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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回乡:归心满目是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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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武元年冬(顺治三年) ——顺治六年
刚到湖州,冯小姐就写了信来,说冯郎看了我留下的信伤心欲绝。想要见我,想要同我好好谈谈。
过了些时日,又说他一病不起。深感歉疚。
再过了些时日,又说我将小璨早夭怪在他头上有失公允。
我既不戳穿,也不回信。
后来,她一再写信来,絮絮叨叨,令我心烦,我干脆不再拆看。
过了年,又一日,她忽然差人告诉我说,他们要来湖州。想来这双姐弟是被新年的爆竹震聋了耳朵,忘记了我最后在信中说了些什么。
我只得再次提醒他们,说不必来,定要见我,我可以立刻到杭州去。顺便见见柳夫人、龚夫人,与他们述一诉衷肠,排解苦闷,更要好好做个降灵会,追悼亡妹。
来人传递了这番话,她也就不再言语了。想来是怕我多言,说出其中厉害关窍。若是给贵人知道冯郎将这件差使办的这般有趣,怕是对他家生意有大大损害。
过了不久,又一日,有人从杭州来。我又听见说,冯六郎夫人避世而居,潜心佛法。
那时候,江山易主,求佛问道也算是增辉门第了。想来他们终于是放弃了。而且放弃之前,拿我做了最后一回用处。也罢,如若不是这般行事,那倒不是冯家了。
顺治五年春天,冯小姐忽然又来了一封信,我照例没有拆看。
不用猜也知道,她一定是听见我卖了沂园。潜心佛道对冯家有利,自然可以不管;变卖祖宅于冯家名声有碍,必然得过问。
见我不理,她又托人传话说,如若我没钱营生,他们可以寄些来。
毕竟,一个隐居避世的夫人也还有用嘛。况且,我们这等人,不知轻重,不懂礼数,一味任性,恐怕为了银钱不知道得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举动,她可不得不问。
我说不必,我与冯家没有关系,沂园也与冯家没有关系。天下大事纷繁众多,莫要再贵脚踏贱地,烦请他们多关怀些别的去吧。
其实我卖了沂园并不是因为赌气,也并不是因为银钱。回湖州后,我经常从园子外头走过,远远地看见里面的荒草长的很高,阴森萧条。埋没了我们幼年时候走过的路径、玩闹过的亭子。一日比一日破落。
我纵然是有这样一座园子又有什么用呢,这世上,我所在乎的,在这园子里生活过、欢笑过的人一个个都去了:父亲、母亲、祖母、小叔叔,素白表姐、馨远哥哥、我的妹妹小璨,还有死于兵乱的云娇姐姐,只剩下我和端娘两个人。端娘老了,我也不再是个孩子,我们都不在需要它了。
倘使我是孙大圣,能拔一根毫毛变成几十个人,热热闹闹的,该多好。可我又不是孙大圣。
沂园最终卖给了一家贩卖香料的商贾,也姓陈,一家主人仆童几十口,一如我家当年。祖母早就说过不滞于物,任凭沂园荒草丛生,画梁生尘不如让与别人。如今端阳节下,乘车而过,总能听见沂园里细细的笙箫鼓乐,比往昔更热闹几倍。
我日日过得清闲自在,有空就翻看李卓吾先生的书,起初只是觉得馨远和小璨的字迹熟悉,令我觉得他们依然在身边陪伴着我。后来才发觉世间居然有如此令人赞叹的想法:《童心说》、《赞刘谐》、《何心隐论》、《答耿中丞》、《答耿司寇》……李卓吾先生笔下的文字不逊于惊雷。
“不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
“天下无一人不生知,无一物不生知,亦无一刻不生知者,但自不知耳,然又未尝不可失之知也。”
或许真的是新朝雅政,江南书坊刊刻比对往日更为繁荣。经营出版,风气十分开放。新出的诗集和戏剧络绎不绝。冯小青、叶小鸾重新刊刻的诗集、《牡丹亭三妇评传》等等又重新流行了起来。讲述亡国之恨的诗词戏剧也增添了许多新篇,思念追悼前朝的《桃花扇》更是四处传唱。
顺治六年,正是在这样的风气下,我写下了人生第一部戏曲。
讲的是崇祯末年一对湖州儿女,程湘灵和郭照白自小相识,一同读书游戏。后来,兵戈四起,郭许身报国,刺杀奸臣未遂,受了重伤。程将他藏在家中阁楼里,每日照顾,日久生情,终于以共同制作的海棠笺纸定情。
后山河破碎,程湘灵和郭照白一人在南,一人在北,天涯相隔。为报效抗争大业,借助信笺传递信息。为了防止军情泄漏,两人选取杜工部的《春望》,将诗中四十字与不同军务相对,每字表计一个暗语。如“大捷”为第三十五字——白头搔更短的“短”字,在将这个字隐匿在往来的诗文之中。
抗争失败后,郭照白受人构陷身陷囹圄。程湘灵受人欺骗,欲委身贵人为其开脱。还未成新行,听闻郭以身殉社稷,程慨然赴水而去。最终化为湘水之神,与郭相聚,共同飞升成仙。
剧名《海棠笺》。
或许是传递军情消息的主意巧妙,或许是双双亡故恰合江南遗民的黍离之悲。也或许是既贞且艳的女子永远令人叹息怀念,时人都用崇祯皇帝的诗句称赞这位程湘灵小姐:鸳鸯袖里握兵符。
湖州闵家帮忙刊刻了这个本子后,卖的很好,三钱银子一本,令我发了一笔小财。
或许是由于这出戏剧太过真实,或许是认识我和小璨的江南仕女太多,一传十十传百,大家纷纷对照起故事的原型来,再次谈起小璨的早逝。
冯家显然对这件事情极其愤怒。
一则,自他们来看,妻妹与人私交,德行有亏,令他们脸上无光。
二则,文中构陷小璨的亲族映射着冯家,旁人已经隐隐知晓:冯氏逼嫁等同于巨商构陷。
三则,说不定这戏文传到北京城去,那位想要纳妾的贵人脸上也不好看,定要指责冯郎做事不周全。
为此,冯小姐又写了好写信来,我也只是不看。她的唠叨,我这辈子已经听够了。
等到这出戏从湖州唱到杭州,从杭州唱到苏州,从苏州传唱到镇江。她便终于坐不住了。
那一日,冯小姐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看小璨留下的那本李卓吾先生的《焚书》。她走了进来,如同一面墙壁上千年古画里的人活了过来,走进我的屋子。
想来是出行不便,她没有梳繁丽高耸的“牡丹头”,却依然穿着艳色的襟袖,带着满头的珠翠,我发现她老了。确实,自从我第一次去杭州,已经过去这许多年了。
我说,请坐。
冯小姐便坐下去。
我以为我们会坐着不说话,都等着对方先说。像是真正的商人谈判那样。
她却不是,而是立刻开了口,名啊,节啊,礼啊,德啊的啰嗦个没完。
我说,喝茶——趁着她略作喘息的时机。
她她拿起茶盏,口中却依然啰嗦着,依旧是仁义礼智信,声调尖锐而激昂,说个不停。而且还怒容满面起来了。
总之就是我无礼——她不请而来,我分明请坐看茶,不知道还要有什么礼。
我不仁不义——抛却冯郎。真奇怪,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我不信——我不记得答应允诺过她什么,身无长物的扬州娘子连一身都不能做主,何况答应别人什么呢。
我不智——我并不说话,和她说话才是最大的不智。不,请她进来就已经是不智了。
见我不答,她又反复起来。也许是真的老了,语言这样细碎。
终于,安静了片刻。她特地环顾四周,又定睛端详了我,好像忘了之前说过什么。
她的怒容褪去了,平静地同我说:“这何必呢”。
意思是看看你的样子、看看你的屋子,这样寒素冷清,何必和钱过不去呢?何必这么斤斤计较、锱铢必较、意气用事呢?何必为难别人,又为难自己呢?
原来,她当我还在赌气。难道现在还是崇祯十六年么?笑话。
既然她这样以为,那就当现在是崇祯十六年吧。我说:“你珠翠带的太多了,人老了,不相宜。倒不是如今才不相宜,自打一开始就不相宜。崇祯十六年,我第一次见你就想说。”
她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
既然这个话题结束了,该说正事了。
冯小姐终于说:“小璨的事情可是真的问?小璨和那个姓周的秀才可是真的?
哦,原来是已经做了一番功课才来的。
“自然了。”我说。
“你一直知情的?”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我不讲话。
“你知情却一直包庇她。为什么?小璀我向来把你当个稳重的人,那人与你家旧相识不假,可你那样做有什么好处,你会害死我们的。”
害死你们?难道今天来的是鬼不是人?
好哇,我决定这就成全她。
“怎么没有好处,周公子缱绻温柔,体贴万分,枕席之间远胜冯郎百倍。”我给了她一个微笑。
她像是给毒蛇咬了一口,信以为真。信了又怎么,他们只能咽下去,为了名声,为了利益,自然不敢说。
“你们,你们姐妹,你们姐妹二人共……这样无耻!”
她脸色铁青,声音颤抖,如同白日见鬼。
我倒恨不得我所说的是真的。
他们自然是要生气的,这跟旁人的贞洁没有关系,只是猫给鼠儿逗弄了,觉得不可思议罢了。至于这件喜事她留着自己受用,还是带回去与冯郎同乐,那我就管不着了。
“这样就算无耻了?”我反问,“那你们做的那算什么呢?”
冯小姐并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反反复复地说我昏了头,损毁自己清誉,愧对我叔父英名,辱没我祖母门第。
“你是想说愧对你们冯家吧?”
她呆住了,想不到我有这样刻薄的神色,粗鄙的嘴脸。更没料想我说话如此直接。
“你就是愧对我们!我和静渊是怎么待你的!”她气愤地大喊。
我没有说话,如果说愧对什么人,也只有那个小小的女婴,我愧对我的孩子,她没有错。
“你们帷薄不修,不知检点!”
“那又如何?”我竟然不知道,为了这件事情我该有什么顾忌。君埋泉下泥销骨,我住人间雪满头……我们俩天人永隔,我妹妹小璨尸骨无存。
我的反驳令她惊讶。然而我为什么不反驳呢,先前是为了父亲,为了家业,为了数百织户生计,后来是为了存活,为了小璨。但如今父亲死了,家业没了,织户散了,连小璨也去了。我却又能自立门户,给养口足,那又为什么不反驳呢。我不但要反驳,还要声色俱厉呢。
我既然说了,那自然要说完,说他们如何算计我父亲的家业,如何设了圈套给我小妹,令她以为自己北上就能救馨远。如何将我看作扬州买来的女孩子调教,毫无自由。
不过话不投机半句多,冯小姐显然不能理解,我竟然如此薄情,如此背信弃义。那些年,好衣好食供给着我,想不到我竟然是这般中山狼似的人物。她既失望又心寒,好像给百福咬了一口。
不过她是来谈事情的,并不是来赌气的。于是态度上又软了一丝丝,那并不是丝线的软,而是琴弦的软。看着柔,实则韧。这么多年了,她不曾对我低过一次头,不曾有过一次低声下气,想来是很不习惯的,万事开头难嘛!
“那我们对你不好吗?”她这般一问,我才想到除了父亲,小璨,织坊,织户……还有我。
我忽然锥心般难受,刚要说,却住了口。他们对我的不好,我难以说不出来,不让我管家是“怕你辛苦”;管我结交谁是“你年幼需要指引”,否则便会行差踏错。拿我当成玩物是“鲜衣美食你又有何不餍足”。至于和冯郎之间的点滴,我实在开不了口。但此时像是小璨降灵在我头上,我便诚恳诚恳的说:“不好!”
她此行的目的是叫我收回刊刻权限,将书销毁了去,由冯家作价赔偿。
我的意愿是:离婚。
冯小姐完败。
“平生只想住湖州,僻性迂情可自由。一片水声中倚杖,几重山色裹行舟。”
后来我住的倦了,就和王微一起出门游历,先后去了两广和川西。崇山峻岭,云气昭昭。路上野草闲花,虽不起眼,却比御衣黄更为生气勃勃。
附注:实际上,《桃花扇》于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才刊成初版。雍正及之前,文化氛围都相对宽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