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献》Crazy

2、相遇(1)

　　01
　　适逢集市。居安城街头人头涌涌，天子之下的城池总是比其他小城热闹。车水马龙，一片繁荣盛世的景象。所有人都知道其实这个世间并不太平，因为魅的存在。但自知此等蚁民，能活一天是一天，能开心一天是一天，这已经足够。这是很可悲的不求上进，从不想着去反抗，但也是他们最大的优点。平凡的日子何尝不是一种奢侈。平淡的快乐也许是俗不可耐，但生活的本质应是如此。许多人渴求这样的俗气，渴求这样单纯得高贵的幸福。
　　长萧的白衣超凡脱俗，行走在人潮中，加上他天生如女性般美丽的脸孔，自然成为焦点。无论妇人，樵夫，老板，更甚的是掩面的少女，走过他身旁都不禁回头再看一眼，但长萧全然不知。他面无表情地走过集市，观看街头一切，许多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引起他强烈的好奇心，他不禁停步。
　　青翠欲滴的玉佩被一条红绳吊在木架上，长萧解下绳结，仔细观看这看起来很舒服的东西。
　　“公子，买一个吧，衬托起您高贵的气质呀。”黑牙老板咧开嘴，充满希望地看着长萧，“您看这玉多美呀。我敢说这个集市上我这儿的玉最适合您了。”
　　长萧摸着玉佩，光滑冰凉的触感，润白色的玉身，无疑地，长萧十分喜欢。可是……长萧抬头看老板，他油腻的脸上挂满了小商贩惯有的让人有种想抽死他的笑容：“公子，您看这玉世间少有哇！”他凑近长萧，无视长萧潜意识后退的一步，压低声做作地说，“我说，我看这玉跟公子哥儿您有缘，我……我二十两卖给你，怎样？我这可亏本呀！”
　　“二十两？”
　　“对，二十两！”老板摆出他两只手指头，两眼冒着金光。二十两啊，足够平常人家一年的开销。老板心中盘算着，就算让对方压价，也能卖上一半的一半，五两足可以让他大鱼大肉一个月了！
　　“这样的……我其实……”

　　“你敲诈呀！”

　　一个绿衣女子抓过玉佩，机灵地转来转去。她的气质似乎是浑然天成，毫不施脂粉，一双水灵的大眼睛漆黑漆黑，如同一泓深不见底的深渊，折射出神秘的光芒。尤为特色的是她手腕上的银色的铃铛，似乎有着古老的花纹，随着纤手一动，响起来一点也不凌乱烦躁，仿佛这声音特地轻轻的，怕打搅什么似的。她转动着玉佩，香发微动,铃声怡人。这一绿一白一男一女站在大街上，特别招人注意。
　　然而，卖玉的老板可不这样想。
　　“姑娘，你这，这说的是啥呢你！啧啧，”他半眯着一只眼，“我这是老字号诚信经营，童叟无欺，什么敲诈呀！我可是大老板，做大买卖，可不做这缺儿德的事情！”
　　绿衣少女瞄向老板，淡唇一动：“童叟无欺，只欺青少年。你这大老板怎么摆起街边来了呀？不是买块好地，选个黄道吉日，开间好铺，做做大买卖什么的。这二十两的玉，您大老板不会进货吧。”她微笑，虽说是笑，却让人有些许寒意：“我看这玉呀，按您大老板的最低成本，一百两怎样？”
　　老板愣了愣，随后口张得比旁边的大水桶还大，笑意正浓，连眼睛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姑娘你说啥就啥，都听姑娘你的。”啥风吹来了一个傻姑娘，今天老子是要捞一笔咯！
　　长萧马上打住：“一百不是比二十还多嘛。”他对这位少女的出现确实下了一跳。
　　“你闭嘴。”少女瞪了他一眼，“买东西没有眼光，脑子也像木鱼，呆得要死！”
　　“你……”长萧气歇，可总觉得不知为何反驳不了她。仿佛被她幽黑的瞳孔一扫，便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她如同手上的玉佩，轻灵纯粹得让人不肯移开目光。铃声不绝，声声清脆悦耳。银铃上特殊的花纹使其变得更加精致，就如眼前的少女。
　　少女笑笑，看着老板，说：“可是呢，我对买东西这事儿有怪癖，假如老板你能满足我，我就买了这块玉。一百五十两，五十两算是本小姐我心情好打赏你的，怎样？”
　　老板青光旺盛，张开臭嘴，兴奋得语无伦次：“姑娘您说怎样就怎样，姑娘您真大气！姑娘您玉真美，玉真美……啊不，不是玉美，是姑娘您美，玉也美，美若天仙呢……”
　　少女轻笑，笑得自然：“假如呢，这玉不值一百两，”
　　“值！值到不能再值了，就配姑娘的美貌都值了！“油脸老板急忙道。
　　女子轻轻瞄了一眼眼前的笑容恶心的人，漫不经心地继续说：“我便杀了你全家。我最恨别人欺骗我了，不过我看老板你老实，这玉一百两该是值了吧。”

　　老板妩媚的笑容僵住了,长萧更是骇然。不是因为她一个小女子说出这样话，而是感觉到这语气似乎她必定会做到似的，显露出说不出冰冷的气息，尽管她还是笑着，可是身上突然迸发出的戾气挡也挡不住，浓重的不可思议。
　　她收起笑容，看着惊讶的老板，拿着玉佩左右摆动：“怎样？还是说，你刚刚欺骗我？”老板被她的气息冷得说不出话，虽说被一个少女恐吓实是丢脸，可惯有的谨慎和经验告诉他，这女的是妖女！
　　她说“杀你全家”的时候，漆黑的瞳孔有红光泛出，整脸的杀气让人心寒。“我……我……”老板不知所措，长萧倒是镇定了下来，凝视女子，道：“姑娘何必说出这样的狠话，不觉过分吗？你这……”
　　“姑奶奶！你饶了我吧！”分神间，老板的左手掌竟被一根蓝色的冰针钉在了木板上，没有一丝血，冰针反而透出丝丝寒气，似乎在侵蚀他的阳气！长萧立刻双手合十，转动，从掌间飞出一道白光，折射在冰针上，消融了它。这时老板的手才开始淌出黑色的血。他眼泪鼻涕都一起流了出来，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仙人啊，是小人不识抬举，我一两卖了，不不不，免费送您还不行吗！我是回来的路上捡的……我上有老下有小哟!您可别杀了我呀！”少女得意地看着痛苦的老板，重新浮现出灿烂笑容，对老板这样的举动表示非常的满意。
　　长萧抓起她的手：“何方妖孽！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少女微愠，收起笑容：“妖孽？我居然说本小姐是妖孽，打少了身痒是吧！你这木鱼！我在帮你啊！再说，是这东西欺骗我在先，论理，偷抢拐骗都是恶人，无论凌迟还是一刀杀了，都是我高兴做的事情！反正这东西迟早都会死的，竟然说我是妖孽，你找死啊！”
　　“我……”长萧也觉得奇怪，当少女对自己说话的时候，总是找不到词去回应，似乎她说的全是正确的，但的却有违正义之道。确实，当今之道，早已无王，何来王法。城镇都是靠着一些有修为的高人保护着，才得以不被魅扫荡。居安城的百姓如城名一样，只求居住安稳，大案绝无，至于小案，都是靠着谁的拳手够硬，谁就有理。毕竟这个世道，只有足够强大，才能保护自己。

　　“你还不给钱！”少女打掉他的手,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失礼，忙道歉，只是，她刚刚说……
　　“给钱？”
　　“对啊，”少女睁大眼睛看着他，“你看这东西可怜兮兮地等着你呢！”
　　“我没钱。”好干脆的回答。

　　“什么！”
　　“没钱？！”

　　少女和老板齐呼，似乎老板受到的打击更大，顾不上手上的伤，一手拍在木板上顿时疼得他嘶牙咧嘴的：“这小伙子，你没钱还跟我讲什么价啊！别开玩笑了，老朽我可是挨了这妖……美女一针啊！”
　　长萧摸摸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来就没打算买，只是……”
　　长萧还没说完，只觉得手腕被人一拉，便不自觉飞速离开了档口，回过神来的老板在后面直喊。眼前的景象似是一瞬，世间被分割成一条条色彩斑斓的条纹，速度之快，恐怕他的轻功也比不上。当他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拉走了！于是他立马凝气，想松脱拉着自己的手，可灵气还没聚齐，此人已停。定睛一看，竟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女。她喘过气来，转头瞪长萧，长萧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
　　“死木鱼，死脑袋。”她咬牙切齿地说。
　　长萧有点莫名其妙：“我……”
　　“你还好意思说话！”她冲到他的面前，用手指指着他的胸口逼得他步步后退，“没钱学人赶集，没钱穿这样漂亮的衣服满街跑，没钱你讲价！”
　　长萧双手高举，示无奈状：“我只是刚巧经过而已，这衣服是师父给我的，不用我买。我……”
　　少女一脚狠狠地踩在他的脚上，弄得长萧丝丝叫疼。
　　“还学会了顶嘴！死木鱼，竟敢顶我的嘴！”她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润白如云，正是那玉佩，“幸亏本小姐手快，不然就真的丢人丢到家了。”
　　长萧惊呼：“你偷别人的东西！？这……这……”少女把玉佩丢到他手中，指着他：“偷？本小姐用得着偷吗？我警告你，你敢退还给那东西我真的杀人了啊！况且那东西都说免费送我也可以了。你丢大脸了，身为天璇出门不带钱！”
　　长萧听罢犹如晴天霹雳，此行从未有过异的举动，天璇的身份也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为何这十六七岁的少女会知道？莫非真是自己修行不到家惹的祸？还是……
　　“姑娘，你到底是谁？”长萧语气已经变冷，这绿衣少女满身戾气，明显不是世上仅有二天璇之一，不自身道出而知道天璇身份的，只有——修行极高的魅。
　　自从上次大乱之后，不知为何，魅也能修炼了，只不过凡人修炼的是聚天地之力的灵气，而魅则是不停吸食人的精气而维持修为。渐渐地，便拥有了人智，因其能感受到危险的气息，往往能够躲过有修为的人致命的一击。
　　少女无所谓地看着长萧，对他那戒备地摸着腰间雕花的剑鞘的动作毫不在乎。

　　-赤献，死丫头还不滚回来！钟山的魅要走到赤河边，走出山了！有一根魅的毫毛碰到赤河水，以后有你好受的。-

　　只见少女脸色突变不耐烦。长萧把这所有细节收在眼内，可眼前这少女确实没有魅的气息。严格来说，她身上有一股罕见的戾气，重得让人差点窒息，似乎是长期沉浸于邪恶中的感觉，不正派，而且凶残。出于这样的少女身上，实为罕见。即使这样的气息极重，但的确不属于魅所有。
　　少女匆忙说：“下次再见。”
　　长萧想伸手拦住，可她的速度之快令他明白她的修为绝不在于他之下：“姑娘，你到底是谁？”

　　“我叫赤献。给我牢牢记住咯！”

　　赤献……古有钟山，有赤水，上有一女，名曰赤水女子献也，仙女也。长萧失笑：“倒是一点也没有赤水女子献的气质。可是……”
　　他看着她远去的方向失神。我们……
　　以前认识吗？
　　世上仅有的两位天璇，永远是灵力最强的二人。那么，这位不是天璇的赤献，功力尚且如此惊人，只怕真打起来，自己一点胜算都没有。谁叫他真是木鱼呢，无论怎样能够修炼，总是好像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底，如何也冲不破。如此推算，另一位天璇的修行，恐怕已经到了不为人知的巅峰地步。长萧带着疑惑，打算把手中的玉佩送还给可怜的老板。这老头老奸巨猾，可是今天着了赤献的道，算是小小报应一场，但愿此人日后不再花言巧语骗人。

　　刚刚匆忙离开的街道不知为何围满了人，气氛尤为凝重。小孩姑娘脸上都是惊恐落泪的表情，只听见几个人细声说话的和弱势群体低声哭泣的声音，其余人，竟是似是吓得不敢做声。
　　“快，快去通知狼牙城主大人，魅……魅出现吃人了！”有一股人流惊恐地向居安城主阁跑去，不断地喊着。长萧大骇，拨开人群，走前一瞧，心中的警惕马上升起。
　　地上赫然躺着油脸老板的干尸！！
　　尸体表情停留在愤愤不平中，好像是在埋怨赤献夺玉之为的情绪中瞬间死亡的，连惊慌也来不及，就这样，定格在他人生最后一个念想中，死去了。长萧不容多想，起法燃烧了油脸老板的尸体，围观的众人纷纷让开，对长萧挫骨扬灰的做法怒不敢言，有的小孩妇孺哭喊着吓跑了。随后，长萧迅速地离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要马上追上杀人的魅，取其性命！
　　事实上，魅吃人是见所未见的，魅每害一个人，都是吸尽其生命力，使其干枯而死。遇袭者，幸运的，则是受尽痛苦而亡，不幸地，是被魅的寒气所侵，虽暂时没有意识，醒来时，却已失去心智，不断寻人吸生命力为生，成为实实在在害人的魅了。
　　长萧一看油脸老板的死状，肯定是爱财如命，为赤献的事始终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就知他一定是后者，所以才起神火把尸体烧成灰，随风而去，让他不再作恶人间。现在，正是凝神闭气，好让身体的灵气散发出来，用精神力探索，奋力追赶杀人作恶的魅！只见所到之处都是哀声袅袅，这只魅沿途不断作恶，恐现在战斗力增加不少，若再不追上，只怕日后很难对付！长萧又要奋力追杀，又要分心处理那些将要成为魅的尸体，速度实在是降下不少。

　　长萧快要赶到事发地点的时候，只见远处一柱黑芒冲天而上，山间小路瞬间陷入一片灰暗。不容多想，长萧全速冲向光柱所在之处。当一切都恢复了平静，魅的气息已随那消散了的黑色光芒而消失，只见一位白衣女子盘腿坐在树梢上，风，寂静地吹过她的丝发。她手上的灵气绕着飘于半空中的黑色的珠子——黑灵。这是魅被打回原形的状态，如果不抓紧机会灭了黑灵，一个时辰后魅便会自动复活，永无休止。此时白衣女子身上的祥瑞之气使长萧莫名地宁静。
　　天开始转晴，黑灵散开，凝成一稀薄的影子，似有解脱之意，然后散去。
　　她缓缓睁开眼，银灰色的眼珠像是散发出阵阵迷雾般的浑浊，深不见底，一看销魂，再看浮沉。如果说赤献是邪恶的灵气美女的话，眼前的女子，就是柔情的仙女一样，发髻顺贴，白衣飘荡，如同她带着浅笑的声音一般迷人：“总算见到你了。长萧天璇殿下。我是流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