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尺》叶冷山

1、引子

　　重庆的夏天透着一股闷热，太阳直愣愣地向这座城市宣泄着他的情绪，火一般的气候造就了这里人火辣的性格，但这股火辣里也透着耿直与率真。此时正值山城的八月，气温已经逼近40度，人走在城市的街道上仿佛皮肤被扔进了滚烫的热锅里，但这比喻又不完全贴切，因为人不小心将手伸进了锅里，还有机会拔出来，但这整座城市就是一整个巨型的烤炉，令人穷尽力气也挣脱不开，反倒惹得一身的汗。人们也只能在到家的一瞬间感叹空调这一人类伟大的发明。
　　李毅宁的家就住在渝北某个老牌的别墅区，他在川美学习雕塑，每周五都拎着一小袋行李回家。这会儿他刚走下出租车，急匆匆地走在小区的路上，炽热的天气很快令他的白色衬衫湿透了，此刻正黏在他白皙的皮肤上，令他难受得时不时地扯一下。但此刻的他早已顾不上这些，他只想早一点儿回家，今天经历的事令他的脑袋有些天旋地转了，他恨不得立马回家跟爷爷分享。
　　“爷爷，我回来了，快开门！”
　　李毅宁一边喊着一边按着门铃，他原本带了钥匙，但他懒得从凌乱的包里去将它翻出来，而且爷爷打小就宠她，见他回来了，一定是开心到立马出门相迎的。
　　“来了来了，毛毛躁躁的，都上大学了，还是和上幼儿园的时候一样。”
　　果然，爷爷很快就将门打开了，从房间里轻快的脚步声能听出爷爷的欢喜。
　　李毅宁的爷爷叫李毅，是某国企退休的高级工程师，和他的名字就差了一个字，李毅宁的名字是爷爷亲自取的，听爷爷说， “毅”是一种传承， “宁”是一种期许，希望他的人生平平淡淡，宁静地度过一生。至于爷孙两人的名字太像这一件事，实则并不构成困扰，因为到李毅这个年纪，名字早已被无形地忽略了，家里晚辈叫他爷爷、外公或爸，还活着的同龄人都是叫他老李，李毅这个名字早已经随着时间而慢慢淡去了，偶尔去银行或者出远门需要填写个人信息时，他还会在心里淡然一笑， “原来自己是叫这个名字啊，我都快忘了。”
　　“这星期在学校还开心吗？”爷爷用他那温和的语气问着，极致的温柔里也掩盖不住中气十足。
　　“人家都是问在学校学了些什么，您就知道问我开不开心。”李毅宁憋着嘴，显然一副恃宠而骄的模样。
　　“爷爷又不懂你们搞艺术的，你那么听话，肯定自己心里有数，我的宁宁开心开始是最重要的。”爷爷摸着李毅宁的头发，他前几天刚染的粉色，这时候有些褪色了，但确是最好看的时候。
　　“整天捯饬头发，摸起来都没以前舒服了，扎得爷爷手疼。”爷爷对于年轻人的时尚不太能理解，但孙子喜欢的东西，他向来是支持的。
　　“我就是喜欢，好看吗，爷爷？”李毅宁一边伸手拿着桌上的车厘子往嘴里扔，一边直勾勾地盯着爷爷，期待一个肯定的回答。
　　“好看好看，宁宁哪怕是把头发染成绿色，也盖不住这英俊的脸，哈哈哈哈哈。”
　　“你又拿我开玩笑，不理你了，哼。”
　　这显然是爷孙两人习惯的打趣，两人都没在意。
　　“不是说这周不回来了吗，天这么热，这来回跑来跑去的，别中暑了。”爷爷一边说着，一边不断地拿着手里的蒲扇向李毅宁扇着，这种老式的蒲扇如今很难见到了，但爷爷总是不惜跑到很远的市集去买，他总是说， “再精致的扇子也抵不过我这把蒲扇风大。”
　　“本来是不回来的，但这不是有大事嘛，急着回来跟您汇报。”李毅宁说着，竟有些害羞了起来，本就白皙的脸被染成了粉红色。
　　“哎哟，快跟爷爷说说。”爷爷凑近了一些，俨然一副吃瓜群众的样子，难怪李毅宁总是叫他老顽童。
　　“我觉得我好像恋爱了。”李毅宁将脸凑向爷爷，在他耳边小声地说着，像极了两个小学生在悄悄谋划着下午去买零食。
　　“恋爱就恋爱嘛，怎么是‘好像恋爱了’？”爷爷不解地问。
　　“哎呀，就是他亲了我一口，但什么都没说就跑了，爷爷你不知道，我都喜欢他好久了，都快两个星期了。”李毅宁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把玩着一颗车厘子，脸也红得跟颗樱桃似的。
　　长达两个星期的喜欢换来了爷爷五秒钟的沉默，他想着自己可能真的是太老了吧，越来越搞不明白现代人的感情。
　　“哪个姑娘啊，这么主动，还是我们宁宁有魅力。”爷爷虽然不懂年轻人的想法，但骨子里是尊重他们的选择的。
　　“不是，不是女孩子，是个男孩子，长得可帅了。”李毅宁心里有些忐忑，他看似不经意地脱扣而出，实则是在赌爷爷对他的宠爱。
　　爷爷没有立马回答，而是转身去阳台上倒了一杯茶自顾自地喝着，李毅宁回来之前他便在那里一个人悠闲地喝茶逗鸟，此时他离李毅宁有些远，家里又只有这爷孙二人，没人察觉到他拿起茶杯时手臂的颤抖。
　　“宁宁，你过来陪爷爷喝会儿茶。”爷爷坐在了常坐的位置上，平复了一会儿情绪后叫李毅宁过去。
　　李毅宁此时完全猜不出爷爷的想法，他设想过自己被扇耳光、罚跪或是被赶出家门，也期待过爷爷对他无条件的支持，可这种沉默超出了他的预知，这让他有些不安。但他也只好慢慢走过去，在爷爷对面坐下了。
　　“宁宁做什么爷爷都是支持的，爷爷只是想到了一件往事。”爷爷此时眼睛望着院子，但显然满院子的花团锦簇此刻都被忽略而过。
　　“什么事啊，爷爷。”李毅宁虽然平时嬉皮笑脸，一副小孩儿做派，但这时还是看出了爷爷眼里的悲伤，语气里满是关心。
　　爷爷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深呼吸了一口，故事便开始娓娓道来......

　　1982年的夏天，北京大学建筑系组织了一次全国性的调研，建筑系许多人都满怀着一腔热血奔赴了全国各地，李毅所在的团队去往了云南的傣族聚集区，调查当地特色的吊脚楼建筑。
　　李毅这时候只是研一的新生，但32岁的他成了团队里当之无愧的老大哥。李毅从小成绩就名列前茅，在高中时期是县里最有机会考上大学的人，但奈何遇上了□□，高考一瞬间成了历史，那时候文化人又不受待见，李毅就只好跟着老爸学修手表这个营生，也好歹谋了个生计。万幸的是，几年后□□结束了，77年某一天，恢复高考的消息突然传遍大街小巷，李毅在很短的时间内捡起了当年刻在骨子里的知识，顺利考入了北大建筑系。
　　李毅一行10人从北京西站乘坐Z161次列车前往昆明，足足过了35小时才终于抵达了云南的省会，此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了。而昆明还不是他们此行的终点站，他们要去往距离昆明市中心五百多公里处的傣族村落——曼远村，而接下来的路程，他们将跟着早前联系好的当地向导兼司机老吴驱车前往，顺利的话，他们将在到达时见到明天的日出。
　　云南的深山从骨子里透着一股神秘与宁静，湿漉漉的苔藓静悄悄地爬上高耸入云的望天树，就在七年前，中国云南省林业考察队在西双版纳的森林中发现这一独特的珍稀树种，李毅一行10人都是学建筑的工科生，对植物学一无所知，还些故事还是听老吴说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