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陈年》伽晚

55、亲戚

　　曾经一度，封逸很看不惯顾陈年。
　　但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看不惯，他什么都没说，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言片语。即使是，宿舍里关系最好的兄弟韩允山。
　　从小到大，封逸都几乎没有什么好朋友，更谈不上好兄弟一类的。
　　因为，他的身体，也因为，他的家庭。
　　封逸是天生心脏就不健康，刚开始太小了，家人也没有发现。长大一些后，三六九地呼吸急促，如果跑步或者动作快一点，就很容易气喘胸闷、呼吸不畅，甚至，偶尔还会心慌心悸。
　　被父母带去医院仔细检查后，才发现了问题，确诊了病症。至于，病因，不好说。或者有遗传和基因变化，又或者是其他，很复杂。
　　自那以后，因为他的病，封家从上到下，从老到少，就不得安宁起来。
　　封逸奶奶责怪儿媳妇，说她没用，空长了一张脸，只会勾搭人，却不会生孩子。年纪轻轻，结婚两年才生出来一个，好不容易生了，又生了个不知道能活多久的病秧子。投入再多，最后可能还是没什么用的，白忙一场罢了。
　　老太太催着儿子儿媳妇赶快再生一个，越快越好，不生不行，一定必须还要再生个男孙！
　　封逸的父亲，原本就是个闷嘴的葫芦，偏也是个愚孝的。很多事上，他原本就听从母亲的意见。
　　关于孩子这块，他也比较赞同封逸奶奶说的，也想着和妻子再生一个。总不能，都有先天不足吧？
　　至于这个大的，就不治了，带着他往前过吧。活到哪一天，就算哪一天，看他的造化了，顺其自然。
　　因为，家里的条件，应付正常生活，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面对大病，甚至将来可能要考虑换心脏的那种，前前后后不知道要往里面砸多少钱，那些，他们是想都不敢想的。
　　虽然是在城市里，但也是普通老百姓，寻常家庭，祖上到他这一辈儿，都没什么根基和积累的。摊上了这种情况，守着个病孩子，也只能认自认倒霉呗，还能怎么办呢？
　　日子总是要过的，总不能因为一个小孩子，拖全家人下水，谁都没得好活吧？
　　但封逸的妈妈，完全无法认同婆婆的态度，以及丈夫的决定，她坚持不再生了，要给儿子尽可能的治疗。
　　在她的哭泣、吵闹和坚持下，家庭日常的大部分收入，一度都用来给封逸吃药、看病、康健身体了。
　　初时，封逸的父亲表现还好，虽然左右为难，但到底也是自己的老婆，亲生的孩子，还能勉强接受，也能沉默忍耐。
　　娇妻幼子，他心里也是真爱的。
　　但时间长了，不用封逸的奶奶再从旁唠叨撺掇，封父自己就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了。负担太重，压力太大，家里的米，一天比一天少，赚的完全赶不上花的。
　　他也开始不认同和支持妻子的做法了，开始有了越来越强烈的不满和埋怨。
　　现实的窘迫，让封逸的父亲又回到了当初的想法，和他的母亲，站在了同一战线。于是，夫妻俩又开始有了争吵。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然后，就有了数不清的无数次循环。然后，封逸的奶奶也参与进来后，一大家子就闹得更凶了。
　　封逸小的时候，还经常被吓哭过。
　　后来，次数多了，他就习惯了。再后来，渐渐地，开始知事的封逸，知道了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导致的父母不合，他就越发沉默了。
　　年龄越大，就越发沉默。
　　到最后，他甚至可以一天，甚至连续多天，不语不言。
　　终于，在封逸小学四年级那年，他的父母离婚了。那一年，封逸10岁。他跟了母亲。
　　因为，除了母亲，也没别的人要他了。
　　也是哈，除了母亲，谁愿意要一个不知道能活多久的病秧子呢？自己之于他们每一个人来说，不过，是个累赘罢了。
　　封逸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过得比以前更加艰难。
　　原本有家，有房子，有父母亲两个人一起支撑着生活。
　　后来，没了家，没了房子，母亲以微薄的收入，支撑着母子两个人的艰难生活。封逸要上学，平时要持续吃药。至于康复什么的，就再也去不起了。
　　娘俩的日子，过得很紧张，常常捉襟见肘的。
　　封逸的外公外婆那面，也没办法对女儿和外孙照顾更多。
　　他们偶尔偷偷摸摸地塞一点吃的用的，给点零钱补贴封逸母子俩，还要担心被儿媳妇发现。然后，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整个家都会被闹腾的不得安。
　　各种指桑骂槐，或者明着说吃里扒外，难听的话一箩筐，连篇不断。
　　就算是封逸的舅舅，刚开始一次两次的，对父母的行为，他可以装不知道的。因为，毕竟是自己的亲姐姐和亲外甥，但时间长了，次数多了一些，心里和嘴里多少也是有不满的。也明示暗示过，说这样下去不行，没完没了，不知道哪天是个头。
　　毕竟，谁家的日子过得都没那么容易，都是上有老下有小。而他们，底子也薄，额外多了两个人要常年帮衬，小的还病歪歪的，到底也是个沉重的负担。
　　封逸妈妈很难堪，父母的为难，嫂嫂的跋扈，哥哥的忍耐和微言，都让她难过，她经常偷偷地流泪。
　　而封逸，除了沉默，也做不了什么。他不恨任何亲戚和家人，因为，生他的父亲尚且认为自己是个包袱，更何况那些血缘更远，关系更淡的人呢？
　　有时候，封逸甚至想，要是自己快点死掉就好了。他觉得，也许自己早点死了，妈妈就能早点解脱，早点轻松一些了。
　　封逸的妈妈，最初是在一家中型公司工作，做的是行政，工资并不高。
　　后来，那家公司经过多年的发展，又和别的公司达成了合作及联盟，然后迅速成长为了一家集团化大企业。
　　但封逸的母亲，依然还是在行政部，做着琐碎的行政工作。
　　给老板端茶倒水送文件、准备会议室，安排司机排班之类的。而她的工资待遇，并没有随着企业的规模倍增，而有什么大幅度的调整。
　　母子俩的生活，依旧举步维艰。
　　特别是，封逸已经开始慢慢长大了。他的各种需求，包括和身体方面相关的之处，也都有所增加了。
　　封逸妈妈的那点薪水，也越发显得杯水车薪。他们的日子，也就更加窘迫和困顿。
　　也许，很多时候，人都是触底才会反弹吧。正所谓，穷则思变，变则通，通则久，然后灵。
　　封逸的妈妈，开始想得更多了一点，也想得更长远一点。如果，儿子后面需要心脏移植，又有可能有机会的话，得要准备一笔大钱。
　　一笔足够支持手术，以及术后很长一段时间恢复的费用。
　　怎么办呢？靠她自己一个人，很显然是做不到的。她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任何可能，得到来自血亲的支援。哪怕是她的前夫，儿子的亲生父亲。
　　封逸的妈妈，有很长时间，一度严重失眠。
　　所谓病急乱投医，走投无路时，人往往就会慌不择路。不管那条路，是光明大道，阳光灿烂，还是旁门左道，阴影笼罩，甚至有违道德和伦理。
　　但凡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愿意破釜沉舟。
　　对于濒临绝望的人来说，只要有人递了根稻草，都会立刻紧紧抓牢的。
　　也不知道该说封逸的妈妈是幸运，还是不幸。也可能，一切都是因为时间和时机。
　　公司发展成集团化企业，运营成熟稳定后没多久，她就被原来公司的总经理，后来集团的一把手，看上了。
　　三十岁出头的女人，正是最成熟美丽的年纪。
　　虽然生活困顿，衣着也简朴素净，却还是掩盖不了她身上无处不散发的浓浓的女人魅力。特别是，她原本就很漂亮的脸庞上，又隐隐藏着淡淡的忧伤，那缕悲伤如烟似幻，惹人怜爱。然而，她在工作中，却依旧温柔细致，和顺体贴，无时不刻地散发着迷人的性感。
　　没有被酒桌上和宴会里的诸多女人，还有身边身材惹火的二秘勾引到的董事长，却在某天的无意一瞥中，怦然心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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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逸并不懂得妈妈的考虑，他只是在后来，知道了母亲的抉择。因为，他很快就实实在在地看见了家里伙食的改善。
　　其实，又何止是吃的方面呢？大概在吃穿用度各个方面，母子俩的情况和以前相比，都有了很大的改善了吧。
　　封逸最大的发现是，妈妈的笑容多了，整个人似乎都年轻了不少。
　　以前，大部分的时间里，妈妈似乎总是忧心忡忡，愁容满面。
　　而那个伯伯，看上去器宇轩昂，风度翩翩，衣着体面光鲜，谈吐举止也儒雅。他和封逸说话的时候，也是非常的平易和善，和蔼可亲。
　　成年人的事，年少的封逸，管不着，也管不了。就算是他的亲妈，他也没办法说什么，做什么，毕竟，他还小，远未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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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再俗套不过的故事发展来说，接下来应该就是，妈妈和那个人的关系暴露了，被那个人的正室老婆发现。
　　然后，那个伯伯的原配太太上门打闹，或者各种为难他们母子。
　　再然后，他的妈妈声名狼藉，失去工作。而他，作为小三的儿子，走到任何地方，也都会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然而，现实很讽刺的是，那个伯伯的老婆发现了丈夫的不轨外情，并并没有发难。人家选择了放手，很潇洒地出国了，追寻人家自己的梦想，还有曾经的初恋去了。
　　据说，那位夫人是个独生女，从小就热爱跳芭蕾。因为父亲的逼迫，忍痛割舍了家境普通的弹钢琴的初恋，不得不遵从了政商联姻。
　　反正，也已经生下了长子继承人了，甚至，还额外多送了一个小女儿，也算是完成了家族和父辈强制给与的任务了。
　　而那个失恋伤心远赴国外的初恋，在多年奋发功成名就后，仍然孑然一身。在得知曾经深爱的女人，婚姻出现问题，夫妻失和后，毅然伸出了橄榄枝和宽敞的怀抱。
　　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最终，阴差阳错，到底还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到底是等到了爱人。
　　当然，这些，都是多年后，已经长大成年的封逸，偶尔从母亲，以及其他处断续得到的信息，拼凑出来的版本。
　　也许，其中，不乏还有其他的曲曲折折，但封逸并不关心。
　　那些故事，那些桥段，那样的家庭，那样复杂的关系，还有那些百转千回，原本，如果他有一个普通却正常完整的家庭的话，是根本不需要有任何接触的。
　　也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有接触的可能。
　　正如，即使那位伯伯的原配太太和他离了婚，以封逸妈妈的背景和身份，也是根本够不着进入那样家庭的。
　　人家怎么可能认可和接纳呢？封逸当时虽未成年，却都知道不现实。他早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幼童了，事情发生的时候，封逸已经上初中二年级了。
　　封逸也不知道该说母亲是幸运，还是不幸。她和那个伯伯在出去旅游的途中，发生了车祸。母亲身体没有什么大伤，但那个伯伯，半身不遂，瘫痪了。
　　封逸不想说是报应，因为那样的话，他连他自己的母亲都包进去了，但他确实也是冷眼旁观来着。
　　封逸知道母亲的不易，他记得母子俩曾经生活的艰辛，但后来慢慢长大的封逸，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母亲当初的选择，更多是为了他，为了他的身体，才做了那种决定的话，他痛恨自己半死不活地苟延残喘。
　　母亲的行为不对，可能会为很多人所不耻，可真正的罪魁祸首却是自己。
　　长大后的封逸，不赞同母亲曾经的选择，以及后来的决定。
　　但他，更厌弃自己。
　　车祸发生后，那个伯伯的家庭经过商议，在他放弃了集团公司相关的所有股权，以及大部分财产后，同意了封逸母亲的进门。
　　由她来伺候看顾瘫者，总是比保姆要尽心和周到的多。
　　不是偷偷摸摸也要在一起吗？不是为了那种上不得台面的感情，也毅然决然拆散了别人的家庭吗？不是想上位，名正言顺吗？那好，成全你。
　　现在，可以了，给你机会。
　　而且，由她伺候，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吗？不就是因为和她一起去旅游度假，才发生的车祸吗？
　　毕竟，她不无辜，自然该承担大部分的责任。
　　至少，在那家人看来，是这样的。
　　那家人说，封逸的母亲，是祸水。红颜祸水的祸水。
　　就仗着那张勉强受看的脸，用一副昭然若泣的可怜模样，就勾搭和嚯嚯了自家年富力强的掌事者。
　　也导致了家族尚且年轻的孙子，被迫承担起家族的命运，于形势严峻、甚至千钧一发中，力挽狂澜。然后，也舍了心中所爱，进行了商商联姻，方将将稳定了股价，控制了集团的局面。
　　当然，封逸的母亲，最终能够进入那个家庭，还有另一个很关键的因素。那就是，出车祸的时候，封逸母亲的肚子里，已经怀上了那个伯伯的孩子。
　　而那个伯伯在那个瞬间，之所以舍身相护，大概也是有那个原因。
　　是不是真爱？大概，算是吧，毕竟，两个人在一块也好几年了。特别是，在最初刚开始的时候，因为关系见不得光，暧昧都要注意场合还有分寸，躲躲闪闪，那个志得意满意气风发的男人，也很是认真花了些心思的。
　　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有真感情的。都说日久生情，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林林总总，也不短了。
　　有时候，老房子失火，更是燎原。
　　总之，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封逸的母亲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封逸母亲和那个已经瘫痪了的伯伯再婚后，那个小弟弟就出生了，现如今也5岁了。只是可惜，竟然也先天有所不足，是个自闭症儿童。
　　封逸觉得很讽刺，这叫什么事情呢？
　　封逸的母亲也很无助。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前世今生都做了什么恶，要有这样的报应。她宁愿，无论是什么事情，都报应在她自己的身上好了。
　　一个两个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都是十月怀胎，在各种期盼着迎来的宝贝。却一个又一个，都有不幸。
　　她心里面，真是充满了哀伤，万分的痛。
　　也幸亏小儿子是生在富足的家庭里，有钱的人家，最不缺和舍得的，就是为孩子花钱。小儿子虽然自闭，但到底也是他们家的亲孙子。
　　虽然孩子的母亲不受待见，但乖巧漂亮的小孩子，还是被长辈们怜爱的。
　　封逸觉得，自己母亲的命运，怎么说呢，还真是挺多舛的。
　　一个瘫痪的丈夫，一个自闭的小儿子，一个回到家经常一点不合心意就发作的继女，而外面还有个在上大学患有心脏病的大儿子。母亲的身边，好像就没有健全的人。
　　而封逸的亲生父亲那面，人家，就幸运多了。
　　封逸的父亲在母亲的劝说下，抛弃了前妻和儿子后，酗酒颓废了一些日子。后来，又在母亲的安排下，很快就相亲再婚了。婚后，很快地他又生了一个儿子，现在都快十岁了。
　　这速度和效率，也是非常可以的了，一点都没耽误。
　　大概，无论什么事，哪怕是涉及到生死，比起女人来，男人复原的速度总是要快很多的。
　　封逸几度自弃过。
　　在父亲放弃了他们母子的时候，在知道母亲和外面的那个有太太的伯伯在一起以后，但一次次的，总也没死了。
　　然后，封逸就不想死了。他想活着。不管，最后能活到那一天。
　　生命，总归还是自己的。
　　活着，总归是好的。
　　自从封逸的母亲后来进了那伯伯家的门，封逸就彻底没有了属于他的家了。
　　父亲，有父亲的家，母亲，有母亲的家，亲戚们，都有人家自己的家，唯有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家。如果他有家，那么他的家，又在哪里呢？
　　但他不再放弃自己，他自立了门户，继续住在母亲以前租的房子里。已经，好几年了。他也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
　　封逸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逢年过节，两边例行跑跑，就像走亲戚一样。或者，懒得跑了，就随便找个借口推了。谁都免去了尴尬，谁都不用为难。
　　挺好，挺自由的。
　　也自在。
　　大城市里，也许像他家那样的，也有不少吧。只是，和他一样，雪上加霜，还患有心脏病的，又有几多，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
　　没关系的。
　　然后，封逸一路初中、高中，直到上了大学。
　　然后，他多了一个关系很好的兄弟，人非常热心，名字叫韩允山。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非常漂亮，身材也高挑，她叫顾陈年。
　　那个女孩，表面上笑意盈盈，待人阳光温暖，内里却似乎对谁都透漏着疏离和冷淡。也有让她真心对待的，却极少。
　　很多人都被她的表面所欺骗，但封逸觉得，自己好像认识顾陈年很久了。他好像就是很熟悉和了解顾陈年。
　　据封逸不动声色的观察和判断，能让顾陈年敞开心扉，真心相待的人数，大概都不足一只手那么多。
　　而在少之又少的几个人中，对她来说，非常特殊的那个男孩，得到了她几乎全部的温柔细腻，和全心全意。
　　而她和自己，却没有任何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