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不停歇》宛星

49、星星 可是……我

　　另一边，东南医院，三楼手术室外。

　　吴漾坐在走廊外的椅子上，惶恐、不安、恐惧、悔恨，多种复杂的情绪充斥在他的内心深处。

　　平时他隔一段时间就会打开手机看看，看看有没有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

　　他怎么今天就突发奇想不看手机了呢？

　　从早上进教室，他把手机设置为静音之后，他就再也没看过手机一眼。直到班主任李锦叫他，他才得知外婆突发脑溢血，正在医院抢救。

　　听到这个消息，他顿时就慌了，火急火燎地就往前跑，甚至连手机都忘了拿。

　　拿到手机，按亮屏幕那一瞬间，吴漾清晰地看到了屏幕上赫然躺着的二十多个未接电话。

　　其中一个电话来自外婆，拨打时间是下午五点五十。

　　外婆知道他的吃饭时间，特意挑了一个他刚吃完饭，又还没开始上晚自习的空闲时间。

　　当时外婆已经感觉到身体不舒服了吗？是想打电话向他求助吗？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跟他聊聊天？

　　眼下，外婆还躺在手术室里抢救，吴漾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剩下的所有电话都来自吴项明，拨打时间集中在六点四十到六点五十九之间。

　　那个时候他在干什么呢？

　　吴漾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哦，对了，他当时在走廊吹风，顺带跟陈高飞闲聊。

　　他当时怎么就没去看看手机呢？

　　不过，即使他当时在看手机，看到吴项明的电话，按照他的习惯，应该也不会接。

　　不管怎么倒推，好像……都无法挽回。

　　脑海中忽的闪过上周六在外婆家发生的一幕幕场景，吴漾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当时情绪反常的原因。

　　好像……一切都早有预料。

　　他当时莫名掉落的眼泪，还有心里涌起的那股酸涩和不安。

　　冥冥之中，好像一切事情都在悄无声息地提醒他。

　　可他还是没有意识到。

　　即使他意识到了，他又能做什么呢？

　　外婆有很严重的高血压和糖尿病，平时身体就不好。这次在厨房里突然晕倒，是隔壁王奶奶发现的。

　　外婆和王奶奶约定好今晚出去散步，说好的十分钟后就出发，结果王奶奶等了半个小时，外婆还没出门。王奶奶觉得奇怪，便过来敲门，结果没人应答，打电话也没人接。

　　王奶奶当时就意识到不对劲，马上就拨打了物业的电话，物业又紧急联系了吴项明。

　　当他们打开门的时候，外婆已经晕倒在厨房的地板上，然后外婆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正值深夜，三楼人烟稀少，过路的人几乎没有。

　　明明是一年中温度最高的盛夏时节，吴漾却莫名觉得有些发冷。一股寒意自心底情不自禁地渗透到全身，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吴漾垂眸，映入眼帘的是左手手腕上的深蓝色山鬼花钱手链。

　　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遗物。

　　吴漾细细地抚摸着那枚古朴的山鬼花钱，顿时百感交集。

　　十七年前，他的妈妈也曾这样抚摸过这枚山鬼花钱。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神仙的话，他希望神仙能保佑他的外婆平安度过这次难关，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他太脆弱了。现在的他，无法承受离别的重量。

　　他受不了。

　　-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吴漾听到了，但他没有抬头。

　　重要吗？不重要了。对吴漾来说，现在什么事情都不重要了，学习、月考、复习，都无关紧要。

　　现在的他，只希望外婆能平安归来，回到他身边。

　　“吴漾。”

　　耳畔边忽的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吴漾怔了怔，有些惊愕地抬眸。

　　只见余笙正站在他面前，小姑娘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关切和担忧。

　　看到女孩的那一刻，吴漾的眼尾骤然泛红，一直压抑在心底的眼泪倏地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吴漾匆忙低头，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竭力压抑住眼泪。

　　三秒后，他抬眸，喉结微微滚动，声音透着一股疲惫的喑哑：“余笙，你怎么来了？”

　　“对不起，我没经过你同意，就擅自来医院找你”，余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少年的神情，“你……是生气了吗？”

　　“没有，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吴漾的心情忽的变得有些复杂，他沉默两秒，淡淡出声，“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来看我。”

　　“你没生气就好。”

　　得到肯定的回复，余笙那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她在吴漾旁边的空位坐下，紧接着，拉开书包的拉链，拿出面包和纯牛奶，递到身旁少年的手边，“吴漾，你应该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吧。”

　　女孩的眼睛如同山间幽静的泉水，澄澈洁净，仿佛不掺杂一丝的杂质。

　　吴漾有些感动，他眼眶忽的有些发酸，下一秒，他垂眸，不动声色地掩饰住自己的情绪，语气温柔：“我现在不饿，吃不下。你吃吧。”

　　“不饿也吃点吧”，余笙依旧保持着递东西的动作，小声劝说，“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但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是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术才能结束。外婆还需要他，他需要保存体力，照顾外婆。

　　想到这儿，吴漾点了点头，他接过面包和纯牛奶，对上小姑娘担忧的目光：“好，我等会儿再吃。”

　　吴漾小心翼翼地把面包和纯牛奶放到一旁的空位上，回眸，无比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女孩：“谢谢你，谢谢你来看我。”

　　“不用谢。”

　　下一秒，余笙拉开书包拉链，从笔袋里拿出一颗蓝色的折纸星星，放在自己的掌心，“我折了一颗星星，大家都说星星会带来幸运。我希望，它能带给你一点好运。”

　　吴漾会收吗？

　　余笙的心里有些忐忑。

　　那颗淡蓝色的小星星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女孩白嫩的掌心，在医院单调阴郁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生动。

　　像是黑夜里的一缕曙光，无声地撕破浓稠的黑暗，带来一点微弱的光芒和希望。

　　吴漾小心翼翼地从女孩手中拿过那颗淡蓝色的小星星：“谢谢。”

　　紧接着，他视若珍宝般地把那颗星星放在自己的掌心，动作无比虔诚。

　　下一秒，吴漾一直压抑着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从眼眶中滑落，他声音有些哑：“真的……谢谢你。”

　　“谢谢你过来看我。”

　　“谢谢你给我带吃的。”

　　吴漾的眼尾通红，眼泪顺着脸颊缓缓往下流，“谢谢你的小星星。”

　　看到吴漾眼泪的那一刻，余笙怔愣了两秒，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吴漾哭。

　　记忆中的吴漾，一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对所有事情都是淡淡的，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真正在意。

　　他的情绪一直都很稳定，似乎没有什么事能让他产生比较大的情绪波动。

　　但今天的吴漾，跟以往截然不同。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他的眼神充满悲悯和忧伤，似乎下一秒就要碎掉了。

　　倏地，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毫无征兆地涌上余笙的心头，她眼眶莫名有些发酸：“吴漾，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姑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却又带着一股难言的重量，莫名让吴漾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好像……只要余笙在他身边，他就不会觉得太孤单。那颗漂泊无依的心似乎有了一点短暂的慰藉。

　　吴漾点了点头，抬起手擦了擦眼泪，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嗯。”

　　医生说外婆有严重的高血压和糖尿病，身体本来就不好，晕倒后又没有及时送医抢救，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手术的风险很高，成功率很低。

　　怎么能不担心呢？

　　他没办法不担心。

　　但他不能在余笙面前表现得过于脆弱，只能尽量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下一秒，小姑娘软糯温柔的声音在他的耳畔边倏地响起。

　　“吴漾，我陪你一起等吧。”

　　吴漾抬眸，不偏不倚地对上女孩如小鹿般灵动澄澈的眼眸，他心头忽的一动，下意识地点头：“好。”

　　时间毫不留情地往前走，分针转了一圈又一圈，不远处手术室的灯牌还亮着，依旧没有出来的迹象。

　　吴漾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太晚了”，吴漾起身，看向一旁的女孩，语气温柔，“我送你回家吧。”

　　“我再陪你等等吧。”余笙坐着没动。

　　“现在太晚了，你该回家了，要不然叔叔阿姨该担心了”，吴漾的眼神柔和，“没关系的，我自己在这儿等就行，你不用担心我。”

　　闻言，余笙无奈地点了点头：“好。”

　　五分钟后，医院大门口。

　　深夜，街上的行人稀少，放眼望去，只有零星的一两个行色匆匆的路人。

　　倏地，晚风拂面，风里带着一股盛夏的燥热。

　　两分钟后，一辆黄色的出租车稳稳地停在两人面前，余笙走上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吴漾，我就先走了。”

　　“我送你。”吴漾下意识地也想跟着上车。

　　“不用了”，余笙摇了摇头，委婉拒绝，“没关系的，我自己一个人可以，你快点回去守着吧。”

　　一边是正在抢救的外婆，一边是自己的心上人，吴漾有些纠结，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选。

　　吴漾沉默两秒，眼尾不自觉地泛红：“可是……我担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