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头头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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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桐长这么大，第一次尝到被背刺的滋味。关键是她自己并没有撒泼打滚的底气或者必要，反而特别地觉得尴尬。她最是欺软怕硬，陈相因有了“正式”的“归属”，倒在尹桐眼中硬气高大，凛然不可侵犯起来。她竟只希望对方一定要单纯迟钝，认为自己和他的种种眉来眼去相谈甚欢，全是因为过去的“共享男友”情谊。
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一次在教学楼里的旋转楼梯口，两人迎面对上。尹桐往左边错，对面同步往左边让，她便往右边，可对面的脑子和身体的蓝牙似乎断开了，他也往右边让。两人就在热闹的楼梯口，跳了几步华尔兹似的终于险险擦身，衣角摩擦，不顺利通行。
尹桐的脑袋快冒烟了，低着头往前冲。旁边的公孙若还不识时务地笑她：“呦~咱差点撞上舒舒滴因因~”
那天晚上，尹桐承认自己因为白天的“楼梯口尴尬事件”而有点心神波荡。其实她当时根本看不见陈相因的神情，目光只及他胸口的白色校服。而她自信对方的心情只会比自己有更大的波动，而且会有什么表示。
点进较着劲故意回避了好几天的陈相因的朋友圈，最顶一条是满目绿色，阳光喧嚣的空镜，定位是市里的公园。
尹桐当时不解其意，直到再按捺不住去看兰本舒的朋友圈，触目是另一个角度，相同的绿色，才结结实实心梗了一下。
之后两人再没有什么交集。虽然陈、兰二人不久后就分道扬镳了，个中原因像签了保密合同一样被罩在不透风的墙里无人知晓。但尹桐怎么会吃回头草，稀罕一个被食用过的人？于是形同陌路的状态持续到高二下都已经过去一大半。
破冰的契机是班里的非正式辩论赛。陈相因是反方结辩，尹桐是正方的场外援助，在结辩前有三分钟的质询互动机会。那天的辩题是“故事的过程重要还是结果重要？”
是对方三辩先离题的，扯到了“缘起性空”。尹桐心想你这空空空不是更把“结果”置于不利之地吗，马上站起来开战，连接她招的将会是陈相因都没顾上——女斗士的基因其实终年在尹桐体内兴奋的燃烧——若不是实在渴望自己的智慧幻化成庞然大物可以在阳光下伫立不倒——她的第二选择就是律师。
“您方说缘起性空，好，自己已经定义了结果是空的对吧？当然当空被定义为空，它也就不是空了......我们在这里先不讨论这么玄妙的问题——”尹桐神清气爽地环臂微笑，平日里的娇柔优雅谦逊完全被抛之脑后，只想输出：“比如大家和各自的家长都严阵以待，我们也确实即将面临的高考，有一种主流的想法，或者直接是默认的，就是认为上高中，乃至于接受前面十几年的教育，全是为了一个终极目标——高考。为了让这个结果妥善落地，我们不惜减掉过程上分生出的很精彩不一般的枝枝蔓蔓，只保留这根因为过程被忽视而苍白、单薄、惨烈的主干，盼望它能不辜负自己过程的牺牲，在结果揭晓处可以直抵云霄——”
陈相因这时候欲开口反驳，尹桐刹声：“让我先说完！”总归不想显得太霸道，尹桐礼节性地捂嘴微笑一下，然后飞快放下手，继续说：“当然不可否认很多学长学姐也是这样走向成功的，他们血淋淋的拼劲儿值得敬佩。但是——”她环顾一下四周，正好看见兰本舒的脑袋瓜，正好用上：“比如我知道兰本舒，很喜欢看书，在食堂边吃边看，饭后消食要么去图书馆继续看，要么去操场边上的唯一一颗木兰树底下继续看，周末也继续去书店看......”兰本舒抬头，朝尹桐迟疑地微笑了一下。
“然而她数学连鞋码都考不过。所以明智的为了所谓的最终结果考虑的选择就是用她看书的时间赶紧补习数学。可你们能说她在她的乌托邦里浸泡遨游所花费的时间是不值得的吗？”
三分钟的计时器“滴滴”响着。
“总之相比于用唯一的结果来丈量、限定过程的路，强扭的瓜不一定甜，我个人更喜欢随心享受过程，不论是走上康庄大道还是踏进幽僻小径，都一定有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惊喜。没准我们中间就坐着一位女作家呢。回到缘起性空，不管什么空不空的，至少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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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起自己这段慷慨激昂的演说，尹桐经常后知后觉涌起尴尬返潮。不过当时大家都被震傻了，就鼓掌。散了之后公孙若抱着尹桐星星眼：“你好帅呀桐姐姐！”
当天晚自习之前的消食时间，尹桐溜到了操场上，兰本舒真的也在这儿溜达。尹桐嗒嗒嗒小跑过去“嘿”一下揽住对方的半个肩，本舒很能容人，两人时隔一年多，仍然如入水中，开怀畅聊。
两个女孩沿着操场的红色跑道慢走，里圈的橡胶地上男生们在打篮球，砰砰作响，时而高呼。天边的大块云彩像用米白和淡粉的油画棒涂出来的，边缘还有一种童真的不均匀的颗粒感。篮球落地的脚步偶尔惊起入夏鲜绿枝头上的一丛麻雀，扑索扑索振开小翅膀，加入天际的画卷。本舒瞥一眼场中的篮球阵营，陈相因正挽起校服短袖窜来跳起，远看额头亮津津的，跃动的姿态像一只活泼的大型犬。本舒对尹桐微笑：“陈相因是真喜欢你。”
尹桐奇异地盯她，本舒继续说：“他刚才被你喝，跟抖m一样在那儿傻笑。一句话没抢上，一点胜负欲没有了。”
“咦——”尹桐缩着手战术后退：“你这话说得像文艺片儿女主！”
两人静下来。尹桐现在竟然一点都不得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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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上的时候，语文书里有《百年孤独》。当时正上网课，尹桐想补补脑子，破天荒地窝在家里看完了整本。看到结尾的时候外面特别应景地在打闷雷，轰隆轰隆，尹桐被震慑，干脆利落地将马尔克斯划入自己的“继续接触”名单。
最近早光是艺术月，尹桐比较有空，就挑了自己光看名字最感兴趣的《霍乱时期的爱情》。看了半本忍不住发朋友圈感叹，费尔明娜和自己多么相像！
之后就是在陈相因桌子上看到了同样色彩鲜艳的《霍爱》，半扣着。尹桐承认这还真是戳到她点上来了。
再后来就是她吃午饭回来，看见笔袋里携着封活页纸叠成的信。
她一行行面红耳赤地看完了。落款是龙飞凤舞，但尹桐依然识别出来的——那是“相因·阿里萨”。
在走廊里狭路相逢，陈相因低头看手里不知道是哪科的片子，觉得这片子可真片子——尹桐张了张嘴，硬是没吭出来一句话，两个人互相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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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光真的很欠，喜欢搞大型集体活动。摊到高二这里，就是各班间的诗朗诵比赛。
诗朗诵......尹桐誓要把诗朗诵搞出点儿不一般的烟火。她拉上闲人兰本舒当总编剧。本舒不负所望，给诗朗诵在《赤壁赋》的基础上搞了点剧情，有角色互动。第三幕的演员选出来是陈相因。尽管两大幕后主创女孩和这人都是不尴不尬的关系，但他外形太出色，不用白不用。大爱。
尹桐还负责灯光舞美。灯光操控室在演出舞台对面的顶楼小阁子里，透过长方形窗口正好俯瞰舞台全景。灯光老师被暂时赋予闲职，就在一旁激赏“现在的小孩真聪明”。确实尹桐有才，几把就上手了满目按钮的复杂机器，把本班的舞台景象变幻的活色生香。
尹桐就这么绷着精神，高高地小小地凝望关照自己远对面的演员同学。确实是第一次发现陈相因身形多么俊朗潇洒，当然可能是宋制袍子的加持。可他确有古代飞檐般的鼻子和透亮润泽的眼睛。选角的成功。他端站台上远远透视过来。
尹桐手下一抖，正操控的旋钮旋过了一点。陈相因这个宋代的身长玉立的儒生因此，他全身所笼罩的月色的光圈格外亮了一点。
本班演出结束，全员归进观众席。尹桐很想看其他班的演出，不情不愿地戴上了考量挑选很久还是不太满意的镜框眼睛。她扭头悄悄问公孙若：“我戴眼镜好看吗？”
公孙若还没想出别出心裁的夸奖话语，就听见恰巧坐在身边的陈相因说：“很璀璨。”仿佛没出戏，还是话剧腔，字正腔圆。
尹桐惊了一下，看向他。陈相因就看着尹桐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另外一侧落上了斑驳的舞台光，莹莹地在她的金属丝镜框上跳跃。幽幽地白玉生光。
他又有点儿着魔，旷别地往前倾身，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是轻轻地：
“很璀璨。”
节目散后，尹桐发了朋友圈，是第三幕的在灯光操控室小窗口拍下的画面。配文是“The Truman Sh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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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上写得是：
尹‘桐学’亲启：
发一下疯，别吓着。之前纯粹就是小屁孩喜欢凑热闹，给你们俩传话。后来初二去你们班串门，看见你在用一根教鞭捅空调的出风孔，你发现我进来大概觉得我的表情像看傻子，就低低叫了声“好尴尬”，一下子趴桌子上就开始装睡。我就好想笑好想笑，回班了看见自己班的空调呜呜吹都想笑。
然后初三上两班合并的数学公开课，我被景哥拉着跟你凑在一组。当时景哥被老师叫上去演示实验，你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脚也在桌子底下小幅度地蹭着，好像要奋力挣破梦乡筑成的蛋壳。头发也跟着脑袋颤，还有几根飘着，是魔女的爪牙。
我扭过头去不看你，笑得地动山摇。好不容易止住了，坐正身余光又意识到你在点头，又笑得要岔气。为了让自己不要惊动老师，我只好跩过去一包抽纸巾把你拍醒。你果然稍微惊醒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意识到是哪位好心人施以援手就再次陷入昏迷，继续点头大业。我当时真的不行了，最后趴在桌子上，一直抖。景哥回来踢我：“你癫痫犯了？”
现在居然有朋友关心我的感情生活，让我一言以蔽之，鬼使神差我说：‘1000-7’。你和景哥说过，从小到大你都对自己挺严苛的，就怕自己哪儿讨人不喜欢，干什么事都力求周到，有点累，有点迷茫这么做到底值不值。景哥问我怎么回复你，我当时没吭声，也不知道最终他是怎么说的有没有安慰到你。现在我想亲自跟你说，值，严于律己大概是天生丽质的必然结果，它也让你收获了数不清的鲜花和掌声。但也请你放轻松，毕竟全世界可以恒久挺立昂首的女神唯有大洋彼端的自由石像。
其实看咱们精彩的辩论赛，我这么说属实是马后炮了。你已经自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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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相因多年以后，翻开这封少年时代轻狂的明证，含笑的眼睛滑到自己中西合璧的落款处时，意外地僵住了。
只见黑色浓墨的落款下面，是一行隽秀的，轻飘飘的自动铅小字。
“注意你的月考议论文吧，那会儿可别带韵脚。”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头头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