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民亦未寝》诱浮承尘

2、第 2 章 除虫剂

　　除虫剂几乎被姜满喷洒在房间里任何一个犄角处，她想象阴暗灰败的角落生发着那些不分青白随意辱骂的网络匿名者，想象喷出的气体将一张张吐恶言的嘴给封住，直到窒息闷涩的味道布满整座房间。

　　姜满去淋浴间冲了个澡，简单踏了双人字拖，准备去买点生活用品。

　　晚霞布洒在校园上空，校园内坐落的教学楼不高，最多只三层。人工草地铺建而成的椭圆跑道连接教学楼与教师公寓，甚至先前冲澡时都能听见底下学生们在操场上的轰闹声。

　　她下楼时，不知哪个班体育课刚结束，轰地一声人群沸腾起来，一溜儿往小卖店赶……

　　青春蓬勃发酵的味道，她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气息，距离大学毕业也快五年了，当社会人太久，现在“重拾”青春，竟觉得割裂。

　　姜满心里笑了笑，出了校门，学校附近商铺并不多，两排不算规整的梧桐树被不宽的泊油路劈开，两侧分布着一些餐饮店文具店以及陈旧的修车铺子。

　　她绕去了百米远的一家超市，公寓里什么都没有，买点柴米油盐堆着也好，这儿不像大城市外卖吃食应有尽有，这样也能自己做些想吃的东西。

　　“这儿有大米吗？”姜满看了眼在柜台上边磕瓜子边追剧的老板娘。

　　“只有袋装的。”

　　太重了她搬不动：“可以送货上门吗？”

　　“哎呦，我们小超市，哪里有这个服务？”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虽说衣着朴素，但遮不住内里的那股气质，披散长发中藏着的那张脸白皙小巧，“美女是在大城市待久了吧，第一次来穗镇？”

　　姜满点头。

　　“你去问问他。”妇女指了一下正从停在店门口的货车上搬东西下来的少年，两指摩挲做了个手势，笑得格外显露，“说不定会帮你送上门。”

　　姜满随老板娘涂着红色指甲的手指看去。
　　视线内，一个年轻的男人弓着腰站在货车后车厢，套了件领口泛白的灰色背心，衣长及臀，但仍不压身高，衣服袖口宽大，似被里头蕴藏的那尊肉/体嘭起似的。

　　他伸展手臂去拿高处的货篮，姜满能透过大开的袖口瞧见里头挺拔的脊背，山堆一般的脊骨，紧实的皮肉……

　　与城里那些整日端坐于课堂前的白嫩男孩不同，他站在孱弱的对岸，用汗水与肌肉书画着属于这个年纪另一面的光彩。

　　不同那些健身博主大开大合的肉块，他那些肉块仿佛量身打造一般，贴合他每一寸肌肤，姜满突然想到一个词：野。
　　最外面的布料，又增添那么一层欲盖弥彰的味道。
　　姜满没有刻意移开视线，她不是没有见过，甚至更赤裸更直白的男性身体她都见过，她细察过，临摹过，也交缠过……

　　此刻，她只是作为一个具有审美意识的人，只觉得眼前这副美好的身体就用来搬货实在大材小用。

　　男人背对着她，许是觉察到身后那道不容忽视的视线，声音像从深远的洞内传来:“放这，忙完给你送过去。”

　　显然是听见了她们刚刚的对话。
　　老板娘收回了头，放心地外放视频。

　　他手头忙，运着装满商品的塑料货篮，抽空瞅了还在愣神的她一眼，语气很淡:“地址。”

　　姜满不在意他语气是否温良：“就前面那个中学，教室公寓六楼201”，后面又念了一串号码。

　　“行，记住了。”

　　姜满看着他忙前忙后，不拿张纸写下来吗？记岔了该怎么办？

　　她重复一遍，“六楼201，到了打电话就行。我的号码137——”

　　他额间的汗染湿了刘海，嗓音沉得像一块磁铁，轻易地吸引着人陷落:“1376988——”
　　他念对那一串号码。

　　“麻烦了，多少钱？”姜满喉头突然有些发涩。

　　“阿叙，你去仓库把推拉车运出来。”老板娘突然在门口喊，“有客人要。”

　　男人投入新的忙碌，起身去仓库。

　　直到傍晚，那袋米都没有送来公寓。
　　姜满洗完澡，刚准备点开最新的综艺消磨一下时间，敲门声猝然响起。

　　猜测是有新老师来跟自己打招呼，她只裹着浴巾，头发还没干，怕人等太久，只匆匆在外面套了件外套，没有猫眼，她扭开一条窄门缝，去看门外的人。

　　灰色的T恤，个子很高，目光往上——

　　一双漆黑的眼睛撞进眸子。

　　姜满把门拉大了些，直冲冲对着他，语气也硬了几分：“不觉得晚了吗？现在已经九点了。”

　　“忙到现在。”少年的刘海往上撩了一些，流汗多，干脆露出半个额头，愈显眉骨浓烈立体。

　　“就不能提前打个电话吗？”还背她号码那么熟，“实在忙的话明天也可以送，说明原因就行，我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人。”

　　“手机没电了。”他只这样解释。

　　就一闷葫芦，敲半天就那几句恨不能挤进压缩毛巾的话，姜满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这么晚麻烦了，不用找了。”

　　楼道响应灯突然熄灭，两人静默站着，室内台灯光线将她的脸染成一道明暗交界线，距离过近，周叙能看见她修长的脖颈顺着湿发流下的水珠，一股洗完澡后的薰衣草香。

　　忽然，少年打了个响指，响应灯再度亮起，他没犹豫，抽过那张一百，单手折过塞进牛仔裤后袋，前后口袋都掏了掏，只有一张五十，他拿出递给她：“找零。”

　　姜满没收，换了个语气：“你周末你有空吗？”

　　“我想去山顶画画，缺一个导游，可以付费，你出价。”
　　这个年纪的少年还在为生计而干苦力活，想必很是缺钱，小镇除了醉人的风景之外，还有一族族围困山群的人们。

　　她的青春期是怎么过的来着，学了艺术，无心学习，每天放学后和姐妹们相约奶茶店手办店，活得恣意纵情。

　　她此刻看着他的眼神很好悟透，周叙盯了她两秒，又瞥了眼她不伦不类的穿着，浴巾外面黑色的外套，下面厚重的睡裤，收回眼神。

　　“没做过，也没空。”

　　他把钱夹在木门两道的门隙中，转身下了楼梯，再也没往她这儿看。

　　脚步声退散，姜满看了眼就放在门口也不帮她扛进来的那袋米，咬了咬牙。

　　什么人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