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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暖椅:应怜老病无知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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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二年夏——十三年冬
小璨新来总是去书房坐着。
不是父亲那间,而是当初小叔叔、罗家哥哥、素白姐姐,我还有小璨一起读书的那一间。
如今人人都去了,张先生也不再回来。
这屋子早空了,没了仆童洒扫,一推门灰尘铺面。
小璨倒不在意,每间隔三两日,就进来一次,也不许人跟着。
端娘不放心,又让我去看。
只见隔着门,她端坐在灰扑扑的桌椅边上,慢悠悠地铺了纸,磨了墨,写起字来。
写了些什么,不久后,我们也就知道了。
“外舅大人尊前:
阿娘在嘉兴可好?素来听闻嘉兴夏日炎热,要叫她少出门来,莫要中了暑气;也莫要多吃西瓜,免得肚疼。
璨恭请颐安”
“外舅大人尊前钧鉴:
阿娘在嘉兴可好?近来天气已经凉了,阿娘衣服首饰还在家中,不知道有没有穿戴的,她何日回湖州来?
璨谨祝荣寿”
两三日一封,积攒到了秋天,已经有了几十封。
这些信当然都寄不出去,通通存在端娘那里。
且不说言语荒唐,徒然惹得舅舅伤心。句读之间又全是圈点,她自己认为这样写了方才清楚,生怕别人看不明白。这般不敬,舅舅想来会会生气的。
端娘一封封收好,又是叹气,又是落泪。
父亲如此颓唐,我们都不想打扰他,直到一日,小璨去问:“舅舅为什么不回信来?”他方才知道。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处呢。
到了冬天,小璨终于是不写了。
管家的事情,是我断断续续地做着。大事祖母过问,琐碎由我代劳。日复一日,我逐渐言语粗粝,脸皮也厚了起来,免得叫人欺我怕生面软。我毕竟不是母亲,可以那样温柔,又那般服众,让人又敬又爱。圣人垂拱而治,岂是我能够比得了的?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其余的时间,我们就跟着祖母读书,祖母也觉得过去太纵容了我们,断文识字、针线女工都荒废了,因此也着意严格起来,至少要在时辰上做足功夫。又说,如今不但我,连小璨都年纪大了起来,不能闲着。
我当然知道她担心的是什么,是怕母亲走后,我俩疏于管教,胡思乱想,行差踏错。可是,就这么一个空荡荡的院子,无人往来,我们到哪里行差踏错呢,更何况,小璨的心智还如幼童一般。
祖母虽然管着我们,有些事情却比往日里又宽松了。譬如,过去祖母有很多锁起来的书籍:或是旧年存下的,或是当初一式两份专门为了珍藏的。现下却不再那么爱惜了,都叫云娇姐姐拿出来,任凭我们翻看。又说,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罢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小璨拿了一本《楚辞集解》,是金陵书商唐少村刊刻的,头一页里印着他紧握书卷的肖像,上头写着“先知我名,现见吾影,委办诸书,专选善本。”祖母指与她看,说是早年间的刊刻笔画如何流畅,如何生动,如何没有匠气,又与我们后来买的书籍比对。可惜,我们都是些木头脑袋,也看不出来有多好。
用来比对的哪一部,正是罗家哥哥和小叔叔在家的时候,我们一同去书船上挑的。我想,要是罗家哥哥在的话,或许就能看出来好在哪了。
第二年春天,小叔叔回来了。
或许是新朋友的陪伴,或许是异乡水土不同,令他长高了,也壮实了,语言举止也沉静了下来,真如同一个大人了。
他依旧住在熏风堂后面的屋子里,每日间到祖母这里晨昏定省。只是不再像过去那般言语琐碎,爱开玩笑。规规矩矩的样子,令我觉得有些陌生。
去岁春天大寒,夏秋大水。今年先是大旱,又是秋涝。
阴阳失衡,天生异象,连带着园子里也怪异起来。先是熏风堂外那棵养了二十年的葡萄藤给冻死了,再不肯发芽。后是台阶下那株珍惜的御衣黄牡丹只管疯长叶子,整个春夏一朵花也不曾开。
祖母眼睛花了,看不清楚了,对花也没有过去那么上心,就任凭它们去了。
说到花,这一年,或许是家中没了年轻主母,别说院子中的各处花木,就连近年簪戴的包花也都一并取消了。
更早些时候,祖母爱花,曾经遍访名花,植于阃内,婢女们各个晨起簪花,喜红则红,爱紫则紫,随心插戴。年纪大些的,则摘了珠兰茉莉,压在鬓上,一路走过,幽香阵阵。
如今够了年纪的婢女都已经婚嫁,院子里只有几个怯生生的小婢,站在藤萝架下给祖母奉茶。
我端起杯子,那茶入口已经有些凉了,想来是忘了饭后要新沏的。
小叔叔瞧见她带着一朵娇红的玫瑰,就盯着看了一会儿。待她走了,祖母却说:“如圭,你是瞧着她带着那花不好,是不是?”
“今年却是不该带这样的花朵。”小叔叔言下之意,自然是我母亲新丧未久。
其实,算起来已经将近一年了。
“罢了,去的人已经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着。你是好心提醒,却令她不自在,生了怯心。”
“这些孩子年纪太小了,怕是不能伺候周全。母亲现下也懒得指点一二了。”
“如圭,人生在世,各个不得自由。他们为人奴婢更是如此,穿什么衣裳,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情,甚至叫什么名字:阿猫阿狗,全看主人家喜好。唯有脑袋上插带这么一朵鲜花,或许才能有一丝半点的随心所欲,何必连这个都要受人管束呢!”
小叔叔不言语,我捧着凉掉的茶也不言语。祖母如今总是有些颓丧,罗家哥哥和素白表姐要是还在这里就好了,他们本是我们这一辈中最出众的孩子,或许能够听懂祖母的意思,和她说的上话,能够与她排解烦闷。
可是,怎么能够呢?素白表姐现在是什么人?罗家哥哥如今又在哪?这园子里最终不过是我和小璨两个笨人罢了。
春去秋来,再一转眼已经是崇祯十三年的冬天了。
去岁那样冷,祖母还站在院子里瞧着我们打雪仗,堆雪狮,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任凭那北风凌冽地吹着,都不肯进到屋子里头去。
可是今年,方一入冬,荷塘里只是早晚结了薄薄一层冰花,祖母就觉得很冷了,早早地就用上了暖椅。我记得,往常祖母是最嫌弃这东西累赘的,烧着炭火,披着褥子,蒙受这丝丝烟气,坐不像坐,躺又不像躺,令人不痛快。
如今,无论是清晨还是傍晚,亦或是阳光明晃晃的正午,一掀开熏风堂的帘子,总能看见祖母和踏雪一同窝在那深深的暖椅中。祖母抱着猫,什么也不做,话也不说,茶也不饮,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不知为何,一进到那曾经语笑喧哗、热热闹闹的屋子里,我就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万事万物都很安静。越来越慢,越来越静。直到有一天慢的停了下来,安静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
母亲去的时候,我们年纪小,没有侍奉茶汤。
到了祖母走的时候,我和小璨都已经是大姑娘了。
在最后的许多日子里,我们都跪坐在榻前,其实也只是默默地陪着祖母,她并不需要我们什么,无论是侍奉,还是说话。
过了一晌又一晌,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一天又一天。祖母终于从寂静里睁开眼睛,拉着小璨说:“小淑姐姐,你几日从云南回来的,那里的风光好不好?”
谁是小淑?我们没人知道。
过了一晌又一晌,祖母再次从寂静里睁开眼睛,瞧见云娇姐姐穿着淡紫色的衫子,袖子上满是深深浅浅的水痕,就问:“云娇,你的湖绫红褂子呢?有谁欺负你了?为着什么事情这般不高兴?”
想来祖母是糊涂了,湖绫红褂子?那是夏天的衣裳。
云娇姐姐没有说什么,转身回去换了,穿着出来。大红色的衣服上带着折痕和淡淡的樟木味道。
然而,祖母再也没有瞧见,她再也没有张开眼。
守灵的时候,父亲形销骨立,在前面执孝子礼。
我瞧着陈家、沈家、李家的亲友一个个走过去,父亲的朋辈、同仁、丝绸行的掌柜、小叔叔一同读书的朋友也都前来吊唁。
白天的时候,队伍排的那么长,一个人接着一个人,走上前来执孝子手,劝人节哀。
小璨在帷幕后面站了一整天,只管瞧着,瞧着那一行人由无尽变的有尽头,从长变短,如同一根即将烧尽的白蜡烛,烟灰般逐渐散去。该来的就会来,不该来的就不会来,这般瞧来瞧去,有什么用呢?
我呢,只管坐在堂上:一会儿来的人是回禀饮食招待的,又一会来的人是回禀奠仪事项的,桌椅、器皿、水杯、茶壶、糕饼、灯油、香火、念经的和尚、绕棺的礼仪、白布白幡、阴阳时辰、黄纸车马……
我说话,点头,微笑,训斥,捆人……
第七日,祖母入了土,祠堂里上了香。园子里的热闹如同炭灰里最后一缕暖气,散尽了。
我和云娇姐姐一并整理祖母剩下的东西。田产是已经给了小叔叔的,金银首饰是给了我和小璨的。这两年折腾下来,剩下的其实已经并不多。
“这个给如圭,这个给小璀,这个给素白,这个给棠儿……”祖母临终时,虽瞧着清醒,却已经是糊涂了,并不记得家中还有谁在。曹孟德分香卖履,英雄迟暮,令人潸然。
箱子一口一口地打开。原来满满登登的金碧辉煌,如今要么是暗淡了,要么空空荡荡了。
差不多清点完,云娇姐姐又拿出来一个牛皮匣子,是我们素日里从未曾见过的。
打开来,全是书信。
其中一小打是祖父写来的,写着田产明细,家中事宜,问候平安,谈及儿女。
另外许多却只写着知名不具。字迹秀气潇洒,称呼祖母昭文。
有些写的是少年时相约赏花看叶;有些写着如今儿女萦膝,家事繁杂,想要将云南的行迹画下来给祖母看而不得;再然后就是鬓生华发,老病相催,只能卧游尔。
还有许多是讨论书籍文典的,讲的最多的是金石录后续,连并着那一本书上,密密麻麻的小楷批注。
想必是祖母的闺中密友,从时间看,她或许是比祖母走的更早。
我原本以为祖母一生事事如意,日日快活。翻着书信,却想着:一辈子,竟然这样短;这样短,又这样不能随心。真是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我过去并不明白,如今却懂了。祖母年少时,家中遭临大难,匆匆嫁到湖州。祖父一心经商,并无什么闲情雅致,是以一辈子羡慕李清照的赌书泼茶而不得。
床头帘栊犹在,我仿佛还能听见祖母同我讲话:“小璀呀,你妹妹看着言语行动都快,实际上是个慢性子;你呢,讲话慢慢的,走路缓缓的,看着恭顺柔和,实则却是个急性子。以后管家也好,出阁去了也罢,莫要忘了,事缓则圆,徐徐图之。”
事缓则圆,这是祖母最后同我讲的话。
说完这话,祖母已经没有力气再拉云娇姐姐的手,只是让人取了她的身契来,并着银子一块赏了她,说要将她放良去。云娇姐姐哭着不肯去,祖母却一定要她去,寻一户殷实人家。“你有志气,自己的事情应当自己做主。”
母亲离去的时候,小灿似乎还不明白生死了的含义。如今,想来她已经明白了,整日里凄惶着,吹着眼角和嘴角,哀哀的如一只失乳的小羊。
附注:1、只有长辈写给幼童的信,才用圈点断句。
2、印刷行业出版人这种画像,首先出现在元后期印刷的书籍中,直到明后期,它才成为惯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