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不停歇》宛星

80、小狗 同学，你对

　　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小姑娘本来脸皮就薄，胆子又特别小，他要是真这么直接了当地老实交代，多半会把这姑娘给吓跑。

　　到时候可就难追了。

　　吴漾沉默半晌，想到了个比较合理的说辞：“反正我也睡不着，就当是早起锻炼身体了。”

　　这个借口未免有些太牵强了吧？

　　有种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的感觉。

　　余笙盯着眼前的少年看了好几秒，试图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端倪，但少年的眼神平静如常，完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小姑娘明显不信，不过，这都不重要，只要他能陪在余笙身边就行。

　　下一秒，吴漾将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递到她手边，语气温柔：“今天的早餐是油条和豆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少年的左手手腕上依旧戴着那条深蓝色的山鬼花钱手链，细碎的流苏不经意地垂下，衬得他的皮肤愈发冷白清透。

　　此时恰好有一束光不经意地倾泻而下，不偏不倚地洒在他的手上，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吴漾的手很好看，骨节清晰分明，修长冷白，完美得像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光影斑驳间，余笙有一瞬间的愣神。

　　见余笙沉默着没有说话，吴漾的眉心忽地一跳，他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不喜欢？”

　　少年熟悉的声音骤然将余笙游离飘忽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她眼睫忽地颤了颤，下意识地抬眸，对上吴漾那双勾人的桃花眼：“不是，我不挑食的，吃什么都可以。”

　　下一秒，她伸手接过早餐。

　　得到肯定的答复，吴漾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你吃吧，等你吃完再走。”

　　余笙低头咬了一小口油条，慢吞吞地往前走：“没事的，我可以边走边吃。”

　　吴漾放慢脚步：“也行。”

　　“你吃早餐了吗？”

　　“吃过了，我三餐很规律的。”

　　余笙点了点头：“哦。”

　　闻言，吴漾轻挑了一下眉：“就一个哦字，没了？”

　　对此，余笙一头雾水：“不然呢？我还需要说什么吗？”

　　是啊，她确实没什么需要说的了。

　　沉默三秒后，吴漾闷闷地冒出来一句：“小余同学，你对我好冷漠啊。”

　　一番话落入耳中，余笙忽地停住了脚步，她看向身旁的少年，声音很轻：“那……你想怎么样？”

　　本来只是一句随口的抱怨，吴漾没想到余笙会这样认真地问他。

　　对上少女那双灵动澄澈的眸子，吴漾有片刻的愣神，他的心忽地一颤，怔愣三秒后才低低出声：“你……你能不能对我热情一点啊？”

　　哪怕稍微热情那么一点点。

　　让他能感觉到，他在她心里跟别人不一样。

　　哪怕只有一点点的不一样，他都会觉得很知足。

　　少年的语气隐隐地有股委屈的意味。

　　他……是在跟她撒娇吗？

　　想到这儿，余笙的心跳重重地漏掉了半拍，她眼睫轻轻颤了颤，对视三秒后便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慢吞吞地闷头往前走：“看你表现。”

　　“那……从今天开始，我每天早上都在你家楼下等你，给你送早餐，再和你一起上学”，吴漾慢悠悠地跟上她的步伐，试探性地说，“晚上再送你回家，你看……可以吗？”

　　没来由的，余笙忽然想逗逗他，她故作严肃地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出三个令吴漾心碎的字：“不可以。”

　　话音刚落，吴漾就忍不住蹙眉：“那我怎么表现啊？在学校里，我跟你都说不上几句话。”

　　他越说声音越小，看向余笙的眼神愈发可怜巴巴。

　　少年的眼睛清亮通透，看向她的眼神干净又纯粹。

　　余笙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外婆家里小狗的身影。刚出生几天的小奶狗，看向她的眼神也像吴漾这般，干净透亮，如同隐秘山间的幽静泉水，不掺杂一丝的杂质。

　　她的心尖像被人轻轻地揪了一下。

　　过了两秒，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那……行吧。”

　　-

　　步入高三后，在学校里的时间仿佛被按了减速键，每一分钟似乎都变得格外漫长。

　　晚上十点三十五，余笙到达家门口，她揉了揉有些疲惫酸涩的眼睛，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过了几秒，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回来了啊，笙笙，来，外公帮你拿书包。”

　　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后，余笙的眼睛顿时就亮了，她有些惊讶：“不用了，外公，我自己背着就行，不重的。”

　　所以昨晚谭沐芸和余永新商量的事就是，把外公接到城里来？

　　下一秒，谭沐芸从最里面的房间走了出来：“爸，你以后就住这间屋吧，床都给你铺好了，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洗漱完就早点回屋休息吧。”

　　闻言，谭建明连忙点头：“哎，好，我现在还不困，我想在外面再待一会儿，跟笙笙说说话。”

　　余笙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谭建明走到沙发边：“外公您坐。”

　　话音刚落，谭建明就有些局促地连连后退，他下意识地摆手拒绝：“不了不了，我这裤子上有很多灰，我会把你们家的沙发弄脏的。”

　　“没事的外公，这有沙发垫，脏了取下来洗干净就行”，余笙执拗地拉着他坐下，“外公，您坐下来说话吧，站着多累啊，您有关节炎，站久了腿疼。”

　　听到动静，余永新拿着锅铲从厨房里冒了出来：“爸，这儿就是你的家，在自己家里，那么拘谨干什么？您坐吧，站久了腿疼。”

　　谭沐芸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拧开杯盖，仰头喝了一口水，笑着打趣道：“爸，你随便坐吧。咱们家里也是乱七八糟的，那沙发垫快半年没洗了，还没你的裤子干净呢。”

　　闻言，谭建明也不好再推辞，他小心翼翼地在沙发边坐下，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头顶上明亮的白炽灯晃得他眼睛有些花。

　　闺女在城里的房子明亮宽敞，跟老家的旧屋相比，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想到这儿，他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随即看向一旁的余笙，浑浊的眼里满是和善的笑意：“大半年没见了，笙笙又长高了，感觉比过年那个时候瘦了很多。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

　　“还好，就是现在高三了，作业有点多，老师要求比较严。”

　　“老师要求严格好啊，这样你们的成绩好，明年能考上更好的大学，未来也能找到更好的工作，有更好的生活。”

　　老人浑浊的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飞快地黯淡了下来，他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个苦涩又无奈的笑容，“笙笙你要好好读书，以后千万不要像外公这样。外公小时候家里穷，没钱念书，一个字都不认识，没文化，只能做体力活，搬石头赚点生活费。”

　　“我这腿……”

　　谭建明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我年轻的时候为了赚钱，去帮别人搬石头。那时候天热，搬完之后图凉快，就到河边冲凉水。这时间一长，寒气浸入骨头里，就成了关节炎。这腿现在一到下雨天就疼，去了好多医院，医生都说没办法，老毛病了，治不好。”

　　“有个医生说，我这腿截肢了之后就不会痛了。瞧这话说的，腿都没了，当然不痛了。”

　　谭建明停顿了两秒，随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眼里满是无奈和绝望，“如果不截肢的话，老了以后可能会瘫痪。”

　　外公的腿已经完全变形，平日里走路都需要拄着拐杖，每走一步路膝盖都疼，上楼梯爬台阶更是费劲。

　　之前听外婆说，外公总是疼得整宿整宿都睡不着觉，白天也疼得吃不下饭。

　　余笙的心重重一沉，心底深处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那止痛药呢？能稍微缓解一点吗？”

　　“能稍微缓解一点，但始终治标不治本”，谭建明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我这腿啊，是彻底废了。说真的，笙笙啊，外公这把老骨头没本事，不中用，帮不到你们，只会给你们增加负担。”

　　“外公您不要这么说，您很好，很能干的”，话音刚落，余笙的心就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似的，生疼，她眼眶忽地一阵发酸，“您辛辛苦苦把妈妈养大，还在老家盖了新房子，还养了那么多的鸡和鸭，还种了好多的枇杷树，已经很厉害了。”

　　下一秒，谭沐芸从主卧快步走了出来，她忍不住皱眉：“爸，你说什么呢？你不要这么说自己，你辛苦了一辈子，养活我们全家已经很厉害了。从今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我们都会好好照顾你的。”

　　“对对对”，余永新拿着锅铲冲出厨房，他抬起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跟着附和，“爸你不要多想，过几天咱们就回家把所有的鸡和鸭都卖了，所有东西收拾好之后，咱们就回来。以后你就安心在我们家住下就行。”

　　今天一大早，谭沐芸就给谭建明打了个电话，跟他商量这件事。

　　对此，谭建明下意识地连忙拒绝。他不是不想到城里跟女儿女婿一起住，他只是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他一个糟老头子，在农村里待习惯了，不讲卫生也不爱干净，他担心把他们的房子给弄脏了。

　　他一辈子都是烧柴做饭，没用过城里的燃气灶。他不会用，也害怕用这东西。听隔壁老王说，县里有户人家因为炖汤忘了关火，导致整个房子都被烧得面目全非，损失了好多钱。

　　所以他打心眼里害怕这玩意。

　　但他若是不用燃气灶的话，就没法做饭。这样的话，每天都得等女儿女婿下班之后才能做饭。他们每天工作那么忙，下班之后还要给他这个糟老头子做饭，想想都觉得辛苦。

　　他整天待在家里，结果连一顿热乎的饭菜都没办法做出来，跟个废人没什么两样。

　　他知道女儿女婿都是为他好，想要更好地照顾他。但住在城里，吃穿都要花钱，他不想给他们增加负担。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谭建明不肯到城里住，但拗不过谭沐芸的苦苦哀求，他只好松口，说来城里住几天，看看习不习惯，如果习惯的话就直接搬过来，以后跟他们一起住。

　　“哎，好好好，都听你们的。”谭建明乐呵呵的，那张苍老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欣慰的笑容。

　　-

　　高三的日子平淡而漫长，每一天都像白开水一样，索然无味，但细细品味后又能品出一点微弱的甘甜。

　　所有人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而默默努力。整整三年的时间，都只专心地做学习这一件事。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这三年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年，这意味着从青涩的少年慢慢走向成熟。

　　高中的这三年，终将在记忆中留下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放眼整个人生，又能有多少个这样极致专心的三年呢？

　　高考结束后，大家都各奔东西，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各种棘手复杂的问题扑面而来，焦虑、烦躁、担忧，各种杂念如雨后的灌木疯狂生长蔓延。

　　随着人年龄的增长，心会变得越来越浮躁，到时候就很难沉下心来，专心地只做一件事了。

　　她想，她会永远记得高中这三年。

　　记得那段为了梦想而努力拼搏的日子。

　　三天后。晚上十点三十六。

　　余笙家楼下。

　　吴漾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居民楼，轻声说：“你记得早点睡，不要熬夜复习，身体健康最重要。”

　　“知道了”，余笙点了点头，她朝眼前的少年挥了挥手，“明天见。”

　　见余笙要走，吴漾有些急了，他下意识地出声：“那个……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