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入霪》羅韾

16、欺藐孤行 有人寻仇，

　　鹤懿随白池晔给的线索，果真寻到了狯的踪迹，一路南下，跟到了峂邶大军的临时驻地，才知晓那狯潜入了士兵之中。妖类牵扯与人之事还行，若牵动国荡时局便有违妖道了。这狯狡猾得很，白日随军出行，夜晚归营，趁着夜巡的功夫食尸，如此程度还不及违道，不会被天命发现并惩治。
　　这狯活了数万年，再放置不管下去，恐有一日，天命寻到也无法将其处理，鹤懿担心这个。千年前，仙家杀了这狯，损失惨重，可它死寂许久后，竟于近月重新活跃了起来，虽不知它是如何复活的，趁着战乱现身之时，必是要再杀了它。
　　峂邶大军继而南下，鹤懿于后尾随，今日确定了这狯在这一士兵身上，明日却到了另一人身上，到了后日又是新的一人。
　　落日余晖洒落尸野，鹤懿坐于一棵槐树上，看着峂邶大军又夺下当朝一城，吹响了入城的号令，尸群中陡然齐刷刷伏起数排人影，歪曲回正，豁口整平，看似与普通士兵无异，膝行起身，混在后面的军队中，一同进入了城池。
　　“嘶——这么认真看尸体作甚？鹤爷竟有这方面的兴趣？”朱纹自槐树上倒挂下来，于鹤懿身旁说着。
　　“啊。”似是被朱纹的出现弄了个猝不及防，鹤懿摔下了树。
　　“嗯？”好不容易找到这鹤，远远跟了他几日，看着他如何都挺好，怎一遇到自己，这鹤宛若降智了一般，朱纹也是不懂了。
　　鹤懿心如鼓鸣，抬头望向树上的朱纹，心音更甚。
　　“嗳，你跟着狯作甚啊？”朱纹于树梢上坐着，晃着双腿。
　　“唔，让我想想，这狯我知晓是个雌的，难不成？”鹤懿不回她话，朱纹就独自在那说着，还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想他如此穷追不舍，应是有点那种意思了。
　　“……”鹤懿听此，心中骤然一沉，未理朱纹，头也不回地走。
　　“我知你讨厌我，总不喜搭理我，但没必要到这个份上罢！”朱纹在树上喊道。
　　“在下从未讨厌过姑娘。”鹤懿回头甩了她一句，至一边溪水汲饮，坐下喝了些，手持竹筒，臂搁于膝上。
　　“我也要。”朱纹跳了下来，伸手去讨竹筒，鹤懿却缩了手。
　　“喝完我帮你倒回来啊。”朱纹直接夺了鹤懿手中的竹筒，一饮而尽，重新倒满了给他。
　　“姑娘……同谁相言，皆是如此么？”
　　“看同谁了，我看人的。”
　　鹤懿想多问她些，可想到那日替她算命，两支上上签上的文字，他是有些窒息的。
　　第一支：缘分已至，夫复何求。
　　第二支：姻缘福报，求取便至。
　　签确是鹤懿先前随手写的，于仙域时，他占卜下界灾害与方位皆准，两千年内为人算卦，虽渐渐堕妖，可这卦象感觉仍是对的。到了朱纹这，手感也不差，但鹤懿是不想她出这两个结果的，第一支折碎了，第二支抹去了字迹，再抽怕是有违真实结果了。
　　“嗳，你还未回我话呢？寻狯作甚？”朱纹见他在想心事，手肘搭到他肩上，问他。
　　“杀它。”鹤懿缓缓道着。
　　“可它是个上古凶兽，活了有五万年了，你两万都不到，如何杀？”
　　“仙家自有仙家的法子。”
　　“好端端活着不好么？活不耐烦了要招惹它，它杀了好些大妖，夺了不少修为才有今日，这战乱之时，更是它最盛时期，你去了也是去送的罢。”
　　“那也要去，职责所在。”
　　“职责能比你性命重要么？都未见人强迫你，自个在这逼自己。”朱纹不爽了，手肘搭在鹤懿肩上的，此刻用肘去推他，可鹤懿僵硬着一动不动，朱纹稍一赌气，不料手肘一滑，扑到了鹤懿的腿上。
　　“嗳，鹤爷！”朱纹一个翻身，躺在鹤懿的腿上，拽了拽他的衣袖。
　　这一拽，鹤懿顺着她的力道，手随她手而下，半身俯下，轻拢了一下她。
　　那一刻，朱纹听到了他的心跳声，似是要胸膛中迸出，炽热丰烈。
　　“它弑我同门，我与它之间永有算不尽的仇。”鹤懿道。
　　“唯有杀了它么？”许是他是下界的仙鹤，朱纹喜欢他身上干净的气息，与他相言便能平静下来，闻着这股气息，心中也能澄静下来。
　　“是，否则放任下去，到时将牺牲更多。”
　　“那好罢，生为仙家，于你而言，这是你的命罢，可我总觉这是你此生中摆脱不掉，最大的枷锁与劫难。”
　　听此，鹤懿全身轻颤了一下。
　　“你曾与我说恣意便好，可与你相识至今，我从未见过你恣意模样，想来只是说说的罢。你有地方与阿荦挺像的，我未像你们读过太多书，我觉你们是知晓那些条条框框的大道理的，回头却用来自欺欺人，束缚自己。职责？未必如是，我看是用以折磨自身的心结罢。”言毕，朱纹双手将鹤懿推起，将自己挪了出来，一跳起身。
　　“我不知你是气得还是怕得，心都跳成这样了，你打不过狯的，该如何活着便活着罢。”朱纹连连叹气。
　　鹤懿一手捂上胸口，捧着怎么也下不来的心率，苦笑了一下。
　　“我回縠安城里逛逛街，寻些好吃的，慢慢享受生活去了，您老就请自便罢，想寻死便去寻死好了，愚騃！”朱纹骂了他一句，摇了摇头，大摇大摆地丢出蛛丝走了。
　　鹤懿仍坐在那，不知是何心情，一面愁她竟把这心跳当作害怕或气愤，一面庆幸还好她未发现自己不好的心思。
　　为何要庆幸？鹤懿难受了起来，双臂搭于弯腿的膝上，头埋于其中。
　　仙域——邈行轩
　　此仙域非彼仙域，乃是天与上界的狭缝，时速较下界有差，下界中一日，狭缝是十日。有仙人居于这狭缝中，窥探天机，寻人世间不和谐之物，探妖魔鬼怪中有违天道之类。仙人养了许多白鹤，这些白鹤常协仙人行占卜除异之事，鹤懿便是其一。
　　鹤懿将轩中有关妖物的书全搬至几案处，仔细研读，未觉黄昏，直至深夜。
　　阅至描述蜘蛛妖怪的部分，鹤懿翻书的手缓了一下，文字不多，他仍能看了一遍又一遍，持笔加了蛛妖网的特性，可又不想被他人看到，转笔划了去。
　　看着整齐的批注被一行行突兀的墨水覆盖，这上面不多的文字对蛛妖的描述实在太少，鹤懿轻蹙了眉，直立了下笔杆。
　　加或是改？写是不写？可写了又不想被他人看了去，既是要划不如不写，写了撕掉罢？看着这些无用的简短描述，鹤懿觉怎么看都不舒坦。
　　本是来收集有关狯的信息的，看看有无对狯的讲解更新，不想却停在了蛛妖的部分，再无进展，徒增懊恼。
　　不知是否下界待得久了，受堕妖影响，鹤懿开始变得难以控制自身，莫说这颗见了她便惴惴不安的心，身体也禁不住想要触碰她，拥抱她，总想做些不应去做的事。
　　越想心中越是难受，作为仙鹤怎能有此逾越的想法，唯修己身，心方能沉静。
　　不见则能静，鹤懿翻页，刚好至那本书的最后一页。
　　妖类虽性情不定，性格各异，却有相守之约，约为同俦后，可形影不离，可共同修炼，法力交合，标记彼此，至死方休。
　　“是哪只小白鹤，这么晚了还在读书？”门外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鹤懿立马将这书收至怀中。
　　一位周身仙气飘然，却暗藏痞气的男子踏入门槛，见了鹤懿，整个人明显可见地有了退逃之势。
　　“狯的消息可有更新？”鹤懿懒得与他打招呼，名也不叫，直接问他。
　　“怎得？许久未见连师兄都不会叫了。”
　　“师兄这么晚特地来书阁，不止巡夜如此简单罢？”鹤懿是个面无表情的主，如此说时，对面那人竟怕了起来。
　　仙人养了许多仙鹤，有雄鹤，也有雌鹤，平日修炼的地方与住所皆是分开的，唯有邈行轩，这个长形的书阁，是都能来的地方，也正是两边交界之处。
　　“我去帮你问消息，你当我今日未来这。”
　　“好。”
　　那男子看了看鹤懿，鹤懿应他时，那表情当真是没有一点变化，看起来冷极了。
　　“真是不解风情，白搭那么一张好脸了。”
　　“如何说？”要以前，鹤懿是不搭理的，此次他却开口问了。
　　“你这冷模样，我看着都怵，莫说那些喜欢你的雌鹤了。”
　　听此，鹤懿蹙了下眉，他当真是不需要被那些雌鹤喜欢的，转思又想到了那只百年有余的小蜘蛛。他不懂她，明明有些事看得说得通透，怎在有的方面迟钝？或许并非是她迟钝，而是自己太难被接近？他看起来冷得不讨喜么？可他从不觉啊。
　　“师弟在这儿继续读书罢，师兄我先走一步了。”
　　“鹤旻。”鹤懿唤了男子名字，鹤旻宛若全身被雷劈了一遭，见了鬼一般看他。
　　“何事？”
　　“你与雌鹤交好，再帮我问问那狯的修为，她们算得比我准。”
　　“这还用的上我帮忙？真白搭脸了。”
　　鹤懿抬眸看鹤旻，依旧是那样面无表情，鹤旻立即头如捣蒜，应了一声便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