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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车窗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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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连绵起伏着高低错落的山脉,山脚下随处可见接踵摩肩的灰泥平房。
一条小溪将两座山隔开,质软绸带一般铺陈开来,阳光撒下,溪涧澄澈如金光闪闪的宝石。
姜满看着自己的手指,几个月前做的美甲已经斑驳脱落,也没劲去做新的。
那件事发生后,她浑浑噩噩缩在房间,整日闭门不出,工作辞了,男朋友也分手了,外卖盒堆积如山,最后决定走出那个房间时,她看着自己乱成杂草的头发,拿起剪刀一把剪碎,戴上棒球帽,去楼下吃了一碗现做的面。
母亲来看她时,望着姜满面如枯槁的脸直皱眉,没有关心她的精神现状,一味地叹气:“你说你有什么魅力,网络上发酵的事情抑制不住也是,就连栓住一个男人的能力都没有。”
姜满无心力与她盘旋,只想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深入小镇,路况崎岖,没计程车敢往里绕,再说了,回程要是没人坐,油钱可能都垫不上。
姜满等了好一会儿,才搭上一辆老旧班车。
她收回视线,坐在一旁提着一筐瓜的阿婶见她皮肤白皙,知道是外地人,一口一个小姐:“去穗镇干嘛啊。”
“教书。”
“哎呦,女先生?哪个学校?”
“一中。”
“一中好啊,俺们村小孩都去那上学,看你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肯定教的是英语。”
“美术。”
她问,她就答。
明明是和母亲一样的年纪,为什么陌生人反而能释放出那么强烈的善意,她在心里自嘲。
车窗外,云低得像要降落。
瓜卖不出去了,姜满买了一个。
公交车不能带刀,大婶乐呵呵拿手开了一个,姜满白衬衫上瞬时溅上了几条红渍。
大婶抱歉地看着她,一双眼睛布满纯朴。姜满搓了几下,污迹完好未褪,她刻意地勾了勾唇:“没事,脏就脏了。”
下车后,大婶给她指路,她亮亮手机导航,浅浅一笑道了谢。
走了十几分钟,姜满才到校门口,她拨通一个电话,没人接,只能在外面等着。保安看她面生,装扮又随意,没放进。
和谷至澄的聊天框中,始终只有她单方面的输出,先前发的那些混乱的句段像无法被接收到浮沉在海上的漂流瓶一样,沦为一片虚渺的蓝。
眼圈腾地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收起手机。
一阵迅风擦过脸庞,夹着夏季闷热的干燥感,姜满转头看,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弓着身蹬着山地车往学校赶,右肩挎了一只黑色帆布袋,昂着头,劲瘦的身子像一棵迎风的木杨。
到了伸缩门口,他跨下山地车,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调正了帆布包。
漆黑的眼睛与姜满单薄无彩的脸对上,只一秒,少年移开视线。
保安听见动静,探出个脑袋,显然对这位迟到的学生很是熟悉,没一会就启动伸缩门。
姜满用手挡着太阳,余光内能看见那双黑色板鞋,光影在他的鞋面跳跃。
有一侧鞋带松了,耷拉在滚烫地面上,像一条搁浅翻着肚皮的小鱼。
校园内一个臃胖的男人朝保安亭这跑来,男人一只手擦着汗,一只手使劲挥着,示意里头的保安别拦着,见到姜满,侯建才撑膝停下。
“等久了吧,刚开了个会,回办公室见你电话直接跑来了,瞧,这急的,电话都忘给你回拨了。”
姜满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来一张,递给他。
侯建爽快接过。
视线内,少年沉默着推着车往里走,侯建眼睛一亮,上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还不快回教室,都上课二十分钟了!”
又扭过头,“之前姜…”他顿一顿,收住,“你妈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老同学的高材生女儿竟然要来我们这座小镇教书。”
姜满把自己的G字开头的老花包往身后挪了挪:“教书育人在哪都一样,性质没什么不同,我之前也没干过这行,还感谢您能破格录用我。”
少年一进校园,长腿一跨,骑上车往车棚赶。
“诶!”侯建顾不上姜满,三两步就要追上去,奈何自行车速度太快,他只好冲黑色t恤大喊:“周叙,像什么话,给我从车上下来,校园内不准骑车!”
少年没听见似的,招了招手,留了个干脆的后背,一溜烟往前奔。
侯建尴尬笑了笑:“走走走,外面热得很,办公室有空调。”
姜满扶着行李箱随他走。
“穗城只有一个高中,乡镇里还分属了几个初中。之前的美术老师一个人带八个班,你来了也可以帮着分衬点。不过穗镇的孩子都淳朴,叛逆的则是非常。没有父母陪在身边,爷爷外婆娇纵着,平日里更是不管学习。”
姜满点点头。
侯建简单和她交代了一下课堂进程,她领了一份课表和几本备课册子以及书本,回到建在学校的教师公寓。
不算太好,但和学生公寓比起来也不算差。
她简单拿抹布擦了擦,一些带不了的东西明天才能寄到,快递点还在几公里外的一个便利店。
但,心情也好了许多,这个陌生环境,能给她带来一种莫名的舒缓,她拉开久未插梢的玻璃木窗,白云蓝天,人烟稀疏,随处的天然绿色,除了——她发现了一只蟑螂。
姜满皱了皱眉。
房门被敲响。
姜满还没缓过神,瘪着唇去开门。
“你是姜老师吧?”门外的男人温文儒雅看着她。
“是。”她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
“你还没来之前侯主任就宣扬开了,我们也看了你的画,很不错哦。”
她笑笑:“瞎玩的。”
“太谦虚了。”他递来一瓶杀虫剂,“这夏天蚊虫多,想着给你送来一瓶。”
“你是住在隔壁吗?”对面的房门已经拉开了,她能看见里头的沙发和橱柜,“以后多多关照,我可能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找灵感?”
“也不全是。”她说,“你呢?” 看他样子还年轻,一直在这座小镇教书?
“我老家是这儿的,在实习呢。”
“好。”她不太擅长和陌生人一见面就聊这么透,拉着门把有些踌躇。
他也看出她的不适:“行,晚上吃饭要带你去吗?”
他指的是食堂。
“不用了。”侯建微信已经给她发了地图,再说,“这地方也不大,多绕绕也当散步。”
他笑得很礼貌,只说好。
关上门,才发现自己都忘记问他名字了。姜满倒在沙发上,深深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