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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灌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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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另一头,几近一公里外。
“冰美式双份浓缩,还有吗,冰美式16,得20r才起送哦。”
“冰美式小姐?!”
“就说声音有点熟,嗯嗯你继续说。”
“上水镇南山路……4号…什么3………有点绕…等,”
等等能再说一遍吗……
没听清。
李俊话没说完,边上闪过来道残影,不出几秒,他就只能站一边懵呆地看着一把抢走听筒的人,李俊甚至还维持着听电话的动作。
手机却飞了。
不是,他不是在砸柠檬?什么时候来的。
“没听清,麻烦再说一遍。”
齐栩耳朵贴着听筒,时间像被拉长一整个光年。听筒对面换了把声音,略带急促。
是他?
齐栩捏起电话线,顺着指节一点点缠绕上。她自然而然补道:“上水镇,南山中路,87栋,301室。”
对面很长一段时间没反应。
南山中路87栋301这串固定搭配,他心里熟知许多年,大半个少年时代,他就住在对面85栋。这串数码多久没听过了,扔进记忆深处许多年,此时再被翻出,大脑已然先一步作出反应。天降大礼包登时把他闷头砸了一下,他脑子里继而炸开千百朵烟花,然后呢?烟花没放完就心意踌蹰起来,像是提前预知烟花易冷,彩云易散,琉璃易碎。烟花灿烂他是喜悦的。
“陈小美”的门牌号也是南山中路87栋301,巧得他爹的没话说,张敬又乐又无语——真是顶你个认错人!
张敬额角抽抽,按捺起脾性,找回点单机上没填完的记录补全信息,小票“嘟嘟”地从机子里翻出来。
“张老板,记住了吗?”她温凉的声线贴着话筒传来,在传导作用下添了些钝钝的磁性。
南山中路87栋403,他怎么记不住?张敬握紧了手机。
她喊他什么?张老板?
他嗯了声,咬牙一字一顿:“记住了。”
还话音带笑补充说,“烦请等30分钟。”
电话挂断,遗下短促又连续的“嘟嘟”的电话心跳。张敬发愣站了会,在点单机上往回翻了翻才想起来客人点了些什么。他转身,僵着手对着咖啡机,吩咐李俊:“你把其他单做一下,我把她这单做好了,出去送餐。”
“……”李俊卡顿几秒才问:“你没事吧??
张敬还有些发愣。李俊继续没眼力见追问:“喂跑腿的事给小石就成,你亲自送?”却见男人噙着笑,朝他扔下一句:“关你屁事。”
李俊:……
*
张敬很久没踏入这边。饶是如此,他越深入,他的身体比记忆更本能地熟悉起这里。城市规划还没全然打扰到这夹缝中的老区,从哪个口进,哪条巷拐。跟以前一样他丝毫没碰壁。
狭窄的街道横冲直撞各路电鸡,丝毫不顾行人感受。
“丢你老母生眼做衬啊!”有黄毛张狂着胳膊破口大骂。
张敬边躲人流还有电鸡,边分心,多少年前呢?他浮起浅浅一层记忆,却不愿多加细想,生怕拖泥带水牵起更多的事,徒然伤神。
他扯了扯外卖袋。这才是他的现在。
十年、十一年……亦或十二年。心里不知觉又扯起年岁的丝线。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躲去哪里,现在看着混得不怎么样。张敬心中五味杂陈,没记错的话,学生时代齐栩虽然学习吃力了点,但也不算太差。
怎么会这样?
落日不知躲进哪栋高楼背后,留下大片老柑橘熟得透透般的天色,各家灯火和车闪一并溶了进去,残影擦成了洪流。他仿佛又见着红花绿树间排得齐齐整整的居民楼群。
琉璃色仿古屋檐,白墙砖,蓝玻璃……外框钢筋防盗网,总依偎着茂密的绿树。是与高层电梯楼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十年如一日没有人,过了二栋就算四栋,住户仍旧没有关门的习惯,楼道里灯泡还是坏的,他摸着黑上楼刚扶上墙面,就沾了满手灰。
还是跟以前一样,张敬看着手掌失笑。
熟悉的一梯两户的户型,张敬走上3楼。301室从对联到入户毯都半褪了色,像故旧已久,要不是知道齐栩就住里面,真想不到还住了人。还有那门角的土地神位,积灰到看不出原先的颜色,样式,倒跟记忆中的一样。边上歪着几根萎成深褐色的干条,呃还有褪成粉红包装的几块糖果……
张敬看得额角抽抽,另一面又如饥似渴地扫荡目光所及的一切线索,像个侦探,刨根问底试图复原最初的场景。干条上包了褪色红纸……依这边的习俗,逢年过节拜神用的红葱生芹,再洒几颗添色的利是糖。萎成这样多不吉利,张敬看得额角一抽一抽。
不应该再放串沙糖桔麽?如果有,按主人家这不讲究的态度,早该发霉成了远古化石吧。想到这,张敬嘴角渗出点点点笑意,就是面部肌肉扯起来,有几分发苦。他没反应过来什么时候敲响的门,铁门后那道木门从里面被拉开。门上了年纪,拉开时轴承用力的吱了一下,横贯在两人之间。
铁门的锁舌弹开时发出脆响。光线被铁门上的格子切成矩状,照在女人脸上又缓缓移开。所谓的陈小美,倚在门沿,姿态闲散。几缕发丝偎在颈侧,更多的顺直淌下依着腰际。
张敬挡着光,她的目光霭霭。
视线的昏暗让空气的触感越发明晰。
人仍是那人。
屋子仍旧是那间屋子。
许多年前,南山中路87栋301室,住了个叫齐栩的女孩。
那时,上水镇包括这整个市没起太多的高楼,遍地黄沙水泥划成一个区一个区在施工。这片没有名字的住宅区曾经也有过辉煌的时候,搞工程的、教书的、药房的各种单位家属扎成一堆。泥沙俱下的时代呀,擦着他们少年人世界的天边,像降落场流星雨。他们嘈杂地说话,安静地许愿。
——
张敬和齐栩住一个院里,打小就认识。李俊说齐栩木了愣噔不搭理人,张敬觉得已经算好了,天天朝人都会笑呢。齐栩小时候,那才真是每一个细胞都懒得搭理你。
他们谁先认识的谁,早已记不分明。
小齐栩浑浑噩噩长到四年级,十节体育课有九节都在许愿下雨。
这样就不用上户外。
“老师,我已经有搭档了。”
“我也有了,让齐栩找别人吧。”
“老师我也是。”
“还有同学没找到搭档,一个人一组的吗?”体育老师朗声问。
小朋友们一个个低着头扮鹌鹑,没人愿意回答。
老师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了,他的解决方式非常熟练,指了指齐栩旁边的两位小同学,“你们三个刚好在队伍后面,自动成队吧。”
被指到的两位小女孩一脸不情愿,小声唧唧地喊了几声“老师,不要嘛…”,但没人回应。
老师自顾安排,“其他人两两成队,都好好练啊,二十分钟后检查,没达到1分钟150下的要罚跑一圈,好啦,每组派一位同学出来拿跳绳。”
两位小女生凑在一起咬耳朵,“她跳得真丑,又笨,我才不想跟她一起呢。”
她们拿到跳绳就跑去一边开始了,一个跳得非常好,绳子荡成了残影,150个对她就是轻轻松松的事情,另一个在旁边拍手叫好。两个人有来有回练了好几次,还玩双人跳。似乎都没有看到一旁等待的齐栩。
男生那边也刚好落单一个人,老师见了,将两个单独出来的安排到一起。
他们两个同样寡言,男同学方跳完轮到齐栩登场。同样不善跳绳,一顿一顿的,弹跳得很低,回踏到地面的脚步很沉重。
齐栩听到旁边有人小声地嘿嘿笑,“他们两个好像刚学会走路的小笨鸡。”
“嘿嘿嘿,刚好一个笨鸡妈妈,一个笨鸡爸爸,好搭噢~”
齐栩将头埋得更低。
明明今天天沉沉的,该下雨才对呀。
临近下课,她和另一位男同学都没有达成目标,被罚跑圈。那几个女生本来在草坪边看齐栩笑话,天下陆续降下雨点子,他们欢快地转移了注意。
“下雨啦下雨啦!老师老师提前下课!”
“跑什么,体育委员组织好回教室,老老实实等到点打铃。”
顿时变成了一片哀鸣。
跑道上的小齐栩跟着慢慢停下脚步,手撑着膝盖,抬眼远远看向他们。
从小雨到暴雨,来的快且猛烈。每周四的第二课堂课基本上班会,或者大扫除,雨已经停了,班主任叫今日值日生去打扫公区,余下的同学则留班自习。
不巧,齐栩就是今日的值日生之一。
对于十来岁的小朋友来说,扫水不比在教室写作业好玩,可以玩水诶。齐栩心里开心得哼歌,小腿在书桌下一荡一荡。
扫公区可好玩了,不像打扫教室,外面能碰上各种花花草草,地方又大,她随处一躲就可以一个人玩。
小组长安排好分工,齐栩就一边呆去,挥着小扫把把积水和落叶枝条分开,积水哗啦扫进沟渠。齐栩边喊节拍边使劲去扫,水花呲哒呲哒四溅。
齐栩没留意时间,同学们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而她还在跟黏成一堆一堆的落叶斗智斗勇。湿了的落叶并不好扫,黏成一团,或者粘在路面上,有的还黏了泥巴。得费老大劲去推它们。
“啪嗒。”
头顶茂密的树丛不知洒下什么,齐栩在感受到啪嗒一声的同时后颈一凉,那凉意倏地就滑进了衣裳。她压根来不及反应,慌忙扯着后衣领边跳边抖了几下。
“噗——”
也许是动作过于滑稽。身后传来笑声,齐栩保持着动作,慌乱转身。见是个带着红袖章的男生。
怎么检查队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