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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第五十一回 孤还巢(1) ...

  •   时至三月,温辰牵马回了关内。
      回程之前的这半个月里头并不是一帆风顺。在众人的轮番努力之下,被他救下的男子们身体好得差不多了,精神状况也有了些许起色,可是,改善归改善,个别的,竟然怀念起了从前那些事儿来。按照惯例来讲,开春之后总有弟兄喜欢离开营地去河边冲洗,或者潇潇洒洒地赤着身子泼水玩耍,都是大小伙子,多么正常。可就有后门空虚的家伙盯上这点,大半夜地蹲到草苇里头钓人解闷去了。
      温辰不想管的,哪儿都有这种事情,不稀奇,只要别成了风气扰乱军心就行,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换到他们身上味道就不一样了。思前想后,他将涉事的年轻弟兄罚了,又安排暗卫将已经显著恢复的几位男子择日送回本土、移交当地府衙。
      色乃天性,这不假,但救了他们,不代表可以放任他们破坏原有的秩序。他生气,同时又觉得可悲。
      话扯远了。将除缭原之外的数名外族先后送走之后,他最先赶往的,是玉笛的乡下老家。
      他敲响了门板,给应声前来的玉笛首先拜了一拜。
      见他的身后没有别人,玉笛便已经懂了,于是,他默不作声地挪出了一个身位、让对方进门说话。
      “小黑不在?”温辰在窗边站定,回过身子望向这个消瘦的薄影。
      “出去采买了。”玉笛合好木门,拢着外衣伸掌示意,“你坐就是。”
      “不坐了,没那个脸面。”
      他不坐,玉笛便在床侧坐了下来,正好把后面的那对枕头挡住一个:“眼看着,都快两年了。有什么新消息?”
      “去年,我们在北边发现了这个。”一边说着,温辰一边解下了右边护手,将系死在腕子的淡青发带仔细地拆了下来、递给了他,“不知道你听没听过‘遥里’这条内河,它的上游依次经过西阳、洽斯特、土鲁、安欣,而我们找到它的地方,就是洽斯特和土鲁的交界之处,离西阳也没有太远。而遥里河正由地下发端,我们现在可以确信,他被地下的水流裹挟着冲到地面,在洽斯特边境的浅水区段耗尽力气爬到岸上,为我们留下了这个信息。但是……我们找遍了附近,都没能问到他的下落。血迹在岸边不远的地方戛然而止,按道理来说,无论他遇到了什么,都该有些许痕迹留下才对。”
      玉笛捧着那条稍稍泛白的发带,没有回应。这是冷青的饰物,他为他绑过多少遍了,绝对不会看走眼的。什么叫“没能问到下落”,什么叫“血迹戛然而止”?一个六尺男儿怎么可能平白消失!他一定是……一定是被人救走了。
      “附近有多少人家?”他垂着眼眸,问,“每一家都问过了?官府呢?找过官府了吗?”
      “必要的时候洽斯特会沿着国境展开结界防备敌袭,所以,周围的人住得都远,也不多,都是土鲁族人,一共十二户人。而洽斯特那边,最近的也都住在三里以外。洽斯特的地位比较特殊,传说他们是仙神之族,掌管花木枯荣,是和平的象征,贸然的闯入会被视为渎神施以惩罚,因此,我们没敢多探。”
      “呵。”听完,玉笛嗤笑一声,“渎神,你不是口口声声不信神佛,听说会遭报应,就不敢继续了吗?”
      “我怕的,是对阿青有损。”白衣人不说话了,温辰便继续叙述,“那附近,我去找过两遍,乌衣卫们更是不知寻了几个来回,西阳,我前些日子刚去问过官府,回来路上经过那边,我又下船找了一趟,一直找到了东边的玛欧斯。至于洽斯特,这次回关,我去跟王兄说上一声,让他许我一张去洽斯特的文书,届时,我正大光明地过去寻人。”
      玉笛沉默了会儿:“你千里迢迢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除此之外,我本是想问问你……他可曾回来过。”
      “你——”
      “你先听我说完……”温辰赶忙竖起手掌安抚住他,“龙湖是从大漠回来的必经之路,这不假,但是如果真有那个必要,他是可以绕开我们翻山回来、或者兜个圈子从西边港口回来的,龙湖关,只是千万种方法里最正规的那一条道罢了。如果他被人救走了,那这一年半的时间过去,什么样的伤养不好,只要他尚能活动,是一定会想尽办法回到关内的,除非有事情将他绊住,或者……不,没有或者。若在他的判断里面,认为现在不跟咱们接触最好,他是很有可能已经回到了大梁潜伏起来的。”
      “……没有可能。”玉笛紧攥着手中的发带,佝偻着脊背不去看他,“他不去找你,情有可原,毕竟你还有那一摊子的破事没有为他解决,但他不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怕伤害到我?我会怕他伤害我吗?他做过的什么事情我没有参与?我为他出谋划策、推拳挡箭,掏着心窝子对他,因为他是我恩人,是我玉笛唯一的朋友,我就是一辈子在地狱翻不了身,我也要豁出命去侍他奉他……别以为为他卖命是你的特权,也别把我摆在跟你一条线上。论信任、论忠诚、论谁更适合当个共犯,在他的心里,我才是第一的人选,以后也只会是我、不能是你。”说到这里,他颤抖着指头松开那条柔弱的青色,把右手往外递了一递,头也不抬,“你把我换成金乌,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我们,是与你们生死与共的人,而你们彼此,是必须万寿无疆的人。”温辰那边接过了发饰,他又接着说道,“他比你想象的要理智的多,遇上你之后,我就不好说了。”
      温辰收紧拳头,慢慢应了一声:“……我知道你的意思,所以这次得空,我才最先赶到你这儿来了。不管发生什么,他肯定是要来找你的。但是,玉管家,你也要清楚,无论我还是阿青,都认为你和小黑在主从、朋友之外又是家人,如果事情真的危急严重,我们自然也要避开你们。孤军奋战,也总比拖家人下水要好。”
      “……每隔十天,蓝谢和冬柳会去府中打扫一次,这会儿应当还算干净,你回去看看吧。看一看……念念他,把这个以后你要守好的地方记在心里。你若是待得久,我就告诉那两个姑娘一声,让她们歇上几次。”说着,玉笛探过身子,从橱柜上面取下了一个绒面的锦盒,“你自己给他的保证,你必须做到。带他回来、完成他的愿望、弥补他的遗憾。如果老天真就那么残忍,那你就要成为他。”
      “嗯。”
      “这是宅子的钥匙,大门的、主室的、仓库的、祠堂的,都在里面。”他把锦盒交到了温辰手上,“想看什么看什么吧。这也是一个了解他的机会。”
      温辰以双手郑重接过,没有立刻收进怀中:“他是不是在外头有些伙计?”
      “嗯。我们称之‘山雀’,二十来人,都是曾经被他救过性命的,平时在各地赚钱生活,顺便帮我们留意一些消息,有事了搭一把手,每月在我们这儿领份工钱。你见过的那个,只是里面最不老实的罢了。现在理解主子为何不由分说便杀他了吗?”
      “……嗯。”温辰点了下头,“我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请教。问完,我便离开。”
      “哪有什么要顾忌的,你说。”
      “我试着呼唤过青鸣,但这么长的时间里头,它从没有一次回应我。以你对妖兽的了解,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玉笛答得不假思索,“这说明,它现在依旧跟主子一同,而不是自由之身。最次,也是在主子身边保护着他。妖兽并不是众人想象那般在谁手里就是谁的,它要依靠宿主与自己是否契合来做出选择,最明显的,就是体现在血统上面。这也是为何妖兽基本都在某个特定族系之中流传的原因。是主子的母亲将它传了过来。如果主子真的出了事,因为冷氏血脉已断的关系,青鸣不一定这样迅速便能找到下一个宿主。而主子定会托它给你庇佑,所以,它没来找你、不予回应,都是最好的结果。”
      “嗯……我猜想也是,听到你也这样说,就放心了。”这个时候,温辰终于露出了一点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小黑待你可还好吗?”
      “算是不错。毕竟是照顾权贵的人,怠慢、疏忽,是定不会的。”玉笛把那些枕边的事情藏了下来,没有多说,“我只求,你能快一些把主子带回家来,这样我就可以继续守着你们。没有他,我的这一生也就没有意义了。”
      “我答应你。”温辰再抬手,躬身一拜,“大概会待十天左右,等我想查的事情差不多了,再去下一个地方。到时候,可能会让他们把钥匙给你送来。耽误你时间了,告辞。”
      “不等等金乌了吗?”
      “不等了。”他扶上了门板,“来日方长。”
      看着男子关好房门出了视线,玉笛捏了捏搭在一起的两只手掌,转回脑袋低垂下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没有消息也是最好的消息。他的主子已经受了那么多的苦,眼看着事事就要得个结果,绝不能在见分晓前倒下。他一定是被人救走了,养伤还要好久呢,没得空闲与他们汇合,也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该回来了,不要急,再稍微等等。
      “觅音,我回来啦。”门还没有完全推开开,外头的人便兴高采烈地扬声跟他招呼,“刚才在外头看见一个——嗯?”青年把拎着的那框肉菜随手往脚边一放,跑到床铺跟前弯下身子,“怎么哭了?有哪儿不舒服吗?腿又疼了,还是磕到哪儿了?”
      “主子他……还是没有……”玉笛抹着眼泪,可是他越去抹蹭,滚出眼眶的泪水便越是直淌,“只在外头找到了一条他的发带……我……我害怕……”
      “那就是说刚才那个真是主子?!”金乌抿了抿嘴,照着手底下细细耸动的后背放轻力道拍了几下,“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玉笛靠在他的肩上猛吸口气,试了几次,才好不容易止住了哭腔:“你们的人……在遥里河边找到了一溜血迹和一根发带,但是哪里都找不见主子自己。他猜想主子会不会躲过他去回了关内,就过来问我一下。”
      金乌一愣:“找不见人?”
      “嗯。”白衣人把他推开一些,咬着牙齿压抑胸中剧烈的喘息,“都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找不见,倒也是个好事,起码生机又大了一分。但是……万一有什么豺狼虎豹,或者坏心的人把主子带走藏了起来……也并非没有可能。事情总有一万种方法颠覆我们的预料,只要它想这样去做。”
      “你不也说了吗,找不到是件好事,就是被野兽叼走,也得有痕迹留下不是。还有那什么,‘被人藏起来’,我就不信主子他们没有挨家挨户去找,一个大活人能藏到哪儿去?别自己吓唬自己。”看他把自己推开,金乌也没有再行缠着,而是给他拽上滑落下去的那件外衣、重新把他包裹起来,“三爷很可能是有事要查,你不是知道吗,外族很可能也在这趟浑水里头,那他人都到外面了,兴许就顺便打听打听呢。东洲会说通用语的又不算少,想找人帮忙,总是能找到的。三爷平日积德行善,换个一生平安不过分吧,还有青鸣,这可是仙灵的庇佑,肯定不会让他出事的。别担心了,把自己身子搞坏,三爷回来得多伤心啊。”他又拍拍玉笛的后背,语气轻巧,“我买了一扇排骨和一块冬瓜,呆会儿给你炖了,好好补补。看看你现在瘦得,回头三爷再以为我虐待你。我可没有啊,你得给我作证。”
      “好,作证。你先想想怎么劝说主子好吧,我答应了,他可不一定答应。”
      “他不答应有什么用?你答应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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