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水余生》ilmon

1、楔子

　　“认识小念的时候，是在我……”坐在扶手圆椅上的半百老人半阖双目陷入沉思。两只肤色苍白、瘦骨嶙峋的双手重新交握起来，虚虚搭在膝上。拇指交叠成十字于虎口处按压施力，骤时便出现一片殷红，分外明显。

　　“在我七岁时的一个暑假。七月二十三日，傍晚，斜阳照水、岸畔鎏金。”

　　一改先前半寐酣梦乍醒时的暗哑，这个回答老人说得格外铿锵有力，话里话外没有可供质疑的余地。

　　一语叩醒沉香梦，往过卅年人未觉。

　　随即老人又露出难以道明其中意味的爽朗笑意，补充道，“七这个数字对我似乎格外有缘。”

　　像是自嘲。

　　其实他不喜欢准确的数字。赤裸裸的精准无疑总要在刺伤一些东西后，才能给出正确答案。

　　很多年前、小时候，已经不记得了……他本可以选择这样回答。

　　临近坐在右侧的穿着卡其色风衣的华令长，在听到陆经年的回答后，收回一直放在腕表指针上的注意力，借将落发别在右耳耳廓后的假动作，她侧过身，发冷似的拢过衣襟，单手环抱，又无意识托了一下无框眼镜。

　　不染一尘的洁净镜片落在挺拔的鼻梁上，向来的不苟言笑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严肃。脉脉汪泉的琥珀色茶汤眼眸从来亘古无波，一如往常澄澈分明，此刻却在窃窃地透过镜片虚心打量着旁边人，就像他们从来不曾认识。

　　她在窥探一个她无法涉足领域，怀抱着偷窃者的怯懦与激动，小心翼翼。

　　眼前的这个男人，岁月从未待他残忍。

　　客气、礼貌的微笑在眼角勒出尾纹，终于可以证明原来他也老了。但浅浅的酒窝却仿若蕴籍着久经岁月沉淀的美酒，恰少年时候醉人，时间的磨砺酿的更加醇厚。

　　如果每个人都以自身经历酿以所求，那编号为陆经年的橡木桶一定不合她的口味，有的只是未发酵好的苦涩。

　　华令长苦笑。

　　略花白的头发使他看上去像大学里颇具风骨的得道学者，起球的灰白色卷边毛衣不掩书卷，却把当年红极一时三度登及影帝之名、数次入围角逐，更在粉丝眼中视若神祇的顶流巨星拉下神坛。现在的陆经年只是一位年岁半百、知天命的和蔼老人。访问对谈时双手合拢交握，时不时拇指相抵支成金字塔状，这是他向来的习惯。

　　秋日午后不比夏季，落木萧萧、天高气爽。但今天却格外沉重，厚重的云层笼在心头，该是要有一场暴雨。

　　倒贴合主题。

　　尽管坐在室内清凉的图书馆内，也能感受到阳光炙烤出的困意、狭促与紧张。

　　恍惚间，她觉得回到了当年，她们第一次相识。而今时隔多年，物是人非，他还肯重现聚光灯下，也只有她了。

　　君子如玉，其心不移。

　　我心匪石，孤槁无对。

　　忽的，华令长自觉不该在公众面前如此果白地注视一个人，匆匆移开视线。正如她其实并不近视，现在也不老花，只是人到一定年龄后，总要接受一些符合年龄的事物，她宁愿自己主动。

　　惟他，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