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水余生》ilmon

4、第 4 章

　　“这两间房属于客房，今晚你们将就住在这里。如果有其他需要可以拨打这个电话，隔壁酒店的前台电话，他们会一应负责。”

　　安枝二人跟随陆经年介绍上到二楼，听从主人对意外来客的安排。

　　“陆先生客气了，是我们叨扰。”安枝微笑着得体应答，有意无意划分出的距离感将彼此间的谈话框架在礼貌的礼仪规范上，毫不逾越。

　　陆经年不作他话，深深看着眼前这个对面不识的陌生人，也是真的没什么缘分，可为什么又要遇见。

　　事实般的铁证隔阂在两人之间，像块烙印，总在他错觉那只是自己高烧睡梦中出现的谵语时，她的出现又让他分明地意识到那个与父亲发生争吵的夜晚。

　　“是又怎么样，你不要命想去找她，那你就自己去，别搭上整个陆家……”与父亲的对话重又裹挟着那日惨白的闪电再次浮现在陆经年的脑海，当伴着雷声一并赶来的闪电划破夜空时，清楚地照亮父亲的脸庞，一瞬间他觉得他从来不认识父亲，曾经他可亲可敬的父亲再不存在。

　　陆经年镇定地走下梨花雕木楼梯，步伐稳重轻健，安枝咬牙跟上。

　　至门口处，安枝才知道陆经年打算。

　　“你的手机号多少？明天准备离开时给我打电话，我安排人送你离开。”

　　看样子他不住在这里，安枝思忖片刻。

　　虽然说自己和果果两个女生确实不方便，但是这个安排一开始就可以安排住酒店啊，现在放两个陌生人在自家的豪华别墅里，真不知道该说是财大气粗还是心思单纯。

　　安枝接过陆经年递来的手机，输入自己号码后，试探开口，

　　“你是不是对于放心了？”

　　像没料到居然会是这个问题，陆经年准备接过手机的手停顿在手机上，两人片刻保持着这种姿势。廊前的半昧灯光下，陆经年第一次如此直白地看着安枝，她也没有躲开。

　　安枝的眼睛一直很好看，标准的桃花眼，开心时眉眼含笑，眼波流转；收敛笑意时则又另生出一股清冷，皑皑檐上雪。眼睛不是棕色或琥珀色，而是黑曜石般斑斓的黑，现在流离光彩的双眼猫眼石的无声询问，又猝不及防猫儿地跑开。陆经年露出浅浅的笑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酿开。

　　“这个房子很久没有人住，但都会定期的打扫。今晚他们应该已经派人清理过一遍，”陆经年略略扫视这座看起来富丽堂皇、每个家具都像浸有厚厚金钱味的豪华住宅，顾左右而言他，“所以卫生问题不用担心。”

　　“嗯？”

　　“你不会。”

　　男人似乎在笑，带着适宜不越距的宠溺，语调温柔，有如三月春风的和煦，四月桃花嫣然，至若春和景明，万物岁月静好。

　　这三个字轻轻扣在安枝心上，流水叮咚、叮咚……

　　夜风适时送来淡淡桂子清香，门外银杏又吻别的几片一同扰乱了安枝几缕细发，嬉笑跑开。

　　不多时，安枝手机铃声响起、挂断。

　　安枝没有理会。

　　陆经年离开后安枝独站在原地良久。这种坚定的相信像一道隙缝，透过它安枝突然间知道了人为什么会渴望太阳？那本就是一个特别美好的存在，不参杂任何的纯粹、公允无私。

　　但太阳太刺眼了。

　　安枝转过身拭去因为刺目而流出的眼泪，对浮雕天花板画延伸下的水晶吊灯伸出手掌，挡住光线，像是刚做完美甲的小姑娘止不住地端详自己的指尖指甲，笑得灿烂、晶莹，过于明白又自欺欺人，或许是对阳光的害怕使她从不敢睁眼直视太阳，连自己也骗过头了。

　　曾经在读《呼啸山庄》时安枝对艾米莉的表达特别动容，几度垂泪。她觉得不会有人能比自己更能体会到那种来自泥土深处发出的愤怒，那种愤怒不是火焰，可以带来毁灭，它人畜无害，掩藏在深厚的土壤下，静静等待一场薄发。

　　“枝枝姐，你做什么呢？”

　　叶果果自扶手而下，贴到安枝跟前提醒后面有两个人正走过来。

　　“安小姐是吧，我姓徐，叫我徐医生就行，这是小元。是陆先生安排我们来的。”

　　陆经年刚一回到车上，张卓诚语气平淡开口，问得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你打算怎么处理？要告诉周览吗，听说他最近忙着培养刚签下的新人，应该是没工夫搭理你。”

　　“一荣俱荣，他明白轻重。老规矩照例告诉一声，然后直接交给秦葭处理，让她联系当晚在场的所有记者和各大媒体，只要能保证消息不泄露，钱不是问题。”

　　张卓诚翻了个白眼，知道你有钱。

　　接着，给陆经年发微信：

　　张卓诚：【有情况啊，你喜欢她？】

　　“喏，手机在这里。”

　　陆经年黠着眼犹疑接过，我刚才不是刚放下吗？

　　“我发现你还是不笑时看起来比较正常。”陆经年斟酌着怎么不伤人地表达出你笑得很猥琐。

　　今夕何年：【你别笑得那么恶心。】

　　今夕何年：【不是所有情感都只有爱情一条出路。】

　　张卓诚：【掩饰！】接着回复陆经年上一条：出路？

　　陆经年暗自咋舌，不动声色。

　　张卓诚：【那姑娘什么名字？你身上居然有我不知道的事？】

　　今夕何年：【……】

　　今夕何年：【多对这个世界好奇，对人保持距离。（双手合十）】

　　莲颂，浅水湾，白鹭园。

　　黑暗中，一个看起来沉郁寡言的男人背靠沙发，坐在纯手工纹章地毯上，无意间垂下来的一绺黑发使他看起来愈加颓丧，身处一隅的周遭环境也散发着孤寂落寞。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高大几净的落地窗外，灯火恍如白昼，辉煌。

　　依虚凭借突然打来的一束光亮才勉强看清那个男人的表情，那是一张充满玩味的脸：嘲弄、戏讽。

　　去他妈的孤独落寞！这个男人在笑，在大笑，最后是抑制不住的狂笑，笑得整个人像上了发条停不下来的机械怀表，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像一个坏掉的玩具。支在膝盖上的手里来回把玩着抛转的手机，乐此不疲地重复这个游戏。

　　“莫琪，我知道是你。好久不见，喝一杯？”

　　说着男人踉跄起身相迎，被一个自身后走来的年轻女人拦下。女人隐在漆黑的夜里，看不清模样跪坐在傅衔青身侧，期盼地缓缓伸出手抚向傅衔青脸庞，却又在咫尺之际不无眷念地依依缩回。低眉敛首，握着万分珍重的空无把握心上，看起来怜惜。

　　傅衔青睨着眼看莫琪，嗤笑。

　　抛空的手机在这一次抛空后偏离轨道，跳出手掌自指隙间坠落。男人无动于衷，等到厚重的羊毛地毯上砸出一声闷哼，他笑了。

　　却没有管理，自顾拿起放在地上的白兰地给自己倒了满杯，大口饮下。烈酒入怀，傅衔青顿感到五脏六腑都烧起来，暗暗皱眉叱骂，“什么破酒，还不如喝凉水！”

　　然后将剩下的白兰地在莫琪面前强忍着灌下。

　　酒杯倒扣地上，澄澈的酒液洇湿花样繁复的深色地毯。

　　莫琪垂眸，自幽暗中端出苦艾酒，透明水晶杯中的翠绿液体闪着莹光，像黑暗中燃起一簇幽幽鬼火，诱惑渴望的人签下永世的契约。莫琪现在整个人看起来就像穿着罩袍的邪恶女巫，连接撒旦的中世纪魔鬼，虔诚信仰她侍奉的主。

　　傅衔青感到她在炽热地注视着自己，用那唯一露出的两颗眼睛。

　　“这是什么？”

　　“你不想试试吗？这能帮你。”莫琪说得坦诚，俨然一个只想为替好友分忧的老伙伴，很难让人怀疑她会有别的企图。

　　傅衔青提防地看着她。

　　“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以为自己是谁？笑话！她还不值得我多费心思。”然后一改先前骄傲自负，傅衔青冷冷说道，“她会回来的，而我会好好原谅她。哼哈哈哈哈……”愉快的笑声飘荡在偌大的客厅，而那双眼睛宛若潜伏黑夜的毒蛇，阴森恐怖，冷静之下是伺机而动的蛰伏。

　　莫琪没有说话，捧起掉在地上的手机，笑语盈盈地交还给傅衔青，一脸神秘莫测，傅衔青看不清她。

　　“我知道，我会帮你。”会一直在。

　　塞斯，莲颂，水月湖花园别墅。

　　凌晨时分，值班室的指针刚跳到零点，一辆火红色轿车疾驰驶来，稳稳停在道闸前，不耐烦地喇叭响个不停。值班人员仅瞅了一眼车辆颜色，就放行，继续刷短视频以打发时间。

　　驾驶位上的是一个姿态张扬、妆容艳丽的女孩，脸上的浓墨重彩看不出大概年龄，但不可否认是漂亮的小姑娘。被泪水洇湿的眼妆留下干涸泪痕，看上去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破碎翕动，但眉宇间的嚣张跋扈、自视不可一物让她显得固执，傲慢。

　　女孩穿着松松垮垮的涂鸦外套，下面是花色针织贴身露腰吊带背心和mini超短裙，刚踏下车周伯就迎上来，随行的还有周妈。“小小姐回来了，先生已经在客厅里等了，还有启棠少爷。”

　　傅敏歌应了一声，拗不过周伯让他去停车，自己转而停在原地不停蹂躏自己的头发，顿时头发乱如鸡窝，就差插几根筷子了。

　　发泄完毕后，傅敏歌看见周妈一直和蔼地站在自己面前，慈蔼看着自己，感到鼻子一阵酸涩，走上前抱住这位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保姆，对她而言周妈是比父亲更亲近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周妈也是照顾傅敏歌妈妈，应漫歌长大的保姆。因为后来应漫歌嫁给傅敬源，一个没落昭亚，外公应守哲心疼女儿就让周伯周妈也一起跟到傅家，还特意为二人在水月湖置办了一份房产，住在傅家不远处。

　　现在这两位老人已经退休，不在傅家工作，但日常的来往对于住在这栋宅子里三个人来说，是至关重要的维系目前在一起生活的唯一理由。

　　周妈包容地笑出咯咯声，慈爱地整理着傅敏歌乱糟糟的头发，“先生已经等了好久了，你进去后一定不要顶嘴。”

　　傅敏歌倚着周妈，点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