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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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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钥匙开门。于月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她好像有点紧张。
“我家里不会有人的,不用怕。”
门打开,里面果然是黑漆漆的一片。我早已不再幻想家里有人摆好水果或夜宵迎接我了。
“你每天回家都是这样吗?”
“哪样?”
“…迎接你的只有漆黑。”
我笑了,于月这句话蛮文艺的,尽管我们平时说话都不这样,我还是接过话茬:
“偶尔也会有阳光相伴嘛。”
我打开家里的灯,暖橘色的灯光在今天看来竟有着能够温暖人心的魔力。它今天恐怕吞了一只太阳。
于月好奇地打量着我家的环境。我家虽然宽敞,但由于爸妈都不住这儿,所以没多少家具和摆设。我招呼她往我的卧室走。
“卧室吗……”她的脸很红。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书里边带自己喜欢的人进卧室之后大概会做那些事情。想到这儿…我早该想到的,或许我带于月来我家就已经是在潜意识里想要得到些什么了。我真是……禽兽不如……
我甚至连我到底怎么想的都不清楚,还急于弄明白于月是怎么想的。
我真的喜欢她吗……我对她有着对别人从来没有过的感情,……我不知道那是喜欢还是激素分泌的失衡……
“我、我们去书房吧。”我只好这样说。书房倒是个聊天的好地方。她可以看见我喜欢看的书,如果她也喜欢的话,我们可以谈论伍尔夫或者陀思妥耶夫斯基之类的——如果尴尬到无话可说的话。
我发现我们共同出现的地方总是和书有关。这会儿,我书桌上摆着一本《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哎呀,不知道她读过这本书没有。
一本主角包括作者本人都是女同性恋的书。
我其实是在发现自己对于月抱有某种特殊的感情了过后,才去找的这本书来看的。珍妮特真的很压抑,从文字到情感都很压抑。我能感受到她的痛苦和徘徊,但她投射到神话和童话中太多,现实留下的语言是那么惨白。她很理性。是那种延伸到想象世界的另一个国度,像梦一样自由地转圈圈,转圈圈,转啊转,历遍世俗,又回到原点,看着,很像终点的那种彻悟。她的感情被压抑成哲人推崇的模样,仿佛一定要是带有启发意味的,才能深入人心。她压抑了成千上万个文字符号。在那最后她终于呼喊了爆发了,夹杂在凄厉的低语之间,就那么直白地,大胆地,勇猛地搅乱了我的心流:
“我渴望有人暴烈地爱我至死不渝,明白爱和死一样强大,并永远站在我身边。
“我渴望有人毁灭我,并被我毁灭。”
我渴望——
我没有那么大的渴望。虽然想过,但太不切实际。我只是想要有个人能理解我。
可能我不够诚实。
可能我渴望的还有更多。
可能吧——
我内心最真实的欲望。从来没有人教我去怎样认识它。我可能只是想要有个人像家人一样,陪着我。
于月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的那些书,她先在高高的书架上用目光游览了一遍,像是爱丽丝跳进了一个可以漫游的仙境,她贪婪地想要把我的世界尽收眼底。
最后,她看到我桌上的那本橘色的小书,惊喜地叫了出来:
“你也看过这个吗?!”
“我最近才看的…你、你看过?”
“嗯。我小时候爱吃橘子。”
“那你知道……”
“知道。”
“……知道?”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于月笑道,“作者是女同性恋,她这个小说也是半自传体的感觉,故事里那些不被包容的情感,我都知道,也能理解。”
“那你……感觉你对这方面很了解。”
“没错。我好像……唉,不知道怎么说,确实是喜欢同性的那种人。但我也搞不清楚,我…我只喜欢你,林言芝。”
于月突如其来的表白让我手足无措。
我呆呆地愣在书桌旁,她喊我名字时的温柔声音不断在我脑中回响。一股暖流冲上心头,变成无数焦躁的牛,横冲直撞。
“你呢,你是怎么想的?”她轻声问我。
“太突然了吧……”我支支吾吾。
“那不然呢?我难道还要犹豫半天才告诉你吗?这个我反复确认的事实,我在心里面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我难道要含含糊糊地告诉你,你再含含糊糊地回复我吗?”于月认真地看着我,咽了咽口水,道:
“言芝,那不然你为什么要吻我呢?”
“我……”我的脸一定红透了,光是想到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我就忍不住发烫。
我对她说:“我以为先开口的人会是我,我以为,我没有想到你也喜欢我,我以为你只是对周围所有人都很好,我害怕我自作多情,我害怕你会讨厌我的那种情感,害怕你只是出于礼貌…我不知道我哪里值得你喜欢…我也不想承认…毕竟我们都是女生……当我在纠结如何跟你表达的时候你已经开口了…我为什么要吻你呢,因为我喜欢你啊。”
“——你这,比我想象的要直接嘛。”于月舒了口气,“我们这算什么,互相喜欢?互相表白?”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我想知道于月为什么喜欢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对于“人为什么会喜欢上另一个人”一直想不通,在之前看的书和电影中,我发现大部分的相爱都是两个人莫名其妙就喜欢上了,没有人能说得清那是为什么,就连《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这样在世界上备受盛誉的书,珍妮特也只是在人群中偶遇了梅兰妮,便开始宿命般地,目不转睛地投身于她。只因为她善良、美丽吗?这样的人太多了。没有人能说得清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别人。说不清。或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无可奈何地受到吸引。或许人群中恍然地那么一瞥,那个人对上了你的眼睛,对,只是看对眼了,只一眼,便将你的心绪撩乱,纤尘拂去,瞬息间万物生辉。
一见钟情吗……书本太短,影视剧也太短,只容纳得下这么惊鸿一瞥的喜欢。
那样就,不用讲明白,不用麻烦地要叙述什么过程,一切都是剧情的需要,命运的安排。那么敷衍,那么蛮不讲理。
明明那么复杂。
但也许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人就是这样,一见钟情的喜欢大于日久生情。最开始就没有动心的人,相处再久也抵不上一见钟情的宿命来得强烈。所以喜欢这种东西,是有宿命的,和生老病死一样。
我回想起我最开始见到于月的时候。似乎我当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我只是感到庆幸——或许遇到了知音。
知音,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高山流水,伯牙绝弦,子期和伯牙之间的感情,到底有没有爱情那么炽热,那么深厚?甚至我曾经以为,他们灵魂相契的程度,远大于□□相合的带来的感情。灵魂的契合是可以震撼生灵的,是人生而为人,最需要的一种救赎。
至少我曾经是这么认为的。那为什么我对于月还有这种存在于身体上的难以言说的渴求?这种东西自古以来就被世人所唾弃。说到□□,光天化日之下大家必定遮遮掩掩如听厉鬼,背地里却不得不承认那是所有人生理上不可抗拒的东西,只好用繁衍后代传宗接代这样入得了明堂的说辞唐塞过去,即使那确实是带给人极致享受的东西。那人为什么要厌恶有关□□的一切呢?我想了想,觉得这是一个程度的问题。因为这种东西在生理上无法被抗拒,或者说大部分正常人无法战胜动物生理性。人们无法战胜的东西,住往会觉得恐惧,因而逃避。人们还不会怪自己,而要去责怪这种东西本身。把这种原本就存在于自然界任何生物身上的东西加以罪名。"这是兽性,低级生物才会做的事",人们把自己和它区分开来,硬艺生地觉得自己高档、文明、理智、优雅。这也不无道理。我说了这是程度的问题,是因为倘若兽性高了,人使真的同兽无异;兽性低了,或许还可能可以和野兽区分开来。但我始终觉得,人性中的某一部分一定也由兽性组成,唤醒它是迟早的事,也不值得为此羞耻不堪。再说,我只对于月拥有这种感觉,应该是属于正常程度的吧。
但这样还是解释不清。我原本以为对于月是那种如遇知音的欣喜,是封闭的灵魂突然有了呼吸的突破口,是我在暴雨中呼喊,号哭,倾诉,她都会接受。而且她懂得我。我认为她懂得我。不然为么只有她愿意倾听我?她是我命中注定的天使。
我却想对我的天使做这样的事。
那天使就没有人性了吗?噢,不,我更愿意将她珍视为一个人,一个完整的人。
"于月,我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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