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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凝云 永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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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二十三年,秋。
云雾环绕着山峦。秋风冷冽,吹打着漫山枫树,洒下一地枯叶。
一队风尘仆仆的行者骑马行在官道上,领头的是个黧黑的精瘦汉子,一身利落的青色布衣,背上一把的环扣大刀,骑着一匹神采奕奕的大黑马,身后随队的几个伙计衣着相差不多,背上同样背着刀,骑着花色的马跟在后头。队伍中间是一辆板车,装着些货物,车辙压过枯叶发出吱吱的响声。坐在马夫边上的是个黑瘦的老人,拿着一个古旧的烟枪,靠着货物堆一口一口地抽着。后面收尾的几个伙计跟着一辆马车,车上插着一面大旗,上书四个大字“宏远镖局”。
“邱叔!季老头!这边这边!”从林子里钻出个娇俏的姑娘,一身靛蓝色的行装,身后背着一把银白小剑,闪着寒光。
“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黧黑汉子脸更黑了。
“行啦,邱解。我让小杏这么叫的,挺亲切的。”老人在板车边上磕了下烟袋,“今天就走到这吧,找个平点的地方修整一下,明天继续走。”
“您就惯着她。”汉子摇了摇头,招呼着伙计们向少女那边走去。
“小邱啊,让手下人都机灵着点,这趟活可马虎不得。”老人缓缓下车,叮嘱道。
“这不还有您吗,有您病刀季常季老先生的名号在这,哪还能出什么岔子。”一机灵的伙计应承到。
季常摆摆手,“老了,不提当年的名号,现在的年轻人可比我那时候闯荡多了,论名号来,你们镖主那个惊云刀客可比我好使。”
邱解整张罗着扎营,听闻这话无奈回头苦笑,“您老就别拿我寻开心了吧。”
季常哈哈大笑。
“季老头!我上前面那个河看看!”小杏的声音从林子里传来。
“去吧去吧!”季常笑着喊道。
收拾好营地,一行人在林子里拾了点木柴,用火折子点起来篝火,围着烤着火。季常掏出一个酒葫芦,给手下伙计一人一口分着喝。安排好守夜的人,伙计们四散分开,回帐篷睡觉或者是巡夜。
“季老,您为啥一定要亲自走这趟镖啊,您都多少年不出山了。这往兰台去的道也不算好走,跋山涉水的,怕累着您啊。再说您为啥还一定带上小杏那丫头啊。”邱解抿了一口酒,问到。
季常收起了笑容。“你在宏远干了二十年,你不知道去兰台的镖有多重要?更何况这次是宫里下来人找我,点名了要我跟着,不容有失。”季常接过酒葫芦,灌了一口,“你不喜欢小杏那孩子,是怕她以后接手宏远的线,尤其是兰台这条,对不对?小杏她爸当年真是瞎了眼了,替你挡那一刀。”
“没有,季老,我不是那样人。没小杏她爸,我早就该死在那场雨里了,我欠他的。”邱解苦笑。“我只是觉得小杏一个姑娘家,以后干这行——”
“你少跟我扯犊子。”季常冷笑,“你是看着小杏这孩子天赋好,习武悟性强,又会来事,局里的伙计哪个不喜欢她?你再看看你那两个废物儿子,哼。这宏远的基业给他俩迟早要完。”
“唉。您说的是。当爸的哪能没点私心呢?”邱解叹气,“但我也不是那混人,我欠小杏她爸的,我还不上,但对小杏,我一定不会亏待的。我也想明白了,这趟回去我就定小杏做镖局的继承人。”
“你也不用那么急。小杏这孩子磨砺的还少,再看看。”季常说。
“季老头!邱叔!河那边有火光,好像是一伙山贼把另一伙人围了!”小杏从林子里钻出来。
“邱解,你带几个机灵点的跟过去看看,把剩下的都叫起来,别是声东击西惦记着咱的货。”季常起身,正色到。
“好。”邱解点头。
小杏带着邱解一行悄悄围上去,躲在阴影和密林里,审视着眼前的景象。一伙人围着一辆马车,马车周边有几个干瘦的伙计,拿着几把钝刀,和那些狞笑着的匪徒对峙着。这些伙计显然没有什么战斗力,只是做做样子给自己壮胆,一旦动起手恐怕很快就要全灭了。邱解暗暗摇头,然后一把按住蠢蠢欲动想上去帮忙的小杏,“再看看。”
马车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青龙山青龙寨上有三位当家的,敢问是哪位当家的今夜到访?”
“我是清风寨三当家,您可以叫我刘青。”从匪徒中走出一个带着点斯文的男子。
“刘当家的,不知您今夜到访,是为何事啊?”
“您不打算报个名吗?”刘青抽刀,指向马车。伙计们看着明晃晃的刀刃,又后退了几分。
“刘当家的应该知道我是谁。您也应该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我只是个普通生意人,您又何苦为难我呢?刘当家的辛苦一趟,总要请弟兄们点茶水点心。秦婶,给刘大当家的拿着。”车里递出一张银票。
刘青挥了挥手,招呼手下接过来。
“您不用担心,我们今夜得了消息,不会为难您。我们只是暂且围着您一下,吸引下注意,等事情结束了,我们自然会放您走。作为赔礼,清风寨往前的所有山寨由我们来打点,我向您保证,不会再有人打搅您的行程。这茶钱我就收下了,替手下弟兄们谢谢您。”
听到这,邱解一阵恶寒。身后一只响箭划破夜空。几队人马从树林中冲出。
“回去!”邱解大喊。
“往哪去啊?早盯上你们了!”刘青提刀杀到。
“小杏,回去帮忙!”邱解顾不上其他,拔刀迎上去。
树林,季常看着围上来的一众山匪,不紧不慢地抽着烟,身侧几个伙计把板车团团围住,拔刀面对着气势汹汹的山匪。季常在板车上磕了磕烟袋,随后一指为首一人。此人身形消瘦,一道狰狞的刀疤占满半张脸,面色阴沉,紧锁眉头。
“冷山,你还活着啊。”
冷山低头不语。
季常举起烟斗抽了一口,坐起来。“二十年前,在兰台。你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这些江湖人。邱解是你最好的朋友,待你如手足。但是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毫不犹豫地就给了他一刀,小杏他爸为此把命搭上了。”
季常冷笑,又指向另外一人。这人身形微胖,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双小眼睛不住地转着。
“□□,你也来了。二十年前你纠集那些匪徒,从江湖联军里叛出去,开了北门。若非圣上指挥有方,将领勇武,支援到来迅速,胡马一旦过了兰台,过了邢连山,身后就是三千里云州平原,来去无阻。”
季常再指,一个身着黑衫的男子,抬起头,看着他。
“裴灵安,我知道你。你爹二十年前就是死在他们手里。虽然你爹之前做过不少错事,念在一同对敌的份上,也没人追究。二十年前你消失不见,很多活下来的江湖人在找你,但是都以为你死了。七年前你突然出现在清风山,还当了清风寨主,各路人马都照顾你,连兰台的部卒都不会主动找你麻烦,已经够宽容了吧,你居然和他们混在一起?”
□□呵呵地笑着,“你不妨猜猜看,他爹是怎么死的呢?”
“够了,抓紧动手,抢到东西就走,夜长梦多。”冷山没有去管脸色铁青的裴灵安,提刀上前。□□拔剑跟上。裴灵安迟疑片刻,也拔剑上前。
“季前辈,得罪了啊。我们得的信,今天不能留活口。”□□笑着冲过来,举剑一刺。
“就你们几个,杀我?”季常冷笑,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出鞘,一刀挥出,看似病恹恹地了无生气,却暗藏杀机。一刀,逼退三人。
“前辈好功夫,病刀,病刀,您这一刀可没点病相啊。”□□收敛了笑容,“再来!”
四人战作一团,身后众多山匪冲上,和车周围的伙计们短兵相接,金铁交鸣。
“闪开!”
小杏手腕一翻,剑光滑过,挡开一刀,随后喘息着退开。身边围着的敌人越来越多,少女握剑的手颤抖着,俯下身子,用剑支撑着自己。
“哈啊,哈。闪开,我得回去帮季老头。”
“小姑娘,你倒不如多担心你自己吧。”一个匪徒狞笑着冲上来。小杏闭上了眼。
血迸溅在小杏的脸上,她不敢看。
“睁开眼吧,没事了。”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小杏睁开眼睛。
“您,您是仙人吗?”
眼前的一切是那么震撼,一位白衣女子靠坐在一只白鹤的背上,一手握着一柄青色长剑。风吹起她的长发,飘然若仙。女子转头看向她,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盯着她。身上的白衣一滴血都未曾沾染,似乎刚才瞬息间斩杀数名贼人的并非
“不是,请问兰台在哪个方向?”
“您能帮帮我们吗?我们也是去兰台,您愿意帮我,您能帮帮季老头,帮帮邱叔他们吗?”小杏顾不上脸上迸溅的血恳求。
“你说那个青衣汉子?他功夫不错,已经解决了,就是受了不少伤,没有大碍,暂时不用管他。那个老人嘛,围杀他的那几个人都很强,他快撑不住了。算了,帮你一把,完事你给我好好指路,我可不想再飞错方向了。”
白衣女子表情淡漠,从鹤上轻轻落下,随后举起长剑,闭目。
“在这就可以吗?”小杏不放心地追问。
“安静。”女子猛然睁眼,一道凛冽的剑气斩断数棵巨木,直奔□□三人。
“闪!”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裴灵安,翻身躲过,紧接着□□也闪开,冷山躲闪不及,被剑气擦中,季常瞅准时机,一刀落首。
“啧,还是不是很了解山下人的功夫啊。”白衣女子轻叹,一拍身后剑匣,八枚青玉小剑飞出,与□□和裴灵安缠斗在一起。
“阁下可是山上人?不知何处冒犯您?”□□挡开一只青玉小剑,又躲开季常的一刀,连忙追问。
“问路,报酬帮点小忙。请老先生稍稍让开些。”女子冷淡地回答。
季常虽不明白这帮手从何而来,也不知深浅,但听了这话,后跳推开。
白衣女子起剑,一道剑光闪过,□□似乎还想多说些什么,剑光一扫而过,将他的言语湮没。
再一剑,划破夜空,裴灵安不甘地倒下。
季常难以置信地看着。
那和他缠斗半晌的敌人,那些江湖里赫赫有名的恶贼,那些他追查了二十年的逆贼,在白衣女子的剑下不过几息间就灰飞烟灭。
季常抱拳行礼:“多谢仙家相助,敢问阁下是哪家仙门?”
“灵剑山,元禾。”元禾淡然回应,“兰台,在哪边?”
季常一指,元禾点头致意,随后取出一只竹笛,清雅笛声悠扬,唤来白鹤,乘鹤离去。
“季老头,山匪全死了,一剑洞穿额头,全是一样的伤。”小杏带着人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季常叹息,“这就是跨境的仙人手段吗。”
“不过,她那把剑,似乎有点眼熟?”季常喃喃自语。
一辆马车缓缓靠近。季常猛然抬头,大喝一声,握紧了刀刃。
“老先生不必紧张。我们刚才为山匪所围困,有几只青玉小剑帮我们解了围,刚才在林子里找到一位满身是伤的人,不知是你们的人吗?”马车里传来一个婉约的女声。两个伙计抬着一个简易的木板担架,上面躺着个人。
“季老头,是邱叔!”小杏急忙上前。季常松开刀柄,抱拳行礼“多谢您相助,敢问您如何称呼?”
“温颖。或者您叫我玲玉也可以。”温玲玉回答,“不过,您可以为我讲讲,今晚是怎么回事吗?”
兰台的一家酒楼包厢里,温玲玉和季常、小杏交谈着。温玲玉用薄纱蒙着面,季常等人却也不太在意。
“所以,他们并不是冲着我来的,而是冲着你们。”温玲玉喝了口茶,“这些人朝廷通缉了很多年,能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些年,还一起找上来,想必是背后有人手眼通天。”
“好在,我们已经交付了,”季常叹气,“我这次来除了给城主府运送这趟货物,还想去拜会一些老朋友。”
“哦?病刀季常的朋友,想必不是等闲之辈。”
“您听过城北的铁匠铺吗?”季常问。
“未曾。”温玲玉摇头。
“二十年前那场围城战,那家铁匠铺的李老板带着一群铁匠,非要和我们一起上前线。”季常露出追忆的神色,“老李打铁的手艺很好,杀人就差了些。这次来就是去看他的。”
“至于您问的灵剑山那位仙家有关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不过北地有一些灵剑山的传闻。二十年前那场战争里,他们也出了不少力,我曾见过灵剑山的仙师,很强。”季常起身,“虽然不知您到底是何人,但以您的见识谈吐,一定不少常人。尽管如此,季某人还是要提醒您。”季常正色,“天下武艺十三层,江湖武夫大都只能走到九层,越过九层,就可称为越境之人,担得起仙师的称呼。山上人里,破九登十甚至更高的不在少数,您不要有过多的想法。”
温玲玉点头致谢。
季常一行人走后,温玲玉披上大衣,缓缓走下楼。
夜色依旧凉薄。温玲玉坐上马车,给车夫一个地址。马车在兰台这座边城的石板路上缓缓行驶着,路过一家茶楼时,一位说书人引起她的注意。她走入茶楼,叫了壶茶,坐下听着。
“各位客官,可曾听闻二十年前,那十万铁骑困兰台啊,圣上英明神武是披甲亲征。可是对上那草原玄甲重骑兵,是刀斧不进枪难敌,连着眼看这城池被围攻有三月,后方那粮草也吃紧,三年大旱却要供给整条边境线,弹尽粮绝是在所难免。说这兰台城啊,靠着邢连山的天险建,是北拒胡马南面京,东西两面,群山连绵,可汗难过邢连山,是一次一次地把城攻啊,这兰台一破,那南去平原两千里,这是要生灵涂炭,哀鸿遍野。守城守不得,强攻攻不下,这英明的圣上也烦心。正在此时,那灵剑山赶来十三骑,各个是白衣翩翩的俊朗人儿,好似那南天众仙降人间。那首领一骑,轻抚长须安抚圣上,说这玄甲重骑不足惧,我十三人出塞外,凿阵大破玄甲归。圣上那是心中喜,大摆筵席为仙师壮行,仙师淡然摆摆手,说那请圣上为我等备好茶。十三骑立刻出塞外,茶凉之前定能归。于是圣上擂军鼓,是叫出那一万玄甲在阵前。十三骑,皆是那越境的好本领,飘飘然一去无踪影,只见那玄甲重骑的甲胄碎,纷纷倒地是再起不能。”说书人一拍惊堂木,“圣上是龙颜大悦,击鼓进军。十三骑得胜归来见天子,天子举杯敬仙家,您猜怎么着?嘿,这杯茶,尚且有余温!”
“这灵剑山十三骑,当真这么厉害?”温玲玉喃喃自语。
“您这是外地人吧。”邻桌有个老人搭话,“这灵剑山十三骑凿阵破玄甲确有其事,不过倒是没这么夸张就是了。”温玲玉点头致意。
“嘿我说这位姑娘,您这喝茶您也得给钱啊。”茶博士的话引起茶客们的注意。
温玲玉顺着声音方向望去,是一位白衣女子,身边跟着一只鹤。
“是她?今夜解围的那个人?”温玲玉好奇地打量着她。
“没带。”元禾淡淡地说。
“瞧您打扮的也挺不错的,怎么着,喝茶连个茶钱都不肯给啊?”茶博士咄咄逼人。
“真没带。”元禾依然是那副淡然的样子,但语气带上了些不耐烦。
温玲玉想了想,喊道:“小二,她那桌算我账上。”随即扔出一块碎银子。小二接过,转身笑呵呵地去了柜台。
“你跟着我干嘛。”马车上,温玲玉无语地盯着元禾,“还有,你怎么上来的。”
“欠钱,跟着你,当护卫顶债。”元禾回答,“一点小术法,很轻松就能上来。用不用我给你的马车画个阵法?”
“不用。阵法不用,钱也不用你还。”温玲玉哭笑不得,“你夜里不是帮我们解围了吗?就当是给你的报酬了。”
“我帮的是那个老头,没帮你。所以我还是欠你钱。”元禾淡淡地回答,然后突然把头偏了过去,“而且我还要在兰台待一段时间,直到找到人,但是我没钱。”
“所以你上来就是跟我要钱是吧。”温玲玉捂脸,“我多给你点你可以离开吗?”
“不能,要还债。”
“我不用你还债。”
“不行,师傅说了,欠别人的要还。”
“那你师傅为什么没告诉你要带钱?”
“他没说,我不知道。山上从来不用钱。所以下山只带了剑和干粮。”
“那你们都用什么交易啊?”
“一般以物换物,没有就干活顶账。大部分情况都用不上我干,外门弟子都会解决好。”
“所以外门弟子还是用钱的,只是你从来没用过,所以你不带钱就下山?那你怎么到兰台的啊?”
“骑鹤。”
“你鹤呢?”
“不让进城,在城外。”
“好吧好吧。”温玲玉终于妥协了,“你跟着我,我帮你找人,找到你就走吧。”
“要还钱的。”
“都说了算了。”温玲玉叹气,这人怎么这么轴,还有点呆。“你要找谁?我在兰台也算有点人,我帮你找。”
“李铁匠。”
“城北铁匠铺那个李铁匠?”
“对,城北我去过了,他不在。”元禾突然越出马车,神色凝重。
“又怎么了?”温玲玉叫停马车,
“你带着你的人,去城南。”元禾正色到,“我知道你在这可能有些势力,但是没用。”
“城北燃烽了。”
烽火,在不是望烽节的日子燃起,只有一种含义。
胡马南下了。
元禾没在多说什么,一拍剑鞘,长剑飞出。她纵身一跃,御剑向着北城门飞去。
“快,快回去叫上伙计们,我们去南门。”温玲玉当机立断,让车夫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