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夜翩翩起舞》小RRR呀

2、拉扯与徘徊

　　一夜不算好眠。

　　第二天一早赶去办公室，又刚巧碰上同事黑着脸责备一位刚来不久的实习生。起因无非是实习生昨晚有事，在同事还在加班的时候趁早忙完手头的事情请假提前走了一会。我亦相信这位同事一定不仅仅因为这件事发脾气，不过找个由头罢了，这么些年，谁都知道他同妻子关系不好，每次在家里受了气，上班便找仅有的几位下属发发脾气。

　　只是，把生活的皮剥开了看，谁没有一筐烦恼千疮百孔，忧虑留给深夜，留给最亲密的朋友，甚至是留给一杯薄酒，也好过板着一张脸对住所有人。这么简单的道理，偏偏就不是所有人都肯懂，是有点讨厌的。

　　实习生小姑娘在我的不远处抽抽搭搭地啜泣，我不便去安慰她，也尽量地克制自己不为旁观的事情影响情绪。

　　一日如常地忙到下班，对我的工作而言，如常大约等于无趣。我有点烦躁，起身整理了下微微发皱的裙角，拎着挎包走进电梯，暗自思忖着要不要去我惯常去的那家店喝一杯鸡尾酒或跳支舞，在起念的一瞬间又想起他。

　　又觉得自己多少有些荒谬，说到底，连朋友都还不大算得上，怎么可以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挤进我的思绪。

　　迈出办公楼的一瞬间，我以为我眼花了。

　　他等在办公室楼下。仍旧一件浅白色衬衫，棉麻的质感，配深蓝色牛仔裤，斜斜地倚在车门边，见我走出来，站直了，一只手半插在裤兜边上，歪了下头对我笑了笑。

　　有半缕阳光打在他的头发上，像镀给他温柔的金色的光边。

　　一天的疲惫与不快就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我带着诧异和惊喜走过去：“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听你模糊地提起过，所以来碰碰运气。”他停顿一下，又补充一句“原来等待的感觉也可以这么好。”

　　我笑一笑，在一个瞬间是有被打动的。女孩子总是容易被蜜语打动。

　　可转念又觉得有点油腻，他不过是舞场上的偶遇罢了。我并没有打算接他的话，甜言蜜语耳听即过，继续沉浸实在不是一件理智的事情。

　　可抬头一看，他的脸竟微微的红了，羞涩的大男孩模样。我暗自里有欣喜。

　　又是一个奇妙的晚上，我们从一本书聊到一只猫，从一只猫聊到一个小镇，一起品评面前的白葡萄酒，猜测产地是意大利或是西班牙，用的葡萄是五年前或是十年前。其实都是些细枝末节的话题罢了，可若是与喜欢的人聊，什么都是值得说上一说，什么都是有趣的。

　　回到家，终于除去一天的劳累在浴缸舒展开来，点上一支“潘多拉荔枝”的香氛，那种甜甜的水果香气实在是符合此刻的心情，可直到这时，我才算是冷静下来，对我而言，当我意识到我爱他这件事，便会开始感到不安全，开始担心“如果他爱我没有这么多该怎么办？”

　　可又想，干嘛要冷静呢，爱情本身就是一种不冷静，忧虑甚多，如何游戏人间。
　　索性从浴缸中起身，披上睡袍，随手抓起一本书来读。心中不平静的时候，最容易在书中找到安宁，沉浸于书中“别人的故事”，总能在暂时之间忘却自己的世界。

　　正读到专心处，手机蹦出消息提示音。我心中一喜，竟暗自期盼着是他的消息。

　　“明天晚上有空吗，最近的项目劳你费心了，一起吃个饭吧。”句子后面跟着一个甜笑的表情。

　　并不是他，而我似乎也没有失望的资格。

　　消息由前段时间有合作关系但并不同部门的男同事陆鸣发来，陆鸣年龄与我相当，工作能力尚可，对大家和气友善，生着一张足够善良但并不会因此得到偏爱的脸，笑眯眯地一副好脾气。在太多人以“刀俎”自居、争天抢地虎视眈眈的行业风气下，能遇上这样的项目伙伴已经实属不易，我应觉幸运。

　　但我亦深知他对我绝不仅仅出于好脾气。风风火火的世界里，没有谁会因为好脾气耐下性子来逢着下雨来给我送伞，逢着中午便关心我吃了什么，逢着加班来邀我搭车回家。

　　我一向客气但并不亲密地回应着他的关心，被赏识到底是值得感激的，而爱又是另外一回事。

　　想了想，回一句“好啊，最近做项目你也辛苦了，不如叫上项目组的同事一起吧，我请客。”

　　我知道他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好提议，但也有把握他不会拒绝。只是这一餐，他实在是把自己无可奈克的表情挂在了脸上，我秉着公事公办的态度，热热闹闹地庆贺项目顺利完成。

　　第二天被如注的大雨噼里啪啦砸向地面的声音叫醒，窗外一片烟雾蒙蒙，我一向不反感雨天，待在屋子里的时候，大雨反而让我心安，好像有了一个陷入无尽遐思的借口。只是，昨晚睡前因为怕闷，窗子留了个小缝没关，此刻滴滴答答往屋子里蹦着雨点，我哭笑不得。看向墙上的时钟，尚不着急，我有足够的时间听雨。

　　阳台上放着摇椅，我裹上睡袍躺上去，认真望着窗外。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又想起他的。

　　想起他干干净净的笑，他好看的高挺的鼻梁，以及他走在我身边和我说话时，在我耳边喷出的若有若无的气息。我留恋他为我披上外套是指尖触在我肩头片刻停留的那个瞬间。
　　雨声是此刻最好的伴奏。

　　我知道自己不应当沉湎于思念，对我而言，爱得太深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可另一方面，我实在不愿从绮梦中醒来，还能以怦然的心去惦记一个人，这让我明了自己尚有动心的能力，而不是放弃对爱的所有幻想，去寻一个所谓合适的人在合适的年纪里把自己嫁掉，从此柴米油盐，生儿育女。

　　我对敷衍地走入家庭生活有天然的恐惧，我惧怕那种日复一日的庸常。

　　若是和他呢？我和着雨声问自己。

　　哎，算了，这样的假设本就不成立，他不过是我舞会上的一场艳遇，像雨终究会停下一样，我未免想得太远。

　　可分明听见心里另一个声音认真的回答：如果是他，日复一日的生活大概也是愿意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