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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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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吴约莫40多岁,云贵高原的的烈日赐予了他小麦色的皮肤,身穿蓝色的老棉布衬衫,因为褪色而不均匀地泛着白,裤子是农民常穿的军绿色棉裤,因为天气炎热,老吴把裤脚别到了小腿,鞋子也穿的是结实耐穿的解放鞋,俨然没有刻意打扮一番。他看着很瘦,却是健康精干的体魄,很标准的农民的气质,但老吴不是普通的庄稼人,他读了初中,在村子里是数得上号的文化人,改革开放后成为了一名护林员,每天的工作虽然辛苦,但确是别人求不来的铁饭碗。他操着一口云南话,带着一些他们当地的口音,但和同为西南官话的四川话一母同胞,作为四川人的李毅大都能听懂。
很快,东边的山头染上了一抹淡橘色,通往曼远村唯一的马路上行驶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这条马路虽然够宽,但没有铺上石子,更不是城市里的水泥路,一到下雨天就满是泥泞,车开在路上很容易陷进去。一行人都还在睡梦里,他们互相依偎着,因睡着而疲软的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起伏着,看着有些诡异,不过他们从北京出发到这时候已经两天多了,身体已经达到了精神无法克服的疲惫。
“都莫睡了,还有一哈儿就要到老,一个个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老吴见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了,想把车上的一行人叫醒,他这一路都没人可以说话,已经快憋不住了。
大家陆陆续续被老吴的大嗓门儿叫醒了,李毅此刻也睁开了眼,眼前模模糊糊泛着绿色,随着时间而一点点变得清晰,马路两侧都是茂密的森林,一颗颗树同他们擦肩而过,留下一排钢琴键似的幻影。空气里有一股凉意,和城市里低温时候不一样,里边儿仿佛带着一股气,令人吸入之后顿觉升华,让人有一种从体到灵的享受。
“老吴,还有好久到?”李毅操着一口四川话和老吴说着。
“快了快了,十几二十分钟嘛。”老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的路说。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被眼前的景色所吸引,这是他们第一次来云南,来之前便知道这里的风景美,但究竟是怎么个美法,他们也并未过多了解,但即使是看过照片,听人天花乱坠地形容过一番,也比不上此刻的一口深呼吸来得真切。
“这辈子能住在这里,也算是没白活一场。”刘先晔发自内心地感叹着,尽管他平时的穿着不修边幅,但他确是实打实的城里孩子,在北京出生长大,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祖国的西南。
刘先晔的母亲是大学老师,父亲是北京文学圈子里小有名气的作家,如此书香气的家庭氛围竟培养出了一个打扮不修边幅,想法离经叛道的孩子。刘先晔从小就是个淘气包,小时候在大学的家属区住的时候,经常引来隔壁老师们的不满,隔三岔五打坏玻璃事小,欺负人家孩子,家属区里要是在放学后听见孩子的哭声,准是刘先晔搞的鬼。刘先晔长大后,就加入了当地一个混混团体,直到后来□□,他知识分子的父母被迫害不轻,他才突然转了性,知道那样的日子不能再继续下去,他脑子灵光,从小父母也没放弃他,后来考上北大也不算是让人惊讶。
“活下来都难啊,好看有撒子用嘛,穷啊,这条烂路还是这两年才修的,以前都是走路去镇上,十几公里啊,走几趟鞋子都磨穿了,大人都苦惯了,那些读书的娃娃才是造孽哦。”老吴边开车边抱怨着,平静的语气更透着一股心酸。
大家都听到了,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他们是读了书有文化的人,知道祖国改革开放才四年,国家如今积贫积弱,城市里尚且有人填不饱肚子,何况是深山里的人。
这一阵沉默一直延续到了终点,大家心里都藏着一些抱负、无奈与未发出的叹息。
“到了到了,我也不懂你们这些高级知识分子,这些楼有哪些地方值得研究的嘛,你们都随便看,村里都协调好了的,大家都是百分百配合。”老吴开了一晚上的车,显然有些累了,本来一行有五人,但奈何大家都不会开车,就只有老吴扛起重担。
“谢谢你,老吴,您这一路也辛苦了,带着我们几个把东西放下就赶紧回去补个觉吧,剩下的有事我再找你。”李毅熟练地和老吴握手,说着感谢的话。
老吴将他们送到村里最好的一处房子后就走了,走之前还跟李毅指了指自己住的地方,让他有事随时去敲门。李毅他们后来才知道,这是村里“首富”的房子,知道他们要来的消息,村上的干部组队去做工作,硬是烦得人家搬到另一户去住了,其实也不是不愿意搬,只是家里有老人小孩儿,搬来搬去是真的费事儿。最后是村里找来了几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一起把东西搬走的。
村里人大多都很实在,听说有北京来的知识分子来搞什么调研,个个都很自豪,觉得自己住的地方也有了价值。他们祖祖辈辈从出生开始就住在吊脚楼里,哪会觉得新奇,这里的一切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理所当然。中国人喜欢用一个词语——土生土长,的确,从我们出生开始,就已经和所在的那片土地不可分割了,至此以后,我们的目光、语言和处事之道都带着那片土地的味道,不可分割。哪怕是多年的异国他乡抹去了乡音,那种说话的节奏不会变,那片土地赋予的独特性格也不会变。
“李毅,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测量和拍摄?”章文英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问着李毅,一共三间房,他俩抽到了一间,孙浩和张一凡住一间,秦牧也运气好,抽到了单独的一间。这是他们在火车上无聊时就分配好的,此时很随意地各自回房间整理行李还有带来的设备。
“让大家先整顿一下吧,长途跋涉也累了,等吃了午饭再开始也不迟。”李毅声音带着些细微的破音,是一路上没睡好的缘故,他算是班里身体皮实的,都有些受不住,何况其他四个人。
“嗯,也好,你收拾好了也休息吧,一路都是你在忙这忙那,比我们都辛苦。”章文英一边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一边看似不经意地跟李毅说着。
章文英出生于江苏一个军人家庭,从小在军队大院儿长大,但他身上却带着一股完全相反的文人气质,这来自他出身书香世家的母亲的影响。他父母由于感情不和,在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离婚了,他后来是由他母亲和外公外婆教导长大的,那个年代离婚的人很少,离婚还带着孩子的女人日子会很艰难,尽管章文英的母亲有着父母撑腰,但还是常年忍受着流言蜚语。章文英带着一副银框眼镜,身高不矮,但整个人的气质是斯斯文文的,令人觉得如沐春风。在学校时,他时常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手里或是拿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古籍,或是拿着建筑学的专业书籍,带着一股不被世人影响的沉静。
没过多久,两人就躺在床上睡着了,他们睡在一张大床上,李毅习惯平躺着睡,章文英朝李毅那边侧躺着。这时候村子里的人都停止了劳作,外面静悄悄的,阳光洒在被子上,将温暖和宁静带入他们的梦境......
“毅哥,该醒了,刚才老吴过来让我们去吃午饭。”章文英蹲下身,轻轻拍了拍李毅被子下的肩膀。
“嗯。”李毅皱着眉嗯了一声,但没有睁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章文英见状就去先把剩下三个人叫醒。
章文英有点受不了刘先晔偶尔的臭脾气,直接走向了孙浩和张一凡的房间,但这俩人睡个午觉竟然把门锁了,这样章文英只好去叫刘先晔这个刺头。
“晔子,快起了,老吴叫我们去吃饭。”章文英一边说着,一边掀开了刘先晔的被子,这家伙睡觉只穿了内裤,吓得章文英赶紧把被子给他盖回去。
刘先晔没理他,反而翻过身背向他,用被子盖上头,整个后背和腿都暴露在章文英的面前,让他有些不好意思。本来都是男人,但章文英父自母离婚后就没怎么见过父亲,在进入大学之前,他很少见过青壮年男性的身体,这让他有些不适应,直到现在,他依旧无法很坦然地和大家一起洗澡或者光着身子在宿舍里走。
“你别睡了,人家都做好饭等着咱们了,赶紧起来!”章文英有些着急了,他刚才答应了老吴一会儿就下去,没想到大家没一个打算起床的。
刘先晔显然是有些起床气,忽地翻过身、掀开被子、坐起身,一晃眼就光溜溜地站在了章文英面前,让章文英有些措手不及。
“起了,烦人,剩下几个还睡着吗?”刘先晔看着章文英这副文文弱弱的样子,也懒得对他发脾气,毫不拖泥带水地穿上了衣服。
章文英老老实实跟他说了,李毅还睡着,孙浩和张一凡的房间门锁着,敲门也没反应。
“你去叫老李,剩下两个我去解决。”刘先晔在学校里虽然一副谁都不服的架势,但对李毅是有些敬佩的,这不仅仅来自于他的年纪,更多的是来自于李毅身上说一不二、为朋友两肋插刀的靠谱劲儿,他也知道自己是个糙汉子,便把李毅交给更沉稳的章文英了。
两人很快分头行动了,刘先晔那边搞出了很大的阵仗,门是村里人家的,他自然不好随意乱敲,他拿出装备箱里的喇叭,录了一段儿催人起床的人声,把声音开到最大。此时,那喇叭就对着两人的房间门,循环播放着:“起床了,孙懒猪、张懒猪......起床了,孙懒猪、张懒猪......”
章文英和李毅的房间在整个楼的另一侧,只能微弱地听见那边传来的声响,见李毅还在睡梦里,章文英有些想不出办法,只好继续蹲下来拍着李毅的肩膀。
“毅哥,快醒醒,要不下午的考察要推迟了。”章文英凑在李毅的耳边轻声说着,看着李毅熟睡的样子,一股奇怪的情绪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