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入霪》羅韾

14、萍水相浮 相遇即是缘

　　约莫廿年前，蒋仑蔚离家出走，于北境游玩，顺一队商人出行，遇蛮子围堵。蒋仑蔚原本心中压抑，被这些人毁了兴致，一怒之下，手持剑鞘，当着全商队的面，一人将那十几人打了个半死，终才收手。
　　且不说一人能对付十几人是有多厉害，如此行径，尽显此女野蛮又暴力，于当朝绝不是世人予以善言的对象，反是要被鄙弃、遭骂的。
　　蒋仑蔚心中明白透了，嗤笑自己，连救人都不配被人感激，转身便走。
　　“姑娘受伤了。”
　　蒋仑蔚低头，袖口一片殷红，抬手看了下，小臂处有道长长的口子，是方才被蛮子的刀划的，伤口不深。
　　“不是我的血。”反正是要走，蒋仑蔚不想与人扯上关系。
　　“等等！”有人拉住了她，她一回头，正对上白家弟弟的笑颜，失望与烦闷被一扫而尽。
　　再逃，有些事总归是要面对的，蒋仑蔚用光了盘缠，只好回家。
　　武功绝佳、学识过人，可不比琴棋诗画样样精通。说出去，蒋老爷对这二女儿更是讨厌，及笄之时待近，便如弃敝屣般想将她从这家中扔出去。
　　她一归家，便要嫁人。
　　她不想，便差人传她离家出走至北境，还将蛮子揍得半死不活的消息，亲家听闻，深觉此女顽劣，女德败坏，直接退了婚。
　　“蔚儿，有人提亲，老爷唤你去前厅。”
　　“哼，前阵子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棺材都快埋了半截了，还想续弦。”
　　“快去罢，此次说是北境来的白家。”稍年轻时的老妇人劝她。
　　“北方冬天可冷了，我可不愿去，拒了罢。”
　　“听话，此次来的不是媒人，是白家二公子，从北境带了厚礼来，亲自求娶。”
　　“啊？”
　　刚至前厅，蒋老爷出口便轻责她为何来晚了，言语满怀关心之意，蒋仑蔚觉着别扭，没有接话，寻了一处离家人最远的位置坐下。
　　任凭蒋老爷与白家二公子互道官场趣事，奇闻见谈，蒋仑蔚全程心不在焉，越听蒋老爷夸赞之言，眼眸便暗淡一分，她不喜这样的故作亲情。
　　放荡归家，被退了婚，平日那些看不上的人上门提亲就算了，白家好歹在北境是有门面的官家，蒋老爷看她这样，也是不想帮这没出息的女儿继续谈了。平时惯骂她，偶尔做戏怎改得了旧习，未说多久，蒋老爷便开始当着白家二公子的面指责她，诋毁她，将时常说的话，自然而然着随口道了出去。
　　此刻，蒋仑蔚才不觉那么别扭了，坐久了想动身换下姿势，反正嫁不出去，忍着不动又有何用？徒增身心痛苦罢了。稍一起身，目光偶与白家二公子对上，蒋仑蔚一眼认出了他，是那日拉住她，还叫同行女辈替她包扎的人，挑眉看他，他则回以一笑，嘴唇动了动，未出声与她说了句话，继与蒋老爷相言。
　　接下来，蒋老爷越是说她不好，白家二公子越是跟着说自身的不好，蒋仑蔚这才开始细听二人对话，觉他怪怪的，往来提亲之人皆说优势，怎有人前来说自己不好的。
　　像是……在说，两人极其相配一般？不是她不好，而是他高攀了，她配得上他。
　　如此反其道而行，蒋老爷心情渐好，又开始夸自家女儿，终是允了这门亲事。
　　可蒋仑蔚终觉这好事来的不真实，自嘲一笑，一结束便离了场。
　　“蒋姑娘！”快至庭院，白家二公子叫住了蒋仑蔚，追上了她。
　　“白家公子好。”蒋仑蔚收起情绪，似无事人一般与白家二公子行礼言，附了假笑。
　　“可是不愿？”白家二公子问她，她愣了。
　　“婚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愿不愿的。”蒋仑蔚与他说，明显见他那双灵性眼中的瞳仁颤了一下，心中一虚。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蒋姑娘意下如何？”白家二公子追问她。
　　“为何要问我？”
　　“我求娶的是你，自然是想知晓你的想法了，家兄官大，可白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主，若你不想嫁，白家不会强迫的。”
　　“那你……”蒋仑蔚倒觉他此刻是在强迫她的。
　　“你不知，我听闻你是蒋将军女儿时有多开心，还好门当户对，还好你仍未嫁。”
　　“啊？”他这是在与自己表明心意？蒋仑蔚终归是女子，哪里受得了这样直白的话语，面露羞赧，往后退了一大步。
　　“我……接下来想说的，可能会让蒋姑娘有些不适，蒋姑娘能否听我说？”
　　“说罢。”蒋仑蔚回他，心想于这家中已够不适了，听外人说个话还能如何不适的。
　　白家二公子环顾一圈，被前方一处孤旧的院子吸引了目光，处处繁华盛景的蒋府，怎得会有这样一角？看了下蒋仑蔚所戴首饰与衣着材质，他更加确立了心中的想法。
　　“正式介绍一下，吾乃北境砻耘城白府二公子，名为白翊言，于朝中任北境行商官一职。”
　　蒋仑蔚听闻过这个名字，有位年轻有为的行商官，其名为白翊言，获圣上赞许不少，于百姓之中更是威望愈盛，竟是眼前之人。
　　“不值，请回罢。”蒋仑蔚狠绝转身，被白翊言抬臂拦住。
　　“翊言还未说完，请蒋姑娘听完。”
　　“行商官虽为民为国，受尽好处与赞美，但这官职也有不好的地方，与家人聚少离多，若遇了蛮子更是凶多吉少，蒋姑娘可清楚了翊言的状况？”
　　“嗯。”
　　“白家人丁稀薄，家中仅剩我与哥哥，哥哥为北境大官，驻地与我不同，我在砻耘，而他则近东面些，不住一起。家中无长辈，我不常在家，于白府中待着，蒋姑娘是极度自由的，想做什么去做便好，若愿来，待遇绝不会比在蒋府差的。”
　　“为何要与我说这些？”蒋仑蔚觉他话中意思怪怪的。
　　“行商官是个危险的官职，若我有一日……蒋姑娘便是白府唯一的主人，白府攒下的财富是够蒋姑娘此生无忧的了。”
　　“你什么意思？”蒋仑蔚没由来地心中一颤。
　　“我想带你离开这，想你过得更好。”
　　一语戳心，蒋仑蔚藏起的情绪，似被钥匙打开了门，那一刻如山崩地裂般轰塌，眼泪簌簌夺目而出，她捂起了嘴，觉自己丑态尽出，想要逃跑。
　　“别走，我看不见的。”白翊言仍一手拦着她，另一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会后悔的！”
　　“只要你不后悔。”
　　听此，蒋仑蔚哭得更凶，白翊言替她挡着，不让偶然路过的家仆看到她。
　　“嫁给我，好么？”任她哭了好一会后，白翊言低声询问她。
　　三千树下，花叶颂声，怠风拂衣，将白翊言身上好闻的青木香捎了过来，蒋仑蔚仍觉不真实，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稍稍靠近了他，碰着他垂下的发丝，点了点头。
　　“在前厅时，白家二公子说的甚？”季云荦问白池晔。
　　“找到你了。”
　　“天下哪有如此佳话，是你编撰的罢？”季云荦笑。
　　“确是我爹与我娘的事。”
　　“为何与我说？”
　　“想告诉你，我和我爹一样，是个执着的人。”
　　“但我是个死人啊，怎能与活人相提并论？”
　　“将死之人与死人，怎得不是一类了？”
　　“咦？是这样么？”白翊言绕蒋仑蔚，季云荦觉此时，二人的儿子在这绕自己了。
　　“至我死前，我会一直来陪你。”
　　“峂邶打到哪了？”季云荦问他。
　　“砻耘稍后些，朱姐姐是妖，能否让她帮忙寻些妖怪，协助退兵啊？我外公已经重伤，新任庞将军不过世家子弟，从未上过战场，此战必败的。”
　　“不可，朱纹心地极善，那日气急杀了偶入的太子，我不想她再多背负些了。妖与人，二者既可共生，也能相互搏杀，妖有妖道，人有人道，若混了界限，世间是要乱了套的。”
　　白池晔想这战事尽快了解，如此这样，季云荦与其所在的鬼山，才能相安无事，若峂邶再入，过了区线，他便再难入鬼山见她了，想此，脑中又开始隐隐作痛。
　　“身体重要，早些回去罢。”
　　“再坐会罢，我想待在这。”
　　两人坐于溯阳殿之中，一同阅书，互道见解，互换智识，一切是那么自然又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