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惊春水》灿烂的林

1、第一章 从西域来

　　春末的盛京绿意盎然，水湖湖畔柳枝拂面碧波荡漾，湖面丝雾缭绕，一片宁静祥和。

　　这时天微微亮，隐隐约约能看到湖边两个人影。西域爱好艳丽服装，两人只单单站在那里就尤其扎眼。

　　林敬乔持剑三两下除了挡道的野草，径直走到河滩。这案子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这水还是带着血腥味儿。

　　河滩上泥泞不堪，塔里佩只走到湖边的一颗柳树下，不打算跟她过去。她和林敬乔从西域出发一路南下，刚下马，还未来的及找个落脚地放下行李就直奔水湖。

　　塔里佩提起裙摆，掀起面纱，吸了一大口空气。

　　在黄沙城里生活的久了，江南的空气竟然如此清新，“不枉这湖这么有明，风景真不错，”
　　说着伸了个懒腰，赶了十几天路可累死她了。
　　“不能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吗，怎么先来这儿啊，就为了看风景？”
　　她真的不累吗。

　　“水湖一案，你听说了吗。”
　　林敬乔蹲下嗅着脚下的泥，血腥味更浓。

　　水湖，放以前说起来，可能人人都会想起那一方美地。说水湖风景好，人间小天堂。现在说起水湖只能想到一个惊天动地的谋杀案。

　　这么大的案子，江湖上都传遍了，她当然知道。

　　“你来中原就是为了这个案子？”

　　塔里佩微微颔首，一脸好奇。目光有意无意的扫的扫过林敬乔，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但是她板着脸一丝表情都没有，塔里佩有点扫兴。

　　据她这一路观察林敬乔一直在打探水湖案的消息，但是她这个人平日里什么都不关心，怎么突然对一个谋杀案感兴趣？说不定……这个案子和她有关。

　　说起林敬乔倒也是个奇人。

　　要说在疆域无边谁最听师父话，当属林敬乔，连最严厉的塔图也挑不出她的错。就是这样一个在师父和她们心目中近乎完美的人，竟然偷偷出走，塔里佩不能不好奇，她到底要去干什么。

　　疆域无边没有指令禁止外出，私自外出，这是大忌。

　　要不是她亲眼所见，谁会相信林敬乔会做出这事。

　　她们虽说一起长大，但是她对林敬乔并不了解，她从小就不爱说话。

　　“你为什么要跟来？”林敬乔问她，语气不和善。出了城门就发现有人一直跟在她身后，以为是师父不放心派的人手，没想竟然是她。
　　塔里佩早就看出她的不满。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她来都来了，况且，她也不是跟着她来。
　　塔里佩比谁都向往外面的世界，这次出逃计划，她已经筹备了一年多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没想到恰巧发现林敬乔也要走。

　　“我为什么不能来，只准你来就不准我来？我也想来中原看看。你不会想问我为什么不跟师兄们一起来吧，你知道的，他那个人啊，比你还要冷漠，他绝对不可能让我跟着他的。要是被她发现我出来就不打算回去了，说我不定当场就没命了。”

　　林敬乔就不会那样，她只是看上去冷漠，实际上心软。

　　“你玩几天趁早回去。”林敬乔皱着眉头走了两步，带着个闲人，事情很不好办。

　　“回去？谁出来还回去，”

　　塔里佩见林敬乔还是眉头紧锁，继续解释，“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一个又没个帮手，我可以帮你啊，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力量大。”塔里佩说这话时神采飞扬，不禁连自己都说服了，好像真的有自己说的那么有用。

　　林敬乔似乎想到什么，接话，“好，现在就有个事儿要你去办。”

　　塔里佩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林敬乔还真让她去。

　　“什么？”

　　*
　　“客官……这我哪会知道。”
　　小二脑袋直冒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被这小祖宗问的。
　　这姑娘一来就问各个他们客栈与各个商铺的往来，他一个店小二怎么会知道。要知道也不能说啊。

　　塔里佩这边磕完最后一颗瓜子，嘴里回香，意犹未尽。

　　挑眉，“再来二斤。”

　　店小二看着这半麻袋瓜子皮，嘴直抽抽，虽说店里挂牌瓜子免费，但她这么吃恐怕会赔，还好老板没回来，转念又想，老板怎么还不回来，谁来管管她呀。
　　“要不，你上对面去吧，对面瓜子更香。”小哥好声好气商量。

　　塔里佩摇头，
　　“你别蒙我，我都尝过了，就你家最香。”
　　“行了，我也不问你了，猜你也不知道。但是这瓜子太好吃了，劳烦告诉我怎么炒的。”
　　塔里佩真佩服自己，林敬乔让她打探的消息要打听完了，当然也猜到她想支开自己，既然她没说要她走，也没必要跟那么紧，闲来无事，只好嗑瓜子啊。

　　店小二摇头，这可是商业机密。

　　塔里佩见他不同意正要和他理论几句，来客人了。
　　来人一身白衣，塔里佩觉得很新奇，同时脑子里涌现出两个字，干净。西域的人绝对不会穿这么白的衣服，太不耐脏了。
　　不仅衣服白，脸也白，西域可没哪个男人长你这么白嫩。
　　有句俗语怎么讲来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小二，来杯茶。”

　　“哎呦，您可算回来了。”店小二像是看到了救星，眼里冒光，屁颠屁颠去沏茶。

　　小二走了没人跟她搭话，恰巧白衣公子坐到了她对面，她从容的从口袋抓出一把瓜子，摊开手心，搭讪，“吃瓜子吗？”
　　公子低头看着一地瓜子皮，抬头看眼前嗑瓜子的人。笑的很和煦，问道：
　　“瓜子很好吃吗？”
　　塔里佩压低声音，“好吃！但是，那个小二不愿意告诉我怎么炒的。”

　　“这个确实不能告诉你。”公子回答。

　　“可以理解。”塔里佩点头。

　　这个讪搭的有点尴尬，太久没和正常男人说话，生疏了。

　　伸手摸摸圆鼓鼓的肚子，吃的差不多，该溜了。

　　塔里佩已经完成了任务，回去看见林敬乔这边……竟然在睡觉。

　　“喂喂喂喂喂！”

　　林敬乔迷糊睁开眼睛。

　　“……”

　　“我还以为你要干什么大事要把我支开，结果你就在这睡觉？！”
　　她嗑瓜子磕的嗓子都要冒烟了。
　　“已经整理好了。”林敬乔揉揉眼睛指了指桌子上的东西，平时冷冰冰的眼神现在看起来有点呆呆的。
　　桌子上放着林敬乔已经整理好的涉案人员名单。
　　睡了一会精力已经恢复的差不多。
　　自己休息好了，不知道塔里佩要不要休息一会。

　　“你累不累，要来睡会吗？”说着看向塔里佩，拍了拍床。

　　塔里佩看她刚睡醒的样子和平时见的不太一样，还……怪可爱的。忍不住笑了：“不累，唠嗑累什么。”

　　自顾的端起茶壶倒了杯水喝，瓜子吃多了口渴。
　　连喝了几杯，茶壶已经见底了。
　　林敬乔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空茶壶，出去了。
　　回来时茶壶接满了水，还带了些吃的。

　　“还是你想的周到。”塔里佩微笑接过。

　　林敬乔收了桌子上的东西。给自己倒了杯水。
　　“先吃吧，吃完我们根据打探到的消息梳理一下案子。”

　　塔里佩一直想问她，但是觉得不应该问，终于忍不住还是问了。

　　“唔，所以……能告诉我这个案子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吗。”嘴里塞满满的，这样问起来显得漫不经心一点，像是无意识说出，不会太冒犯。

　　“水湖案，通俗来讲是柳家灭门案。一夜之间柳家全部失踪了，三天之后近百具尸体全都飘在水湖上。”

　　“这世道死个人很正常，别说百人。千人万人，都跟我没关系。要是平时听到自然不会深究到底是怎么回事，案子自有官府处理。”林敬乔说起时面色平淡，藏不住眼眸微动。

　　“但是不久前……我收到一封信，”

　　塔里佩忍不住打断，“谁寄来的？！”

　　要知道，能被疆域无边收养的，绝对绝对是没有任何亲人朋友的孤儿。
　　“信上说，她是我娘的妹妹，寻我多时无果，便将信投了江湖上几个有名的信息站，碰巧也投了疆域无边，送到了我手上。”
　　“从小跟着师父，吃的穿的全是师父给的，唯独名字是自己的。”

　　她和塔里佩从师父捡回去的时候就已经有名字了。

　　“林敬乔……”塔里佩喃喃道，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原来……名字是自己的。

　　“信里写了什么，”

　　小乔，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小姨，怕是已经记不得了，小姨唯独见过你一面，那时你还在襁褓中，不过足月。
　　不过还好我还记得你的名字，林敬乔，这个名字你还没出生前就已经起好了，是我取的。
　　我和你娘情谊深厚，不知道比你爹强了多少倍。若是没有你爹，我和你娘青梅竹马，想必也是一段佳话。可惜……后来你爹和你娘出事，我知道时已经一点忙都帮不上了。
　　还好，想起你这个小娃娃心里宽慰了一点，我总觉得你福报大，一定还活着。你爹娘已经去世，但是风波还没过去。这一等就是十年。
　　写这封信的时候数着你已经十岁了。小姨我也有了自己的宝宝，看着这调皮的娃，总想起你，想起你娘。我心里想着你一定还活着，实际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活着。这信我投了很多家，每年一封，投了十年，如果你还活着，总会看到。
　　这世界同名的人太多，我记得你的右脚踝处有拇指大小花瓣妆红色胎记，这不是天生的，是你娘不小心烫伤的。当时你娘可是连哭几日说破了自家宝贝的相。
　　因祸得福，希望那处胎记能让我找到你。

　　我如今在盛京开了一家酒馆名为景罗，商铺也有，若看到信可来玩。

　　落款:柳无涯

　　她打听过，盛京确实有一家叫景罗的酒馆，名气还不小。
　　不久之后就发生了柳家灭门案，而家主，就是柳无涯。

　　“有人十几年都在找我，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在疆域无边做事，无意间结仇很常见，但是……信上说那个胎记我确实有。师父也说过，是烫伤。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妹没人知道。
　　她说的有几分可能是真的。”

　　“这么说，你真的还有亲人活着了！”
　　塔里佩比她本人都要激动。
　　可以说，在疆域无边，对于她们这些人来说找到自己的身世，找到世上尚存的和他们有关的人是一生的目标。
　　活着如果没有点期盼，那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塔里佩为林敬乔感到高兴，想起自己的身世失落的情绪又涌上心头。
　　“有点羡慕你了还有亲人活着。”

　　“你别忘了，柳家已经死光了。”林敬乔抬眼。

　　“我来中原查这个案子是为了我自己的私心。”
　　刚知道有一个和自己有关系的，转眼又告诉她这个人死了。
　　林敬乔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神情也放松些。扒拉了几口饭转过头，“你还跟着我吗？”
　　塔里佩疑惑，“为什么不？就算现在你回去我也不会回去。”
　　忿忿不平咬筷子，嘀咕，“好不容易出来一次……”

　　林敬乔接着说，“刚刚，我又收到了她的信。”

　　“官府通告柳家全员死亡，实际上有幸存者……”塔里佩思索着，“按理来说打捞尸体后要按个确认，人口清查不可能谎报。既然说了是全员死亡，怎么可能有幸存者。”
　　她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要么官府谎报，要么……她在说谎？”
　　林敬乔转着手中的杯子，“官府没理由这么做，要是她说谎目的无非是让我找到她，这和我的目的一致，她没必要多此一举。”
　　“所以，是有人替她死了。”
　　她逃了出了，找了一具尸体混进了那些打捞出了的尸体里。

　　现在要做的就是先到柳无涯，其他的找到后再说。

　　“吃好了吗？该出发了。”
　　林敬乔简单收拾东西。

　　“去哪啊？”
　　塔里佩几口把饭吃完，胡乱擦嘴，问，“不梳理案子了？”

　　“犯不上了。她已经告诉我们了。”说晃了晃手上那张纸。

　　林敬乔没想到柳无涯居然已经知道她来了，水湖案正在调查中，这个时候信还能躲过背后各个查这个案子的门派，准确无误的送到她手上，让人惊叹。

　　走到客栈门口塔里佩停住了，笑道，“我想再打包点吃的。”

　　摸摸自己的肚子，肚子吃饱了，嘴还想再吃点。

　　“嘿，小哥，打包五斤瓜子。”塔里佩笑呵呵。

　　“又是你啊，不好意思，改规矩了，今天瓜子不免费。”小哥得意洋洋，好像拿捏了面前人的命脉，正期待看她失落离去的背影。

　　“打包你的，别瞧不起人，我又不是没钱。”

　　说着拿出一锭银子在他面前晃了晃，转手从口袋掏出两文钱摆在他面前。

　　“话说，我昨天吃的没多少吧。这就不免费了？”她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店小二说。
　　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吃太多了。

　　塔里佩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别胡闹。”

　　侧目正好和他对视，此人气质温润的像玉一样的人。
　　“掌柜的……”店小二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又悄悄抬眼解释，“我逗她玩的，你看钱还在这放着呢，我没收……”
　　他语气越说越弱，生怕掌柜的扣他工资。

　　“好了，”无奈摇摇头，“干活去吧。”
　　转过头赔礼，“瓜子还是免费的，姑娘的钱请收回去吧。”

　　说着把那两文钱放在手心。
　　塔里佩盯着他白嫩的手心犹豫了两秒，伸手拿走了。

　　“那就不客气了。”
　　走了两步又折返，“劳烦把瓜子给我。”

　　看着塔里佩身影走远，岳淼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怪不得你宁愿开这个小破客栈也不回去当差呢，原来这儿的人这么有趣啊。”
　　他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你这儿的瓜子当真那么好吃？拿点给我尝尝。”

　　说着伸手要。
　　赵文希被他打趣惯了，也不生气，把面前白净瓷盘推过去：“吃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