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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献祭 献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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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五更未过,城中的雾气就开始消散,若有若无地露出城墙上挂着的一排排人头,像一串烂白菜一般悄无声息地悬挂着。
高耸的城墙冰冷如铁,流动的空气温暖如阳,枝头早起的鸟雀成双,整个城中却还是一幅安静如初的模样。
一辆囚车默默停靠在城墙角,车轮轱辘是崭新的,铁铸的车身在晨露里亮的发光,而车内是空的,连一丝血迹都没有,甚至还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香气。
不远处,一位红衣姑娘正提着花灯,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在众士兵的押送下,迈着缓慢的步伐踏上阶梯,一路走上城墙。
她看向远处,万籁俱寂。
她抬起头,天的尽头还是天。只不过她知道,有数不尽的点点星星藏于浓厚的云雾中。
这星象,不知是吉是凶。
而她也将要利用这天时,再与那人斗个千回万回,不死不休。
风来,灯光欲灭不灭之时,隐约之间可以看见一两点簌簌星影相坠于天际。
听到身后有嘈杂的脚步声,她回首,与城墙下那人对望。
那人,一袭黄衫,腾龙刺绣,坐在高辇上,右手指尖轻扣于腰间的宝剑上,一双琉璃般的狼眼紧锁着她,犀利的眼神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眉梢之间更是凝重万分。
空中坠落地星星多了起来。她伸手,一阵夏风扫过,柔柔地眷恋着她的指尖。
可是在这盛夏,她只觉得刺骨凛凛,真的,已经够冷了。
她站在城楼之上,如墨的黑发飞舞,鲜红的衣袂飞扬,美艳的妆容是为神所画,凡人的血肉是给来世作基。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却在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悲伤。
“以我血,祭轩辕。”
眉间的朱砂与红衣共同绽放,她纵身一跃而下,那样决绝的背影。
鲜红的轻纱如大婚之夜那般,与迸溅的血肉交缠,与坚硬的石壁交融,覆在地上,仿佛刚刚绽放的海棠。
皇帝捏紧了手。
她仿佛听见了一个人的叫喊——是本该在牢狱中的齐王——赵世安。
两个人同时心碎的声音,是碎掉的琉璃盏,是掰下的荆棘刺,扎在每一寸肌肤上,渗出了血,溢出了脓,那样疼,疼到抽搐。
云雾似乎更加聚拢,皇帝把僵着的手放下,走出轿辇,“其实….…”,然而后面的话却被风吹散,再不见天日。
抬首,一片星光。
——————
从城墙上往下跳的时候,她回顾这大梦一场。
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根据电视剧里的剧情,姜念念想着法儿的去死,然而却屡次三番被当今齐王救下,于是逢人便问“点奇变偶不变”,只是从来没有人跟她对出过下联。
她只道:“天意如此啊。”
然后,她终于不得不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姜念清。
姜念清是侯府千金,与当今圣上青梅竹马。在他权倾朝野之前,她便被指腹为婚。
她以为此行也不算太差,以为可以过上她一直想要的小日子,以为这个时代还有个心上人会保她荣华富贵。
但那却只是她一厢情愿地以为 。
自古帝王多无情。
她的父兄在皇上夺嫡时出力不少,事成后,又都很识趣的请辞,并未仗着他们的身份让皇上难做。
而姜念清也自认为作为二十一世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类是个贤内助:她为提高他的声名,帮他开垦农田,助他行修水利,甚至免费行医,还利用占星术日日观测天象,为他夺嫡之路行便。
然而,父亲与哥哥竟同时受诬,九族流放,母亲被人毒杀,金枝玉叶从此打入冷宫,成为枯枝败叶。
在外界,她声名狼藉。
在冷宫中,她却声名显赫。
姜念清医术高超,占星术更是无人能出其右,聪明伶俐,肤白貌美,引来所有在城墙内所有受尽屈辱之人的私下追捧。
皇帝登基不久,后宫佳丽却不少。而被打入冷宫的这些,都是他曾为了争权夺嫡或是为了权力制衡娶的。
在未入冷宫前,姜念清待她们都极好。
原因无他,自姜念清见到他第一次带着一女子回到府苑,要先纳她为妾,她便已知晓,在这个朝代,她不能苛求一生一世一双人。至于爱情这种东西,那更是连听说都不曾听说过。
那日晌午的情景历历在目。
艳阳高照,日晖洋洋洒洒、不计其数地落往人间。热气跳跃着,沸腾着,嘶吼着,让人心烦意燥。
“殿下出征回来了,还带回一个怀孕的女子。”
“啊?真的吗?那夫人知道吗?”
“当然不知,总管严令禁口。可怜了夫人,外面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是啊.……只是我们做下人的也不能说些什么,况且夫人那样贤惠,就算知道了她又能如何呢..…”
“没关系的,殿下不是最爱夫人了嘛!大婚那日,名动京城!”
姜念清本在小憩,原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在乎,本以为自己没有付出过什么感情,听了这些话,竟忍不住流下泪来。
大婚之前,京城便人人皆知,当今皇子赵世平将风风光光地迎娶姜家长女姜念清。
大婚当天,那一日的十里红妆可谓是铺满京城街道,阁楼酒肆无不赞叹。
大婚之后,所有人都认为未来皇后的威仪已立。
只不过姜念清自己知晓,这不过是表相,自己只是摆出去的花瓶。
适应了这个朝代的生活后,那日姜念清已按嬷嬷说的,抛弃了自己的活泼性子,以甚合规矩的礼仪风范走过了所有场合。
坐喜轿,跨火盆,相对首。
可当众人哄笑散去,丫鬓们轻悄悄退下并贴心关上了门窗。隐隐红烛跳跃,陌陌轻纱飘扬,她坐在新床上的核桃瓜枣中间。盖头被掀起后,她只记得他那双冰冷的眼睛。
这梨花,终是落了。
姜念念常想,这可能是她夺了原主姜念清身份的报应,但是姜念清明明已经坠河而亡,这身份,她自己也着实不想要!
她把齐王赵世安送给她的梨花酿拿出来喝了个够。姜念清记得他送她酒的时候,告诉她这酒叫“忘忧”。
一夜宿醉,睡醒之后,她放下了,只愿,阖家无恙,此生皆安。
所以,她平等且真诚的对待他的每一位小妾。
她走的步步维艰,竭力维持着各种关系,最终竟还是踏入了这里。
冷宫里的女人什么样的都有,或温柔,或跋扈,每一个都长得十分貌美,让她厌烦的是她们动不动就整天以泪洗面。
不过也好,除了那些整天哭哭啼啼的花花草草,这地方也算是清净。而自己,也没有了再得罪赵世平的理由。
姜念清每天只睡不到五个时辰,但冷宫里没批说的祈愿还是快堆不下了。要不是不想被别人掌控自己的命运,这祈愿谁爱做谁做。
不过自己幸好还有这么点用处,才没被流放斩首吧。
身在冷宫,一点自由都没有不说,就连随便吃点东西都要被多管闲事的下人念。好处是,没有人真正在乎她做什么,毕竟所有人都知晓,她袅袅婷婷的外壳下,是个一心复仇的落难贵女。
而报仇这件事,她也从不藏着掖着。
由于姜念清一心搞事业,她面若冰霜的形象可谓是深入人心。
但即便如此,依旧有不少妃子或丫鬟总是想方设法想引起她的注意——她们都苦这城墙久矣。
齐王赵世安曾屡次与她表意,他凤眼似珠,面白如玉,热烈的眸子迸射出无人可以躲避的目光,总是舒眉轻笑着道:“一切皆会如你所愿。”
她赏识过赵世安的才华横溢,见识过他的高超武艺,触摸过他坚硬的身躯,甚至占卜到他盖也盖不住的天子气息。
虽然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她困惑过、也动摇过:“会不会赵世安才应该是这里的霸主啊?”只可惜她总是怕自己经验不足,乖巧地听从父亲安排,一心只想抱紧赵世平的大腿。
结果,谁的也没抱住。
皇上刚登基时,赵世安还经常想着法儿的翻墙遁地放风筝给她传消息、带吃食、送被褥、搬金丝炭……让她几乎认为自己不是在冷宫,只是换了个地方居住。平日里端庄冷贵的王爷总是在她狼吞虎咽之时,薄唇勾起无法收回的弧度,不停地叮嘱:“慢点儿吃,别噎着。”
尤记得那次赵世安来看她,被赵世平抓了个正着。两人刀剑相向,赵世安甚至已经把剑架到赵世平的脖子上。他明明一直比他强,却为了念儿一次次的让了他。而赵世安真正所求取的,赵世平却食言。
那一刻,姜念清真的在赵世安的眼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深切的懊悔与无尽的恨意。
从那之后,到现在皇上登基快满三年,赵世安一直无影无踪。冷宫里所有人都缄口不言,估计谁也不知他到底是死是活,自己倒是有些想他了。
再过几日便会再次出现星辰异象,按照她的占卜,她顶多可以再回到过去,却回不了二十一世纪。
是否要回到过去,姜念清犹豫了。
她不想再来一次。她曾被赵世平带入府中,许她锦衣玉食,许她奴婢成群,许她一生平安。也是他,许她假消息,许她真别离,许她家破人亡无处可去。还是他,关上了铜雀门,锁她于春深里,不准她踏出过一步。
她想起来那天,她才刚刚到家不久,赵世安便下令满门流放。父亲闻言直接晕倒在地,哥哥满腔怨气横眉怒目,长嫂悲怆地给下人奴婢们发放他们的卖身契,见他们纷纷收拾着自己的细软,步履仓促地逃出。
而在那副乱影图中,姜念清与他们格格不入。她冷漠又疏离地独自靠在不远处的墙边。她那难以被忽视的容颜和从皇宫归来时的华贵衣裳,还有满头带着的珠翠步摇,让横冲直撞急着逃命的下人无不侧目。
而他们看到了,也只是觉得她不争气,没本事,是个灾星。
姜念清没有和她的兄弟姐妹挤在一起哀痛怒骂,也没有在父亲床边以泪洗面。她游离着,一如既往。一个单薄的身影,瘦弱却坚强。只是她不明白,她不明白,她不明白到底哪一步走的不对。
赵世安很快便来了,乌黑的长发被一丝不苟的全部箍住,平日里的千金值的华服换成了朴素的黑衣,还是一如既往热切的眼神,决心要撇下一切,一心一意带她逃走:“念儿,我带你走。除了你,我什么都不要。放心,我安排地很好,没人会找到我们。跟我走吧,我赵世安许你一世繁华半生安定。”
她却并未接受,苦笑:“我不能。”
她若走了,她这一家子恐是再无活路,便只能拜托赵世安好生照拂她的家人,自己暂时先听天由命。她相信,总有可以逆天改命的一天。
“念儿。”屋内没有其他人,现在只有他们两人,赵世安紧紧搂着她,像是怕她再逃脱,平常日里波澜不惊的脸上满是压抑着的懊悔,“我答应你所有要求。”
过了一会儿,赵世平也屈尊降贵地来到姜府。
赵世平背着手站在一个明窗前,透过明窗,能看见梨树绿叶。
院中各种枝丫交相辉映,这是秋后,它们都已看不出昔日的风采,院中些许枝叶,都疏朗极了。
姜念清悲痛且体力不支,往前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按规矩默默给他行了礼。
待四周都安静,赵世平才慢慢转身,只是稍稍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
姜念清身着华丽服装,从皇宫回家探亲的打扮都还未曾卸下:“不知皇上此次前来,是有什么事要跟臣妾商量?”
“你不跟他们走。你要去冷宫。”
——————
姜念清笑了,她又想到今晨,那狗皇帝来找她。
新帝登基三年,他要姜念清观星象,主动为万世昌盛献祭,否则满门抄斩。
闪电如灭世般照亮天际,雷声轰隆震彻整个天下。
凉爽的风拂过绿叶,捧过晨雾,裹挟着说不出的寒气吹进冷宫里。
姜念清站在冷宫中镇定自若地观测星象,素衣淡服,泼墨长发,还未上妆,平时淡淡的眼瞳现在看上去竟有几分可怖:“时辰要到了。”
“再与朕下最后一盘棋吧。”
窗外风吹芭蕉叶,屋内棋盘香账凉。
姜念清拾起一枚棋子,日夜的占星至使她的手指格外纤长瘦弱,她顿在空中,眉目却无悲无喜的凛着,思索下一步的走向。
“你要输了。”
衣袖款款而落,姜念清却落下了棋子。
只了了几子,姜念清又找回了当初二十一世纪的自己,她成了姜念念,恨声道:“再来一次,我要你跪下来求我。”
“你没有这个机会。”
冷宫外雾气四起,姜念清凝望着星星,不断摩挲着手中的棋子。
等耳侧的脚步声渐远,她捏地手生疼,几乎要将手中的棋子捏碎。
然后,她泛红的眉目一笑,越笑声音越大,萦绕在这冷宫之上。无所谓般,她随手轻轻落下了手中的棋子,局势瞬间改变,一子定局。
想到这,她笑颜如花。
而朦胧中,她又看到赵世安满身伤痕,不管不顾地冲她奔过来,满脸血水,悲痛欲绝,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背后是无数流光,他踏光而来。即使刀身没有低头看上哪怕一眼。刀刃加重力度,从他腹中穿过来,铁锈般的气息弥漫,他口中吐血,却没有停下。
最后,赵世安扑倒在了自己身上。
姜念清了然道:“原是会错了天意。”
下一世,我来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