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羁之年》游方方

2、啼笑皆非

　　晚自习之前，和小柒在学校门口的麻辣烫店里吹着空调大快朵颐之后，好像一切又都变美好了。
　　出了店门，日头已经落下去了，远处天边还有一丝昏红的光晕，一阵晚风起了，神清气爽。
　　“你今晚还上第二晚自习吗？”我和小柒穿过车辆喧嚣的马路，她问。
　　第二晚自习，在八点半结束的第一场晚自习后，到十点半，一般是为住校生安排的，走读生也可以参加。
　　我选择上第二晚自习，也不过是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无人打扰地安心看完一部小说，好过在家里缩手缩脚。
　　“不上了，我直接回家。”我答。
　　“那我也回公寓了，今天周五，我妈应该会查岗。”小柒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熟练地用拇指拨开手机盖，漫不经心地在键盘上戳戳点点。
　　“你明天不回家吗？”我随口问。
　　小柒啪的一声合上手机盖，平淡道：“不想回，回去家里也没人。”
　　又一阵微风起了，天色明显暗下来了，我和小柒进了校门，顺着路拐到小花园的小径上走。
　　这花园不算大，但草木繁盛，树都是参天老树，遮天蔽日。这一块地之所以会被开辟成一个花园，多半是考虑它可以作为高一高二教学楼与校门外的大马路之间的一个缓冲地带，隔绝些噪音，还显得环境清幽。
　　但这里无疑又成为了男男女女幽会的绝佳场所，亭台水榭，古树奇石之间，月下的卿卿我我，分明是语文试卷上诗歌鉴赏的现实版。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苦口婆心讲的真情实感、修辞手法在此处必然可以共情，这些出双入对的人没有理由答不好这道题。
　　这片花园还有一个作用，那就是便于男生们逃晚自习时翻障而出，茂盛的草木为他们提供了天然屏障，但夜路走多了难免会撞见鬼，久而久之教导主任和班主任们也摸清了套路，这些常年与学生斗智斗勇的老师们凭着眼疾手快的本事，一个能晃瞎人眼的手电筒就完美地诠释了什么是守株待兔。
　　这时，我和小柒听见靠近马路的围栏处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必看就知道一定是那些兔子们。老H倒不怎么经常来抓人，班上那几个屈指可数的男生是什么货色，他早就摸透了，孙文凯那样冥顽不化的学生，他知道抓了也是徒劳，其余的人，他也许有自信全部在他的掌控之中，况且他在学校里雷霆霹雳的声名，就足以吓乖大部分人。
　　小柒刚伸进衣兜的手迟疑了一下，随后扯出了一团纸，她想起白天被自己揉碎的那张班干部推荐表还在，脸色马上阴沉了下来，她狠狠地把那团纸掷进了垃圾箱，不忘骂道：“钟帅那厮，是真他妈虚伪，我今天看见他跟咱班那些男生一顿故意套近乎，还跟吕清濛一阵说说笑笑。”
　　“无非就是拉拉票，想继续当他的班长呗。”我道。
　　“至于吗，搞那么谄媚，活得不累吗，生怕有人抢了他班长的位置。”小柒鄙夷道。
　　我轻微一耸肩，“其实选举都是形式，谁都知道那些班干部的人选不会变。”
　　小柒冷笑道：“那你说他怕什么。”
　　我笑着摇头，没再答话，低着头慢慢往前走。
　　小柒看着我一脸冷淡，扭过头甩来一句：“你不气吗？”
　　她的这一问，反倒引得我不自觉地笑了一声，我道：“我不知道该生谁的气。”
　　小柒被我的话塞得不知该怎么往下接，她住了脚步突然狂躁道：“蒋云臻你怎么变这样了？拖泥带水的。”
　　我的心猛地一颤，这句话，好像似曾相识。
　　可能压抑了很久的愤懑被她这句话点燃了，我回过头有些失控地朝她喊道：“我应该怎么样？和你一起骂钟帅，骂吕清濛那些傻逼吗？还是咱俩一起骂自己，骂咱俩每天像两个跳梁小丑一样哗众取宠，就只配让别人鄙视，让别人轻而易举地开你的玩笑，又从来不用担心你会不高兴？！”
　　小柒被我连炮似的话说懵了，没等她反应过来，我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十来步，听见小柒在背后一声大喊：“蒋云臻你有病吧！”
　　没错，我可能真的有病。

　　蒋云臻，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半年前和陆声分手时，他也说过这话。
　　那应该算是初恋，虽然连吻都没有过，只是拉过几次手。
　　一个可笑的开始，也只配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结局。
　　陆声，一个自从上了高中就长期淹没在手机通讯录中不再有联系的初中同学，因为高一寒假里的某一天突然发来的短信，又重新有了关联。
　　只是老同学之间东拉西扯的叙旧漫谈，直到终于有一天，蓝色的手机屏幕上的寥寥几字猝不及防地触动了心。
　　好像从那一刻起，关于爱情的心思真正在一片混沌中得以超拔，又默默地种于心海深处，成为一处冷暖自知的细腻所在。
　　“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看着这几个字后面跳动的光标，我感觉自己的心也跟上了它的节奏。
　　这样的表白，虽然草率，但我还是糊里糊涂地接受了这份真挚。
　　于是，在那个纯白深冬，正值飞雪之际，我应景地恋爱了。
　　多少个走到哪里都要捏着手机，随时死盯着手机屏幕的情景仍历历在目，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信息，会因为对方无意的延迟回复而坐立不安，因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而惆怅或欣喜。去做课间操唯一的动力，就是期待能在茫茫人群中假装无意地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四目交汇的刹那，会心跳到手足无措。
　　然而那样依凭高度浓烈的精神亢奋筑成的甜蜜世界，同样也虚妄。
　　夜幕近了。我漫无目的地在操场的边缘一步一步朝前走，像个孤魂野鬼。
　　操场上依旧人声不绝，足球场上有一群男生们正在踢足球，周边零零散散的男女或驻足一处，低声聊着天，或是在散步，在夜色相衬下，每个人的神色都显得寡淡，好像一幅岁月已远的油画。
　　足球场中不时传来一声音调不高的喝彩声，随后，另一个声源又在球场的又一方向响起，“传球啊，往这边传。”
　　听到这个声音，我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我本能地站定，循着声音望去，即刻便是心悬在峭壁之上的陡然坠落。
　　真的是他。
　　他还是那么喜欢踢足球，夜色之下，仍难掩他的神采，还是从前的那个样子。
　　这个一路顺风顺水，很少体味挫败的少年，如今已有如爬藤一般搬到了教学楼的第四层，这个被学校苦心安排，为了能让这些大神般的人物可以静心闭关修炼、免受鱼龙混杂的打扰的专属楼层，在那里，他必然继续安享着天之骄子的荣耀，一步步迈进明晰又耀眼的未来。
　　在这所学校里的太多人看来，那一层之隔，就意味着人与人之间长长久久地划出了界限。于我而言，可悲的是，陆声也是这么想的。
　　文理分科的前夜，第一次让我感到我们的感情也许并不是那么纯粹。
　　“你居然选了文科？”一张震惊的面孔。
　　“怎么，不好吗？”
　　他的脸上写满了复杂，好像是踌躇，又好似失望。“我以为，你会选理科的。”
　　“我学不好理科。”我说。
　　我们很少谈及和学习有关的事，也许是源于我心底对这件事的拒斥，这个唯独不属于我与陆声的交集之域，我从来都希望能绕道而行。
　　然而当他以这样的语气启齿时，我竟有些懊恼，我不知道这一点微弱的小情绪是因为他居高临下的直白，还是因为我那隐秘的自尊。
　　半晌，陆声开口：“我记得初中的时候，你从来都是排在前面的。”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的试探，又好像是真相大白之后的惆怅。
　　这给我的气闷增添了一把火，我克制道：“这跟选文理有什么关系吗？”
　　“没，没什么。”
　　我知道，他的潜台词是，只有被理科淘汰的人才会选择学文科这条退路。
　　我没有戳穿，也没有发作，我感到这个短暂却不愉快的交谈从此让我们惊异地发现了彼此身上的漏洞，许多切实存在的不安的因素已从暗流涌动翻到了白日之下。
　　直到在老H的办公室与他的四目相对，我才真正绝望地确认，这段有如泡沫的感情是多么可笑。
　　那天老H没收了一本我在课上看的闲书，他照例请我去他的办公室走一遭。又照例训斥了我一顿，仍是那些不轻不重的话，我若有若无地听着。老H说够后，示意我可以走了，我在转身的一瞬间，顿时有五雷轰顶的感觉。
　　陆声就站在我眼前。
　　他手中拿着一沓试卷，我不知道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多久。
　　我感到那一刻，我五味杂陈的全部心情尽数融化在了我投向他的目光里，那可能是我预感到的我在这段感情里最后与他交汇的目光，错愕，慌张，尴尬，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
　　不过那短短的几秒，我解读出了他回应我的信息，只是这一次，不必再像从前隔着手机屏幕弯弯绕绕地猜测对方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一次不存在任何曲解的交流，已经全然曝光在他的眼神里。
　　那是在难以置信的浮层下，难掩的失望透顶，那透彻的失望中，带着几分似曾相识的鄙夷。
　　我的脑中瞬间闪过了几个人的影子，可能是钟帅，也可能是吕清濛。
　　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结局。
　　之后我们陷入了短暂的争吵，我甚至认为，那些都已经不再重要，因为一切都已经在那几秒之间注定。
　　蒋云臻，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一声苦笑，我应该是初中的时候你印象里乖巧又优秀的那个人，可惜让你失望了，你喜欢的，从来也都是那个人。
　　你也许从来不知道，也不会知道，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那样可以自始至终毫不费力地做好学习这件事，你也不会理解，对学习这一方领域不感兴趣，不是我的原罪，只是我不幸运而已。
　　我只能遗憾，你的臆想落了空，而我已难辨哭笑。
　　如今，那条界限重新被弥合好了，你仍在高高在上的位置光彩夺目，我退回到没有聚光灯照亮的边缘独享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