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以春光》湖元

3、第 3 章

　　到达家中，已是九点有余。

　　客厅内的度念巧，听到响动，搁下手中的水彩笔哒哒地跑过来。

　　跑至玄关处的木质鞋柜后，徒然停下，肉乎乎的手扒着鞋柜边缘，探出一颗脑袋，葡萄般晶莹透亮的双眸直直地望向徐晴光。

　　没有什么表情，沉默得有些吓人。

　　度淮钦弯腰抱起她，揉了揉她松软乌亮的发丝。

　　暖光灯下，微光轻拢，年轻男人眼角眉梢温润如水，小女孩黑长的眼睫稍稍颤动，淡黄蕾丝裙摆搭在男人的手臂上。

　　消融了小女孩那一抹诡异寂静的撕裂感，倒像是一副绝佳的油画像。

　　“巧巧，这是晴光，”他看着徐晴光，两个字在唇舌中萦绕，嗓音微顿。

　　“阿姨”却被徐晴光截了个先:“阿姨。”

　　小女孩玩着他的头发，一言不发，而后软糯尖锐的嗓音响起，一声比一声刺耳。

　　“喝。”
　　“喝！”
　　“喝！”

　　观望的张嫂快步跑过来，将手中的牛奶瓶递给她，止住了哭闹后，接过度念巧离开了此地。

　　“抱歉。”

　　“没事。”徐晴光搬进他家中已是一周，前几日度念巧生病住院，今日才接回，而度淮钦在替她搬了行李后，医院公司两头跑，几人也是今夜才堪堪打了个照面。

　　与度淮钦互道了晚安后，徐晴光便关上房间门，毫不客气地将整个身体陷入松软的被子中。

　　被子像似被刚晒过，还散发着清新的阳光气味。

　　徐晴光呈大字躺着，圆溜溜的眼睛环顾四周，房子很新，房间也很温暖，软装是在国内不太常见的美式复古风，色彩饱和，衣柜、床头柜、飘窗上还放置着一个小木案，东西虽多但却不杂乱，慵懒散漫中又透露出一丝精致与优雅。

　　这倒与他本人的气质还挺贴切的。

　　窗外城市灯火渐灭，夜风凉爽，望着头顶的木质吊灯，徐晴光思绪茫然，视线往下，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散发着悠悠荧光。

　　像似想起什么似的，她站身抱起电脑，敲响了隔壁房间的大门。

　　门内脚步声慌乱，静默半晌，紧闭的木门从内侧打开。

　　度淮钦刚洗完澡，衣服匆匆套上，发尖湿润，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的鬓角、脖颈、锁骨处流下，划过宽阔的胸膛，浸入进丝绸缎面的睡衣里。

　　湿润贴身的睡衣隐隐勾勒出他结实优美的腹肌曲线。

　　徐晴光脸颊微微发烫，她偷瞄了一眼腹肌，望着他略带疑惑的眉眼，轻咳两声后，一脸正色道：“我想和你谈谈她的病情。”

　　度淮钦点了点头，侧身为她让出空间。

　　“介意我先去擦个头发吗？”

　　徐晴光看着屋内陈设，随口回了一句：“请便。”

　　这还是徐晴光第一次进他的房间，房间大小与她那间差不多，只是在颜色上没那么花花绿绿，大多以黑白灰为主，露台处的几盆绿植是这房间唯一的亮色。

　　徐晴光坐在电脑椅上，待度淮钦坐下后才缓缓开了口：“你和我说说她的情况吧。”

　　度淮钦：“她今年六岁，几乎不怎么说话，每日到了固定时间才会说一两个词。”

　　“她认知的规律一旦发生变化，就会哭闹不停，她不会准确描述一件东西，就像今日，她想喝牛奶时也只会一直说喝。”

　　“她也不会笑。”
　　徐晴光随着他的话，快速在电脑键盘上打着字。

　　“我这里有一份检测报告。”度淮钦两步走到书桌处，拉开抽屉拿出里面的一叠纸，递给徐晴光。

　　她伸手接过，看着报告封面上新鲜的日期，一页一页地翻开来看。

　　“她三岁前还是正常的？”徐晴光手指着那一行文字，看向度淮钦。

　　先前聊天时徐晴光的表情虽正色，但在度淮钦对她的问题回以肯定后，她周身气质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徐晴光站起身来，滚轮的椅子向后滑出一段距离，银白光芒下，她嗓音凛冽：“没有遗传可能，那就只有家庭环境的原因了。”

　　“你们俩，一个生后抛弃，一个养育却把她养成自闭症。”

　　“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话音一落，房间死一样的寂静。

　　“你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男人的话语如一盆凉水，将徐晴光无端冒出的火气彻底消解。

　　确实，她从业这几年见过支离破碎的家庭数不胜数，见过各式各样的奇葩家长，怎么会因为这样而气愤不已。

　　就算是刚工作时，她也不会这般失态，甚至是讽刺“客户”。

　　徐晴光在脑海中搜寻着可能的理由，她静默片刻: “可能是我选错人了，你和那群纨绔子弟也没什么两样。”

　　“你……”度淮钦唇瓣微张，没敢问出那句“你后悔选我了吗”。

　　因洗过澡，他没带上那副银丝边框的眼镜，那双润泽的眼瞳里光亮被尽数碾去，满是晦涩，只剩浓稠的黑，一如无尽的黑夜。

　　他面色如玉般冷白，像是最珍贵的瓷白玉器，一碰就能碎掉。

　　落到她眼中，无端看出几分萧瑟与脆弱。

　　无端涌上来的情绪在心头翻涌，徐晴光难以找出缘故，索性抱着电脑和检测报告径直离开。

　　看着徐晴光离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男人肩膀彻底沉下来，一双手紧握成拳，全身不住地发抖，嘴唇淡得没有血色，声音弱得几乎不可闻。

　　“徐晴光，你还是这么无情。”

　　哪怕是失忆了，也是如此。

　　即便她不再像初见时，宛如一只迷茫仓惶的羔羊。

　　搁置在一旁的电话铃声响起，将度淮钦的思绪从久远的记忆中拉回。

　　他拿起手机，看了来电号码，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

　　同一时间内，徐晴光的手机铃声也随即响起，看着一串未知号码，她毫不犹豫地选择挂掉，转头继续在电脑文档中制定度念巧的治疗方案。

　　翌日清晨，床边手机闹铃如约响起，白嫩细长的手从被窝中探出来，她眯着眼看了眼手机内的时间，眼睛再次闭下。

　　没过两分钟，徐晴光掀开被子，几番寻找也没发现拖鞋，五月的天气已带着几分热气，她索性就光着脚踩在木质地板上。

　　对着镜子薅了一把头发，在洗漱整理后，打着哈欠往楼下客厅走去。

　　昨夜修修改改写完已是两点，害得她此刻哪怕是用凉水简单冲洗了，眼睛依旧是酸涩无比。

　　两层楼高的木质旋转楼梯快要走到最后几阶，她脑袋里还在回想昨夜写的方案，一时不察，脚底一空整个人直直地往前摔去。

　　不远处的木式柜橱，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出几分冷冷的尖锐感。

　　徐晴光一面因为惯性惊呼出声，一面紧闭双眼，手指在空中舞动，想要寻到一旁的把手稳住身形。

　　预料中的痛感并为来临，鼻尖下木质调的沉木香裹挟而来，带着些许辛辣、野性和沉默的禁忌。

　　手指之下手臂质感光滑结实，她本能地捏了捏，睁开双眸，那双清冷无波的眼近在咫尺。

　　默了两秒，徐晴光推开他，身形不稳又向后仰去。

　　待再次站稳后，徐晴光终于学乖了，她矗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站在两步之上的阶梯，身高与他齐平，看着她因困倦和惊吓略带迷茫的神色，度淮钦像是透过此景看见了曾经的她。

　　她清莹的眼眸水光潋滟，一团红晕从她的脸颊蔓延至白皙纤细的脖颈，黑长的眼睫轻微颤动，她嘴唇紧抿，整个人紧紧崩起。

　　最后干巴巴道：“谢谢。”

　　哪怕她如今能在职场上大杀四方，在面对感情时这人依旧迟钝又畏惧。

　　放在徐晴光肩头的手指微微摩挲，视线往下，皓白如玉的脚趾紧紧蜷缩，甚至在感受到男人逡巡的视线，又往后缩了几分。

　　“我没找到......”拖鞋。

　　话还没说完，徐晴光就被度淮钦横腰抱起，突然悬空，双手下意识的搂住他的脖颈。

　　肌肤相贴，脖颈处的热度透过手腕直递大脑深处。

　　像是被烫到一般，她快速收回手放在胸前。

　　训斥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徐晴光就被他放在餐桌前的凳子上。

　　看着端着盘子的张嫂，一想到两人刚刚亲密又尴尬的氛围，徐晴光睁眼说瞎话的能力瞬间上线，她解释道：“我们在冷战。”

　　已经坐在对面的男人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眨眼之间又恢复正常，微妙之间的动作却被徐晴光捕获。

　　她向度淮钦抛了个不太友善的眼神，妄图提醒他想起协议合同里的那一条——若是对对方产生感情，在协议结束前纠缠不愿放手的人赔款自身名下百分之八十的财产。

　　见度淮钦根本不搭理她，徐晴光也懒得自讨没趣，转头打量桌上的早餐。

　　餐桌上，中式早餐与西式早餐各占一边，豆浆油条咸菜，桑葚酸奶，无花果松饼配卡仕达酱，虾仁滑蛋牛油果卷饼，小番茄烤口蘑......

　　无论中式还是西式都是她平日里很喜欢吃的，徐晴光有些惊讶，开口问道“张阿姨，你还会做这些啊？”

　　张阿姨今年五十多岁，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人，身形微胖，笑起来时眼角夹着几抹鱼尾纹，一开腔便是标准的地方口音。

　　张嫂擦了擦手上的水：“勒不是度老师说你是从国外回来的嘛，我就专门学了两道菜，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徐晴光咬下手中的小番茄，错过了张嫂说话时闪躲的眼神，和下意识投向度淮钦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