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心情》嚎啕大睡

7、小兰头 大笑话？

　　还有人记得那场诗朗诵吗？本舒是编剧。

　　刚开学那会儿，本舒谁也没熟起来，形单影只。直到一次吃完饭从前门回教室，和朋友聊天的尹桐突然转过头来，辫子一甩，朝本舒讨好地笑：“小兰，帮我们关一下窗帘好嘛——”早光的窗帘是电子操控的。本舒一愣，点头说好，乖乖去按窗帘开关。
　　回到座位，尹桐又扭向她，问：“你在读什么？”
　　本舒心想好做作——把“看书”说成“读书”，但还是象征性地给她展示封面：“是《红楼梦》。”
　　“哇，你这么早开始看啦？怎么样，好看嘛？”
　　“课外阅读课的任务。刚看到第三回，还没觉得好看，但是脂砚斋的点评写得很好。”说到“阅读课”三个字的时候，本舒微不可查地用余光在教室里搜查了一圈，陈相因大概还没回来，不过本舒还是压低了音量。
　　尹桐凑过来看，直接念出了本舒画出来的句子：“——‘我为你持戒，我为你吃斋，我为你百行百计不舒怀，我为你泪眼愁眉难解。’......哦！好带感，宝黛的爱情！”
　　“嗯嗯。”本舒合上这本大厚书，倒头睡觉。

　　两人真正熟起来是一节共同偷懒的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全班跑步的时候本舒溜出来在操场外圈走，然后肩膀被人给拍了一下：“嘿！小兰！”回头看，是尹桐飘起来的刘海和笑盈盈的眼睛。
　　尹桐从“你有什么推荐的书嘛”开始，终于撬开了本舒的话匣子。两个人就在这节体育课，操场的外圈，明目张胆偷懒，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据说当人沉浸在一件事里的时候，是没有外力可以打扰破坏的。从体育老师没有揪到两人让她们归队可以证明这大概是真的。

　　可以说，尹桐的渗入让本舒的人生别开生面。两个人在课上玩历史接龙游戏，尹桐做哭哭脸握本舒的手：“第一个遇到跟我棋逢对手的！”这也是本舒有史以来第一次眼皮子底下干其它“与课堂无关”的事。本舒发现，上课困了也可以伸出胳膊往桌上一趴，有兴致的时候接一接老师的玩笑，反而得受宠爱纵容。
　　尹桐坐在自己组的最后一排，她前面是陈相因。本舒在自己组的最前面，要把自己写好的纸条送过去，就戳戳尹桐的后背。要是尹桐等不急了，本舒的桌沿就会攀上一只白皙的手，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会敲一敲桌面，催促她。
　　有时候尹桐会惊叹本舒的知识储备，尹桐就拽一下前排正听讲的陈相因的后领，跟他惊叹：“小兰！她太牛啦！”陈相因从善如流，扭头朝本舒望过来，用一种又好笑又无奈到佩服的眼神扫视她们俩。本舒躲避那个眼神但之后想起来就得意就高兴。
　　本舒以前从没想过，高中生的生活可以这么恣意，这么新潮，眼睁睁接触到了以尹桐、公孙若为首的“开放型经济体”，才知道荷尔蒙的碰撞这么精彩，自己原本的“小农”有多么“浪费青春”。

　　本舒还很崇拜班里的一位大学霸，姜町。尹桐撺掇她去认识，本舒连连后退疯狂摆头说自己不敢。尹桐诡谲一笑，登登登跑过来拉住姜町，说了什么，又跑回来，递给本舒一个本子：“给你这个胆小鬼！这是她的文集本，我说有个不肯透露姓名的小迷妹想了解你的思想，她就把这个给我啦——”
　　本舒接过，脸蛋爆红。连堂看完，神思缥缈，埋头给姜町写了一封长长的——粉丝宣言。当然比较含蓄，主要是夸作品。
　　写完后借着打水的名头，把尹桐拉到外面请她“审核”。尹桐很惊讶，但没笑她，认真地看完之后大大点头：“文笔精妙，感情真挚，你的偶像会感动到哭泣！”
　　结果本舒鼓起勇气把文集本和信一起交给姜町后姜町一个多月都在躲着她走。尹桐对此非常代入，狠狠跺脚，呸道：“有眼无珠！”
　　......

　　直到陈相因说出那个笔画。

　　又直到那次朗诵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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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朗诵比赛，本舒完全是被强拉入局的，但筹备的时候也认了真，两周来神思全扑在上面，反反复复修改剧本，简直是案牍劳形。最终稿的文档后缀是（11）。
　　最后演出很成功，班主任找到本舒和尹桐两人，问谁去领。
　　尹桐说：“小兰，你去吧，我腿有点粗怕上台不好看。”
　　本舒笑：“好，正好让我体验一下奥斯卡的感——”
　　尹桐：“等等！我马上就走了，我还是去领吧。”
　　本舒的“觉”字卡在口中，看着尹桐又如白天鹅一般扬了扬脑袋，不幸地察觉到，尹桐说的是“我还是”而不是“还是我”。
　　本舒：“不行，我去。”
　　尹桐有点惊讶，睁大了娇美的眼睛，抿嘴：“我就要走了！”
　　本舒：“那猜丁壳？”
　　第一次，本舒输了。本舒说：“三局两胜。”
　　尹桐好笑道：“你这人——！”
　　好吧，第二轮，两人平局。
　　第三轮，两个人的拳头在本舒眼中仿佛放了慢动作，头皮被揪了起来。是拳头对布，本舒是拳头。

　　两人回到观众席，尹桐坐本舒的正后方，班主任过来问谁待会儿上去领奖呀。本舒回头看尹桐，尹桐带点儿犹豫地回视她。这边三个人还没说话，夹道上来了一个当志愿者的班里同学，小声嚷嚷：“快点！我还要安排顺序呢！”上一句话音还未落，他目光上扬，对上尹桐：“你吧！”
　　这轻轻的、短促的声音如惊雷，炸疼了本舒的耳朵。
　　这个舔狗，从开学就对尹桐表白了，尹桐刚从KTV出来看见那么长长的小作文，吓了一跳，根本没回他。
　　这边的动静把更后排的陈相因的视线吸引过来了。本舒急匆匆转回头。
　　就这转回头的功夫，本舒又看见自己班的英语老师也从夹道上来，端着个茶杯，来凑热闹。
　　班主任说：“尹桐，你这头发用不用扎一下？”尹桐今天没按校规，是半披公主头。
　　英语老师的目光无停顿地上扬，老太太使劲摇了摇头，眼睛里盛满了欣赏与慈爱：“就这样上台，好看！”
　　尹桐在那个志愿者男生的带领下羞涩地下去等候了。本舒看着从自己身旁经过的这双步履轻盈的腿，它们并不算粗啊。
　　本舒把后背彻底靠向椅背，呼了一口气，热气在眼眶里开始打转。本舒屏着眼睛，不敢眨，在心里严厉地警告自己：兰本舒，你别哭出来！
　　可是刚才，可是刚才那情形！太四面楚歌了！参与进来的各色人物，哪怕根本没看到本舒，也是对她的围剿。
　　最终仗着观众席的黑暗侵蚀了大部分的自己，兰本舒的眼泪还是任性地，试探地，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至少是打湿了睫毛。
　　后排的后排陈相因突然越过很长一段距离，点了点本舒的肩头。本舒似惊雀回头。这人竟然就为了问她：“大编剧，你有后面的节目安排嘛？”
　　本舒扭回头，抽出节目单摆手向后递。后排的人低声道了声谢。

　　本舒的眼睛不去看尹桐领奖的画面。旁边有同学凑过来跟本舒说：“天哪，尹桐可真好看。”本舒：“你才发现？眼睛刚恢复光明？”
　　尹桐被志愿者男生送回来的时候，那男生还在吃吃地笑她：“你刚才上台的表情，笑得真僵硬！”被尹桐轻喝回去。
　　尹桐坐回去后，后排好长一段时间没动静。终于，尹桐的手还是轻轻搭上了本舒的肩头，摩挲几下：“我摘了眼镜坐第一排什么都看不见，早知道不如让你去！”
　　本舒也在黑暗里吃吃地笑了。她现在终于认清了自己的位置，终于不得不明白，尹桐对她，或她这样的人对上漂亮明朗女生的统一命运，是黑人种植园里出产的甘蔗被白人小孩子吃，天真纯美的剥削。

　　可是，为什么？节目散场后灯光乍亮，尹桐又凑过来挽起本舒的胳膊，对她说：“小兰，你别难过。”

　　尹桐是带着本舒进入新世界的导师，也是本舒在一切情感上的敌人。可是为什么尹桐与生俱来就不木讷，有资格成为木讷的她的导师？可是又为什么，真神奇，脂砚斋百年前落花无意地一语成谶，本舒觉得那句点评于她对尹桐比宝黛之间跟贴切。

　　我为你百行百计不舒怀，我为你泪眼愁眉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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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不太喜欢尹桐的同学下来逼问本舒：“刚才怎么是她上去领奖了？她是不是......”
　　本舒笑着打断她：“是我们俩猜丁壳，我时运不济，猜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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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考后的座位轮换，尹桐该坐本舒后面。但是她离开了。
　　上英语课的时候，老太太端着茶杯进来，瞥一眼，问：“兰本舒你后面空着的是谁？”
　　本舒应：“是尹桐。”
　　老师淡淡地“哦”一声，问：“她都不来上课了，为什么还留着位子？”
　　本舒突然感觉好荒凉好没意思，她的后背，呜呜地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