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重生 ...
-
银铃哗啦啦地响,耳边传来小鼓的打击声,还有什么人咿咿呀呀地念叨,好像还有敲打木鱼的声音,像是黄泉路上的送别。
这是什么地方?又是什么时候?
一阵寒冷的风刮了进来,直刮得姜念清四肢冰凉头皮发麻,鸡皮疙瘩起了一连串。姜念清感觉自己被裹起来了,她费劲睁开眼睛,颤巍巍地撇过头,立马看到了一群道士正穿着奇装异袍围着她作术。
姜念清使劲低头往下看,发现自己好像还是个襁褓中的小孩??
襁褓?认真的?这得是哪年啊!
她眯着眼睛向那群道士看过去。暗橙色的房内,只见道士们围成一个圈,绕着她。一手摇铃,然后一个接一个的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在一只小小的木碗里蘸了一下,接着又按顺序将手指在一根点燃的蜡烛火苗上扫过。扫过时,他们的手指也如同木头般猛烈燃烧了起来,然而他们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紧接着就用那燃烧着的手指,一人一张桌上的符咒,嘴里念叨着什么,符咒瞬间被点燃,在一个铁盆里化成灰烬。
不是我说,作术我真的比你们会多了好嘛?不就是高浓度酒精?
而在那里敲木鱼的,还是一个心无外物的佛僧。
道士加佛门子弟,她很想用什么方式表达一下自己的不屑,比如——翻个白眼。
上一世的姜念清不可能翻白眼,但是上一世的她已经死了。而这一世的她,好像还不会翻白眼……
于是她,哇哇大哭。
“哎呦,醒了!”
“终于醒了,发高烧烧了三日,还是道士有用!”
“哎呦,我的念儿,娘还以为你……快让娘亲瞧瞧。”
“……”
不,你的念儿的确已经没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你还指望她能活过来?你抬头看看外面那星象,你的念儿已经坠落了……
现在你女儿的灵魂是二十一世纪的姜念念加上一世后半辈子的姜念清!
姜念清睁眼看过去,一大家子都还在。父亲还未脱下战甲,饱经风霜的脸上满脸欣慰;母亲还和常日里一样的素袍,留下的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而哥哥却是从未见过的小时候的模样,华贵公子哥儿,正在旁边逗自己笑。这是她曾经最熟悉、最贪恋、召也召不回的日子。
“此灰烬,乃是神物。每日兑水一副。”
不要啊!娘亲,这样子你刚刚捡回来的姜·钮祜禄·念清也会很快死翘翘的。
然而姜念清还不会说话,有什么比能说话能思考却不能表达更让人烦恼呢。
不过这样也好,尚在襁褓,报仇雪恨,可以从小开始,甚至青梅竹马,都可以重新选。
现在朝堂一片祥和,要有什么事也得十年之后,况且自己还小的很,能做出什么翻云覆雨的事来,于是姜念清便放宽了心,每天吃喝拉撒睡,啥也不愁。
唯一不喜欢的就是……奶娘的母乳。
就因为姜念清生了一场大病,本来都断奶了,她母亲却总觉得怕她落下病根,而自己又身体不好,奶水有些不足。所以,奶娘每日的抚慰是她必须要学会逃脱的牢笼。
姜念清每每看到奶娘一脸慈祥的过来,内心就在狂喊:使不得!使不得啊!我两世加起来三十好几了,使不得啊!哎呀,我不活了,救命啊,没脸见人啊。
姜念清经常挣扎着从那妇人怀里出来,要不就是哇哇大哭,甚至有时候还装作呆若木鸡的样子。
几次三番之下,终于连姜夫人都看出来她的不情愿,便辞了那奶娘。
亲娘啊,终于可以放过我了!
这简直比在冷宫待一天都难熬啊!
——————
五六岁时,姜念清终于在姜家府苑见到了赵世安。
他还没有上一世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是个冷峻的小哥,以后赵世安可是会有一副仙人般的皮囊和无人能敌的炙热眼神。
想着上一世,姜念清终归是欠了他好多,于是她乐呵呵地跑过去,站在赵世安的面前。定了一下,姜念清又猛地往前靠近,双手往他肩膀一搭,踮起脚尖,俯过上半身,仰起头,睁大眼睛看着他,距离之近,几乎要贴到他脸上。然而她浑然不觉此行的不妥,嫣然一笑,甜甜地叫他一声:“哥哥。”
赵世安的眼睛倏地一下瞪大。
“哎呀,这怎么使得!念儿!”姜夫人微微一惊,赶紧将其拉至一旁。
“无事。”赵世安低垂了一下眼睛,笑笑,“若是念清妹妹不嫌弃,以后便唤我一声哥哥吧。”
“咳咳。”父亲的咳嗽声传来。
姜念清知道,这一世,她也要被安排嫁给赵世平。毕竟赵世安在他父亲眼中,出身不好,并不受宠,登基的可能性更小。
但姜念清偏要逆天改命,于是她躲开母亲的手,亮着小鹿般无暇的双眼,睫毛扑闪,过去拉着赵世安的衣袖,不停地念叨:“哥哥,哥哥,世安哥哥。”
“放肆。”
娘亲担忧地朝她看过去,挪了几步,从她前面挡住父亲的目光,皱眉看向他:“念儿素来爱玩,小孩子玩闹而已,何必认真。”
有了娘亲挡住她,姜念清更加肆无忌惮地冲他笑,她想把前世未给他的笑容一次给他个遍,还无声地用嘴型跟他念叨:“哥哥,哥哥……”
赵世安是和赵世平一起来赴宴的。
这些皇子们,从小便要去学礼仪,赴各种宴会以锻炼自己的见识,并且通晓个门大户之间的关系。
赴宴,便是其中一种方式。
姜念清不想见赵世平,想方设法推脱不去。她母亲不便在这种场合露面,于是安排好宴会的吃食,便过来陪她了。
朗朗月色中,姜念清靠在她娘亲怀里,一手撑着案几坐在榻上,娘亲勺一勺喂她喝粥,满目都是宠溺的神色。
姜念清简直要溺死在她的眼睛里。有娘亲真的是太幸福了,而她上一世被打入冷宫那三年,便是日日思之也不得见。
吃完了她娘亲便哼小调哄她睡觉,是她上一世登上城墙时哼的那首,宛转悠扬、温柔和煦。可能现在是小孩子体质吧,姜念清竟真的有些困了,渐渐进入梦乡。梦里也可以感受到她娘亲的温度,而在以前,娘亲甚至都没来梦里看她一次。
转世以后,姜念清睡得并不安稳。通常一两个时辰便要醒一次,醒来的时候,天色更加暗淡。
姜念清半起身面朝外,隔着帘幔迷迷糊糊地瞥见她娘亲正在烛光下做针线活儿,光线朦胧氤氲,烛火映着脸庞,给她平添了几分温暖柔和,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仕女。许是听见了她翻身的动静,她转过头来冲她一笑,“念儿醒了?”
“嗯。”
姜念清突然想起来她娘亲被毒身亡的时候,不由的有些冷,打了个寒颤。她娘亲立马走过来:“冷吗?”
“有点。”
“好,娘亲抱抱念儿就不冷了。”
姜夫人将她抱起来,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姜念清勾住她的脖子,有些贪恋这种安稳。
屋内岁月静好,姜念清沉溺其中不愿出来,都没注意到已经有人在门边候着了,直到门外传来那人的声音。
“夫人,将军让奴才过来请小姐去用晚膳。”
姜念清身子一僵,眼神立马伶俐,本能地警惕起来。
她父亲现在叫她过去用膳?
这可不是什么她喜欢的事,怎么就非得让她去见赵世平那个狗东西,然而这种事情一向不是她能拒绝得了的。
姜夫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与抵触,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去吧,念儿,晚上不吃东西会饿的。”
“可是念儿不想去。”
“乖,娘亲陪你一起去。”
——————
将军府内并不奢华,墨门红贴,墙檐旗子飘扬高挂。长廊缦回,朱色小亭,假山绿池,锦鲤游回,花坛绿树,相应成景,轩阁院落坐落有序。
蹦过一条条石子路,等姜念清到了那晚宴。
赵国国力强盛,民风开放,男女之间并无大防。姜将军没让姜念清坐在女席那边,而是让她坐在赵世平与自己中间以表宠爱。
姜念清却假装不明白,直直往凳上一坐,恰好坐在赵世安与赵世平中间。
好家伙,一群虎视眈眈的人目光炯炯的瞅着她,就差给她身上标个价,明码买卖了。
呵呵,赵世平,你还活着呢?
姜念清朝他看过去,他不仅活着,而且活的很好,还有手有脚地夹了一块鸭腿给自己:“念清,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姜念清恶心他,他这个表里不一的恶魔,所以并不想吃任何他碰过的东西。
于是她装作没听到,去和赵世安讲话:“世安哥哥,你长得好高呀。”
赵世安筷子一顿,微微浅笑:“等妹妹以后也会长得与哥哥一般高。”
她又捏着嗓子甜甜道:“世安哥哥,你长得好俊美呀,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啦。”
“咳咳”,父亲发话了,“你世平哥哥给你夹了鸭腿,还不快谢谢你世平哥哥。”
她知道,自己必须得给赵世平这个面子。这不就是父亲讲她叫过来的理由嘛。
于是姜念清隐忍着,礼貌谢过,皱着眉头吃了一口。
被她万分嫌弃的赵世平敏感又多疑,此刻也意识到了她的不对劲,歪着头轻声问道:“可是不合妹妹胃口?”
“没有没有,”姜念清摆摆手,“好吃的!”
赵世安眼底几不可察的闪过一丝怅然,举手放下玉箸,喝了口茶,又轻轻以指腹摩挲着茶盏。
而赵世平还在用那种看猎物的表情瞧着姜念清,好巧不巧,这目光让她想起来上一世他下令凌迟一些所谓的“叛国者”,只能低头忍着恶心又吃了一口。
她内心疯狂埋怨着,胃里忽然漫上来一股酸水,混着诡异的鸭腿味,“唔啊”的一声吐了赵世平一身。
一片混乱,她感觉赵世安在后面轻抚她的后背。温热的手掌,像上一世那样暖和治愈。
姜夫人急忙走过来,倒了水给她漱口,又催促着下人去叫太医。
姜念清心里忍着笑,吐出来舒服多了。虽然觉得自己一点错误都没有,她还是发挥了大家闺秀的教养,柔柔弱弱地跟赵世平道歉:“是我不好。”
赵世平依然是那副无害的样子,特别宽容又满脸担忧地道:“无事,”还能反过来安慰她:“是我给你夹的菜,是我的错。”
对,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晚宴因为她的这场小闹剧匆匆结束,姜念清浑然不觉得有什么。反正他们吃来吃去都是在阿谀奉承,互相算计,又相互拍马屁,有什么好装的。
不多时,太医来了,询问了一下事情发生的过程,把脉好半天,又叫姜念清张大嘴巴查看好大一会儿,说她并无大碍,可能是天气原因,也可能是小孩子体质特殊突然吃的太过油腻,之后给开了点药,让其热水服用。
这下姜念清的娘亲总算放心了,命人送太医出门。
而她父亲却冷着个脸。
姜念清才不管他怎么想,反正这一世,只有她才能救他们。
正想着呢,旁边突然坐了个高大的身影,吓了姜念清一跳。姜忠义理好袖子,露出个勉强算是和善的笑容,对她说:“念儿,你不喜欢赵世平?”
“不喜欢。”
“但他将来……”姜忠义突然顿住,犹豫着要不要说下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念儿先好好休息。”
姜念清一瞬间有种对不起她父亲的错觉。毕竟她父亲对她百般宠爱,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要星星不给月亮,要月亮不给太阳,以至于自己现在都可以以姜念念的性格活着。任何与朝堂上刀剑算计无关的事情,她父亲对她都是顶好的。
只不过,她永远是他的一步棋,是他们姜家的一颗定心丸,也将会是以后政治联姻的牺牲者,姜念清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想这件事。这一次,她必须自己做主。
——————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姜念清都没有再见过赵家人。
但是,她最近发现娘亲总在喝一些汤药,她娘亲曾经的死状便在脑海中盘旋。
“娘亲,您在喝什么?”
姜夫人温柔道:“是养身体的汤药啊。”
“苦嘛?”姜念清跑过去抱住姜夫人。
“不苦,和我的念儿一样甜。”
“以后念儿要学医,”姜念清盯着她的眼睛,“要给娘亲不苦的汤药喝。”
“好好好,我的念儿志向远大,以后会是个神医圣手呢。”姜夫人以绢帕试嘴,不由笑了。
“娘亲,是父亲准备的汤药嘛。”
“是宫里特地让你父亲带回来给我调理身体的呢。”
姜念清凉了后背:“娘亲,我想看看原药材,好不好?”
姜夫人踌躇了一下:“看那个干什么?”
姜念清开始撒娇,伏在她腿上,捏着嗓子娇滴滴地道:“念儿想从现在开始学嘛。”
姜夫人刮了一下她的鼻头:“好好好,带你去看。”
——————
是夜,姜念清靠在她娘亲怀里,感受她鲜活的心跳和轻浅的呼吸。
姜夫人的药方中,最让她在意的是甘草和人参。这两种药材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物,但是长期服用必定会影响身体健康,自己后面必须想办法让娘亲停止服用。
这个家看起来确实风光无限。可谁能想到这份皇恩浩荡背后是穿肠烂肚的毒药呢,在漫长的时间中发酵,用特别的关心掩盖,在紧张又散漫的空气中酝酿,从身至心、由外及里一步一步腐蚀,然后给它致命一击。
没关系,还有时间,这一次,我们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