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及》truggle

1、回家

　　“喂?是……宋林清吗?”
　　“喂，你是谁?”对面不再是如珠落盘般清脆的声音，转而换上了一道娇滴滴的声音。
　　啪嗒啪嗒，
　　眼泪直直的砸到地上，宋航行的手撑在电话亭旁，看了眼地上的眼泪，模糊不清，又快速的抹了把，冷静下来。
　　“你是谁。”
　　“你是谁?为什么打我爸爸的电话……”
　　“妮妮，谁呀?”
　　他听到了，听到了对面那熟悉的声音，听到了那个他日夜思念了二十年的声音。
　　火车轰隆隆驶向北方，宋航行坐在火车上，望着外面。
　　他想，还是回去看看吧，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回去看看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穿着普通的t恤，当初赌气而别，没想到一别竟是二十年，当初意气风发少年郎，如今竞已经两鬓花白。
　　他看着车窗里的倒影，摸了摸两鬓，叹了口气。
　　从西安到河北大概三天两夜，如今河北这发展，这种绿皮火车怕是再也找不着第二辆，这辆车上坐的也大都是农民工，还是……小孩子。
　　宋航行一上车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小孩子，穿着打扮不想贫苦人家，坐在车厢的地上和旁边全都是灰头土脸的人对比格格不入。
　　“小孩。”
　　宋航行一出声，那小孩就抖了抖，他看着想笑，直到那小孩抬起头，他是真真实实的愣住了。
　　他站起身，把座位让给了那小孩子，那小孩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看着他，他说了声，“你坐。”
　　随后走出了车厢。
　　没想到这个车上想出来透透气的人不止他一个，还有一个男人，抽着烟。
　　那男人见他就从兜里又掏出一根烟，给他递了递，宋航行没抽，但接过来，拿在手里。
　　“回河北?”那男人先开口，但眼神看着远处。
　　宋航行点头，“回……家看看。”他目光也看着远处，“大哥去哪?”
　　那男人笑了笑，“别叫大哥，我今年四十，应该是我叫您大哥吧。”
　　宋航行顿了顿，“我……三十七。”
　　那男人一愣，“还真是我是大哥。”末了，“都不容易啊。”
　　宋航行应和两声。
　　那男人扣了扣烟，突出丝丝白烟，然后道，“我姓谢，回老家给亡妻扫扫墓。”
　　宋航行点头。
　　他本身不是爱多说的人，直到遇到了宋林清话才多些，后来两人分开，他入了狱，话便更少了。
　　也许是憋了太久，那姓谢的大哥竟然跟 他这个相识不过五分钟的人聊起来。
　　“我那亡妻也行谢，我们两个老家是河北，是高中同学。”
　　宋航行点点头。
　　那个年代，能上高中的在一个村子里就是光宗耀祖的存在了。
　　谢大哥笑笑，“我们高中就在一起了，都是贫困家庭的孩子，不过……我们高中就在一起了。”
　　校园爱情。
　　宋航行当真是羡慕的自己刚到宋家的时候，大字不识一个，宋林清在地上用树枝写下宋航行的名字，他自己都不认识。
　　宋林清教了他三年，到现在还能记得的恐怕只有宋林清三个字。
　　如果他们也是在学校里认识的呢？宋林清会高他一届，会是更璀璨的存在，那时他更不会注意到他了。
　　宋航行摇摇头，他在胡思些什么，他们初见便是叔侄，也本该就是叔侄。
　　“那挺好的。”宋航行说。
　　谢大哥摇摇头，“好?我倒是希望……”他在脸上抹了一把 “后来高考，我考上了，她没有考上，我家人本就不赞成我们两个，这下，更不可能了。”
　　“我们只能偷偷在一起，开始的几年她在外打工，打工的钱就坐火车来看我，那车票啊，攒了大大的一袋子。”
　　“我们总觉得只要足够爱就能够战胜一切，可是任何浓烈的爱意都会被时间消磨。”他望着火车走过的路“后来我们慢慢有了争吵，那时我觉得，争吵是很正常的事，但我忽略了异地带来的误会。”
　　他摇摇头，“误会越积越大，我们又总是忙忙忙，没时间交流，后来……我家里帮我安排了相亲。”
　　宋航行的动作僵硬，“你……答应了?”
　　谢大哥反应很激动，“当然没有！我怎么可能答应！”他闭上眼睛，开口诉说心里的伤疤，“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并且那时候，我的家人知道了我们还在交往。极力反对，也许是去找她了，并且说了写什么，之后她便写信同我分手。”
　　谢大哥撇过头，“新年的假期，我回家了，我们见了一面，明明所有误会都说开了的，明明……可她还是……”
　　宋航行瞳孔猛的颤了颤，全身都僵在一处。
　　“她在我们见面的第二天……自杀了。”
　　宋航行回到了包厢，那小孩见他来了立刻站起身让他做，他摆摆手，示意他不用，随后坐到了小孩刚刚坐的那个位置。
　　自杀。
　　宋航行望着手腕出神。
　　“世间万事，有因有果，当果来临的时候，无论时好时坏，接受就好了。”
　　宋航行抬起头，一个人，没有头发，但那一个人便足以能够看出出这人不一般。
　　那旁边的小孩倒是来了精神，一下子站起来跑过来，“你是和尚?”
　　那人笑着摇摇头，“无欲无念的普通人罢了。”
　　“你就是和尚！那你为什么不穿那……那种衣服?”小孩用手比划。
　　那僧人看着小孩笑，“任何身份都不该由外在的东西来定义。”
　　小孩似懂非懂，哦了一声。
　　那僧人转脸看向宋航行，不语，离开。
　　三天两夜，火车终于到了河北，宋航行确实一点一点沉默。
　　他看着沿路的景象，看着二十年前他走过的这条路，已经物是人非。
　　站在家门口，他竟然产生了畏惧。
　　终归还是要回去的。
　　会回去的。
　　宋航行下了火车，打车到了县城，县城变化也大啊。
　　原本清一色的平房，如今高楼林立，从前的土路，现在都是柏油路。
　　他有些不敢回村子，不敢回那个他住了五年的地方。
　　到了晚上的时候，下起了蒙蒙小雨，宋航行看了看兜里的钱——出狱厚的一个月一共挣了一千，火车票三百，辗转的车费五十，如今还有六百五。
　　他站在旅店门口，还是抬脚离开。
　　他偶然瞥见了玻璃里面的自己，看着身后的县城，和身后匆忙避雨的人群，发现自己竟然是格格不入的。
　　良久，他低下头，叹了口气。
　　第二天清晨，他是从公园的长椅上醒来的，晨跑的、上班的人看到长椅上的许久未见的流浪汉都是一闪而过的诧异。
　　宋航行趁着人还算少匆匆离开了。
　　他穿梭在这个县城里，却迟迟没有出发去最终目的地的意图。
　　他站在一个金碧辉煌的理发店前，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两鬓斑白的头发，长长的胡茬，身上破烂的衣服，怪不得被当成乞丐。
　　他最终还是没有走进这间理发店，而是在小巷里找了一个——逼囧的门口，一个架子上搭着乱七八糟的毛巾，门口的头发，旁边的一个木牌子上用红色油漆喷上的两个字——理发。
　　他抬脚进去，那理发师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人，抬眼，打量，眼睛又回到手机上，“剪头?”
　　宋航行点点头，“也染染，染黑点。”
　　那人抬头，“四百。”
　　宋航行身体僵了一下，抿着嘴，还是点点头。
　　那人终于站起身，“来洗头吧。”
　　染了头果然是年轻了不少的。
　　宋航行年轻时初到河北就是名极一时的小伙，人长得壮又俊，干活麻利，不少姑娘找媒人，但都被宋航行拒了，那傻子那会儿被宋林青迷的找不着北。
　　那理发师看了染后的宋航行眼睛亮了亮，“瞧我这手艺，帅哥，给你拍两张照片行不行，宣传一下。”
　　宋航行皱着眉，没来得及回话，那人立刻懂了他的意思，“别急着拒绝，给你优惠办卡行不行?”
　　宋航行摇头，“我不需要。”
　　说完，他付了钱准备离开。
　　那人又匆匆拦住，“那给你钱，五十?行不行?一百！不能再多了。”
　　说实话，在他说五十的时候，宋航行就会答应的。
　　那人找了半天角度，拿手机拍了半天总算放宋航行离开了。
　　他兜兜转转、兜兜转转，始终没有启程回村子。
　　他像曾经认识的好友打听，已经知道了宋林清的近况，还是住在宋家的老宅，没有像他的两个弟弟一样来县城买楼房，宋林清当初娶得那个女人，贾青难产离开了，如今只有他带着女儿留在村子。
　　送航行为此买了许多东西，给自己买了一个t恤，二十块钱，总不能穿的脏兮兮的。
　　那小女孩如今才十岁，他不清楚现在的小女孩喜欢什么，他进来了一个大超市，里面很高级，门是自动的，楼梯也是自动的，他刚上楼梯时还吓了一跳。
　　总算是找到了一家玩具店，可那玩具店他拿起来看，动不动就上千，他还是出了这商场。
　　他原本以为一千块钱能干好多好多事情，但如今连一个小孩子的玩具都买不了。
　　他还是在一个胡同里找到了一个玩具店，根据里面那大姐说的他买了一个娃娃，看样子是熊，大姐说这自带香气，现在的小孩子都爱这个。
　　花了一百，还剩下二百八。
　　他循着记忆到了一处，但那从一个书摊变成了需索服装店，他也找不到当年的人了。
　　他打听了打听，直到了书店在城南，从这走过去要一个小时，他道了谢离开。
　　要比想象中的远，他大概走了一个半小时才到，到了那天已经蒙蒙黑，他进了书店说要买钢笔，那店员不明所以，他才知道，如今书店就是书店，买钢笔要去文具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