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不停歇》宛星

82、春风 怎么能不心

　　“哦，原来是笙笙的同学啊。”对此，谭建明没有多想，他大致打量了一下不远处的少年。

　　个子高，肩宽腿长，发量多，皮肤白，看上去干干净净的，还很有礼貌。

　　一看就是个心地善良，心思纯粹的好孩子。

　　“女孩子大晚上的一个人回家确实不太安全”，谭建明呵呵一笑，眼角的皱纹如池塘的水波缓缓荡漾开，“小伙子，谢谢你送笙笙回来。”

　　“不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话音刚落，吴漾就后悔了。

　　不对，他刚才好像说错话了。

　　什么叫这都是他应该做的？

　　他心里这样想是完全没错的，但是不能这么直接了当地说出来。

　　他现在跟余笙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作为一个普通同学，是没有义务送余笙回家的。

　　他这样说，完全暴露了他心底对余笙的真正想法。

　　余笙的外公不会多想吧？他会不会看出来他对余笙的小心思？如果看出来了，会不会觉得他是个臭流氓大变态？会不会阻止他跟余笙相处？

　　一时之间，吴漾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有些心烦意乱，但明面上还是尽量维持着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心里莫名有些忐忑不安。

　　“真是个好孩子，你长得这么帅这么高，性格还这么好，以后不知道哪家的小姑娘能嫁给你”，谭建明眼底的笑意愈发明显，他喉咙忽地有些发痒，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嫁给你，以后可就享福了。”

　　享福？

　　这话很明显是在夸他。

　　闻言，吴漾刚才还悬着的心顿时就放松了些许，他神色淡然，语气格外谦卑：“不敢不敢，我可不敢这么说。”

　　哪家的小姑娘？

　　当然是您家的。

　　只是不知道这姑娘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外公，您腿脚不方便，站久了膝盖会疼，咱们还是快点回去吧。”担心在外逗留时间过长会引起谭沐芸和余永新的注意，余笙下意识地搀扶着谭建明往屋里走。

　　“好好好，咱们这就回去”，谭建明的脸上依旧挂着和善的笑容，他慢吞吞地拄着拐杖，抬起头看了吴漾一眼，“小伙子，你也早点回家吧，回家晚了的话，你爸爸妈妈会担心的。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吴漾乖乖地点了点头：“嗯，好，知道了。”

　　下一秒，余笙和谭建明进了门，伴随着一道轻微的声响，门被关上，楼道顿时陷入一片宁静的沉寂之中。

　　四周异常安静，只能听见树梢间的蝉有气无力的鸣叫声，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每一声都重重地落在吴漾敏感的心尖。

　　[快回家吧，回家晚了的话，你爸爸妈妈会担心的]

　　担心他吗？

　　想到这儿，吴漾的心重重一沉，如同掉进了冰窖一般，一股凉意自后脊悄无声息地爬上肩膀，怔愣几秒后，他苦笑了一声。

　　没人会担心他的。

　　-

　　“笙笙啊，刚才那个男生平时跟你关系好吗？”

　　余笙没想到谭建明会这么问，她心里忽地一慌，下意识地低声说：“一般，就是普通同学。”

　　她默默环顾了一圈四周，随即瞥了一眼不远处紧闭的卧室门。

　　看来谭沐芸和余永新都已经睡着了。

　　他们应该没听到刚才门外的对话。

　　还好。

　　想到这儿，余笙暗自在心底里松了一口气，还好他们没听见，要不然就完蛋了。

　　谭沐芸平日里三番五次地告诫她，高中要以学习为重，目标就是考一个好大学，千万不能早恋。

　　谭沐芸对她管教很严，若是被她知道，有男生晚上送她回家，绝对会多想，会怀疑她跟吴漾是在谈恋爱。

　　到时候，她即使长了八百张嘴也说不清。

　　“哦，这样啊”，谭建明慢吞吞地在沙发边坐下，“我看那个男孩子挺好的，长得又高又帅，脾气也好，还很有礼貌。要是他是我的外孙女婿就好了。”

　　外孙女婿？！

　　话音刚落，余笙的心就猛地咯噔了一下，她脸颊倏地一红，压低声音道：“外公您别乱说。”

　　谭建明嘿嘿一笑，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我觉得那个男孩子对你挺好的，我还以为他在追你呢。”

　　“没有。”余笙的耳朵更红了。

　　“没有追你啊，那还挺可惜的”，闻言，谭建明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口气，“但我觉得吧，那个男孩子应该挺喜欢你的，要不然，不会大晚上的专门送你回家。”

　　“不是专门，是……是顺便”，余笙执拗地不肯承认，她小声辩解，“他……他就住在附近，离这儿不远。”

　　“好吧，你说顺便就是顺便。”

　　毕竟活了六十多年，看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情多如云烟，谭建明早已看透一切。

　　“外公是过来人，曾经呢，也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我当年对你外婆一见钟情，但你外婆心气高，那个时候没看上我。”

　　说到这儿，谭建明有些惭愧，颇为无奈地苦笑了一声，“但我又是个倔脾气，不肯放弃，为了追求她，我每天都跑到他们家帮忙做农活，喂鸡喂鸭喂猪，还去田里搬玉米，总之什么活都干。”

　　过往的回忆如潮水般控制不住地涌上心头，谭建明颇为感慨，“那时，你外婆的爷爷生病了，瘫痪在床，需要人守在床前照顾，我兢兢业业地照顾了他半年。最后，你外婆被我感动了，答应嫁给我。”

　　真没想到外公和外婆之间还有这样的过往。

　　余笙从没听谭建明提过，她安静地听完：“您是非外婆不娶吗？”

　　“是”，谭建明颇为笃定地点了点头，“我很确定，我这辈子只想娶她。”

　　“如果……外婆最后没被你感动，不同意嫁给您呢？您会怎么办？”

　　“如果她不同意的话”，闻言，谭建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中，静默三秒后他低低出声，“我就再努力一下，继续追她。如果有一天她实在是觉得我烦，那我就不追了。我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她。”

　　余笙小心翼翼地继续问：“那如果……外婆喜欢上别人，跟别人结婚了呢？”

　　“如果她过得好的话，我真心祝福她。如果她过得不好离婚了，我愿意再娶她，也愿意养她的孩子。”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坚韧，“我会等她一辈子，如果实在等不到她，那我就一辈子不娶，当一辈子的光棍。”

　　在谭建明那个思想封建的年代，男人不娶妻不结婚，是要被村里人嘲笑议论的，家里长辈也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能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想法，实在是难得。

　　一番话入耳，余笙有些触动，原来这浮躁的世界，真的有人愿意一辈子只爱一个人。

　　外公对外婆用情至深，如今外婆去世，他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想到这儿，余笙的心像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莫名一阵刺痛。

　　“外公毕竟这么大岁数了，见过那么多的人，我看人的眼光不会错的”，谭建明抬起手揉了揉眼睛，不动声色地把眼泪擦干，“刚才那个男孩肯定喜欢你。我看得出来，他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人。如果他以后追你，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余笙没想到谭建明会这样说，她眼睫忽地一颤，下意识地反驳：“外公，我现在还小，现在应该好好读书，我不想考虑这些。我……我不会早恋的。”

　　“我知道，你是个认真学习的好孩子”，对于余笙的反应，谭建明没觉得意外，他依旧和善地笑着，“趁现在有空，外公跟你多说几句，你可千万不要嫌外公话多啊。”

　　余笙定了定心神，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不会的，外公你有什么话尽管直说。”

　　谭建明的眼神黯淡了几分：“好，我把想说的话先说了，我怕……怕以后没机会了。”

　　此话一出，余笙的心重重一沉：“怎么会没机会呢？外公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好好好。”

　　一不小心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谭建明的眼神中掠过一抹稍纵即逝的慌乱，仅两秒的时间，就被他飞快掩饰住，他佯装镇定地接着往下说，“学习是很重要，但感情的事情也不能忽略。结婚是人生大事，你以后一定要擦亮眼睛，选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

　　他语重心长地看了面前的女孩一眼，“刚才那个男孩就很好，你要好好珍惜他。”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有几十年的时间。有些人，一旦错过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了。”

　　-

　　深夜，月光如水，房间内异常安静，余笙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的脑海中一直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之前在楼道里发生的一幕幕画面。

　　四楼楼道里扑面而来的恶臭味、东倒西歪的空酒瓶、装得满满当当的几袋垃圾、垃圾袋里疯狂蠕动的肥硕大老鼠……

　　每一帧都格外清晰。

　　倏地，她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张苍老猥琐的脸，一个猜想蓦地冒了出来。

　　之前遇到的那个猥琐老男人会不会就住在4-5？

　　那人的身上就跟4-5的门口一样，满是掩饰不住的恶臭味。

　　如果真是她猜想的那样，以后她经过四楼的时候得加快脚步，尽可能地避免跟那人碰面。

　　直觉告诉她，那个老男人绝对不是好人。

　　余笙默默在心底里叹了一口气，外面的世界总是充满着未知的危险，还是待在柔软的被窝里最安全。可是，她不能一直待在被窝里，她得上学。有些事情，她必须得勇敢地去面对。

　　脑海中的画面倏地跳转，在家门口的那一幕画面骤然浮现在眼前。

　　没想到，外公竟然主动开门了，还看见她离吴漾那么近。他会把这一切都告诉谭沐芸吗？

　　余笙细细地回忆了一遍之前跟谭建明的对话，他并没有苛责她的意思，反而格外开明地告诉她要好好珍惜吴漾。

　　这样看来，他不会把看到的事情告诉谭沐芸。

　　想到这儿，余笙那颗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些，只要谭沐芸不知道这件事就好。谭沐芸对她管教很严，禁止她早恋，若是被她知道了，免不了一顿严肃的思想教育。

　　她不想听那些老掉牙的长篇大论和大道理，她也受不了那种压抑紧张的气氛。她不想那样如履薄冰地活着，她想自由地呼吸新鲜空气，活得随意又洒脱。

　　就像吴漾那样。

　　下一秒，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少年那张清俊淡漠的脸。

　　少年掌心炽热的温度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她敏感的心尖，似乎怎么也挥之不去。

　　[没关系啊，以后我保护你]

　　她甚至能清晰地记得少年说这话时的神情，那样张扬，那样肆意，宛如三月的春风，猝不及防地吹过，不经意地扰乱了她平稳的心跳。

　　怎么能不心动呢？

　　她没办法不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