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羁之年》游方方

1、示众

　　夏日炎炎。教室天花板上的风扇慵懒地转着，一圈一圈，一圈一圈。
　　教室里的一切声音已湮没在头顶上方圆周旋转的风里。窗外烈日火黄，有如一场蔓延的灾难。
　　有人依然奋笔疾书，有人在打瞌睡。我仰着头，默然数了几十个圈圈，眼花缭乱不已。
　　我扫了一眼教室四周，一张揉皱了的纸团以我为起点咻地飞向数米之外的小柒。
　　一个完美的抛物线。
　　“热，看我。”
　　小柒熟练精准地接到纸团后，朝我的方向看来。
　　我脱下凉鞋，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白纸，把刚买不久的冰镇矿泉水放在纸上，用脚踩着滚来滚去。
　　我向小柒投去一个得意的眼神，她回敬我两个朝下的大拇指。
　　“你们两个，去门外站着。”
　　只听班主任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老H，又是他，我着实又被他吓了一跳。
　　我被他这样吓到，也不是头一遭了，那常年贴在门玻璃窗上诡异又带着杀气的眼神对最前排那些学霸而言并没有什么效力，因为他们的头从来都贴着桌上的书没有抬起来过，也只是对我和小柒这类的惯犯而言，往往就是一个猝不及防的不寒而栗。
　　老H在这方面的业务是真的好，就这神出鬼没的好身手，用在监视我们这种小活儿上真是大材小用了，我心想，以后就算不做老师了，刑侦科不得抢着要。
　　我用余光看到我同桌白了我一眼，还是她一贯的一脸的不屑，我早已习惯了，她的种种做作，我只当看不见。我蹬上鞋，脚底还沾着水瓶上面冰凉的水汽，在脚和鞋面贴合的一瞬间，我在心里暗呼了一声爽快。
　　走到讲台旁边时，在“雅座”上蜷缩着像一头母熊的老唐把头埋在手臂里，隐秘地递给我一个戏谑的笑，我克制地撇撇嘴，使自己回应于她的那点不正经的笑显得不那么明显。
　　老H把我和小柒遣出去之后，照例在讲台后边的老位置上坐下了，每每他有如金刚一般镇在教室的最前方中央，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是凝固的，甚至以他为中心辐射的方圆几里，都没人敢多话。
　　没有人不怕老H，不光是在这个班，他在学校早已威名赫赫，其他班级那些吊儿郎当的男生见了他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走，他偶尔心情好，也会和那些男生开个玩笑，吓得他们弹出去好几米。
　　他总是一个人，到哪里好像都是，他就住在学校的学生公寓里，因为他常年镇在男生公寓，学校都省去了专门聘宿舍管理员的费用。听说他的老婆孩子都在南方，他老婆也是老师，跳槽去了那边，他一个人有几年了。有人说等他带完我们这一届，他也要千里投妻去了。
　　我们总是拍大腿大呼命运不济，为什么偏偏就这一年落在他的手里，那些偷偷在学校各个角落抽烟的男生们，不知道是不是总有那么一支烟是因为犯愁而专为老H点燃的。
　　走廊静极了，各个教室的门虽然都开着，但是却感觉不到有一点嘈杂人气。
　　这栋楼是专门为高三学生而建的，也不知是怎么设计的，除了教室有直射的日光，其他地方到处都是阴暗一片，走廊里的亮光更是少得可怜，那微薄的自然光还是从两边教室的门窗照射来的。走廊上方每隔两米就有一个声控感应灯，灯光是黯淡的橘黄色，即便亮了，也并没有增添多少光照，反倒更多了几分诡异。
　　小柒没说话，我也没说话，空气里氤氲着一股化不开的溽热。
　　实在是太热了，我听见每个教室上空的风扇徒然转动的机械声，这声音反倒让人觉得炎热更加难以忍受。我透过对面教室敞开的门里窥到挂在黑板上方的钟表，只见它的指针无声地走着，一刻一板。
　　马上就下课了。
　　果然，在我屏气凝神期待了几十秒之后，铃声如期而至。
　　各个教室瞬间有了潮息，嘈杂声在教室达到了某个高点后，又蜂拥着朝走廊涌来。
　　老H夹着一本书径直出了门转弯走了，正眼都没瞧我俩一下，我俩凭以往的经验也心领神会，不站足两节自习课根本无法显示他的神威。
　　“俞柒，你怎么站这儿？”一个甜美的声音，我和小柒同时被吸引转过头。
　　就着可恶的走廊鬼灯，从隐约的剪影到面目可辨，才得以确认，是她，声名远扬的级花，沈星辰。
　　她迈着袅娜的步子朝我们又向前了几步站定，我回想刚才灯影下那穿着校服都难掩的窈窕身姿，难怪男生们为她痴迷。
　　沈星辰看到我和小柒并排贴墙站着，好像瞬间明白了，她转而揶揄着笑道：“看来你还是没变啊。”
　　小柒倒被这话说得有些许的不好意思，她故作洒脱地摆手笑道：“都是小事，小事。”
　　“你来找人吗？”小柒转而问。
　　沈星辰仍是笑靥如花，点头道：“我来找清濛。”
　　小柒转身把头探到班级门口，大叫了一声：“吕清濛，有人找。”
　　沈星辰又亲和一笑，道：“多谢你。”
　　小柒摆摆手，没再说话，沈星辰也没再言语，好像刚才二人热切的交谈没有发生过一样。我看出沈星辰略微有些尴尬，小柒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沈星辰瞥向我一眼，投来一个终结性的礼貌微笑，她在确认得到了我同样一笑的回应后，往旁边挪了几步，目光转向了门里。
　　“清濛。”吕清濛出现在门口时，沈星辰一声亲切的轻唤。
　　吕清濛显然很欣喜，她拉着沈星辰的手笑道：“你怎么想起来找我了。”沈星辰依然笑，欲言又止，吕清濛想要继续说话的时候，她意识到了我和小柒的存在。
　　然而此时我俩正像两个看戏的傻子一样以如出一辙的表情看着她们。
　　吕清濛的脸上瞬间多了几分扫兴的警醒，又或者，是嫌恶。
　　吕清濛的造作，我见识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在我看来，她像一只张扬的孔雀，从来只屑于在万人中央为她铺开一条路她方肯行走，并且一边迈着骄矜的步伐一边翻着白眼。
　　当然，人家有那个资本，成绩是班级的万年第一，每天放学必有一辆光泽饱满的私家车接送，即便她有一张长相平平的面孔，但从来不妨碍她散发优越感。她对我，还有小柒这类人，从来不掩饰她的鄙夷，在她的价值系统里，好像只有品学兼优的人才配得上进入她的世界。
　　这时，只听吕清濛转而对沈星辰笑道：“走吧，我们去那边说。”说着拉着沈星辰要走，沈星辰笑着点头，走时不忘友好地看向我们这边一眼，算是礼貌性告别。
　　小柒冷哼一声，我和小柒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谁也没出声。
　　就在这时候，教室后边传来几个男生故意提高嗓门的戏谑声。
　　“孙文凯，你的沈大美人来看你了，还不快去！”
　　随后一阵哄笑。
　　再后来，只能听见男生们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孙文凯是学校知名的混混，没有人不知道他喜欢沈星辰，倒是他自己对这事儿从来都遮遮掩掩，他好像没正经追过她，只是听说外校的男生在学校附近骚扰沈星辰，他去摆平了，顺便在示威的时候来了一句间接的告白。
　　“不错，老子就是喜欢她。”
　　从此孙文凯的恶名似乎因为添加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而多了点浪漫色彩，学校的女生们在谈及他的时候，眼里好像多了几分星光。
　　“妈哟，这不是咱们班屡教不改的巾帼英雄们吗。”只听一声不大不小的酸音从天而降。
　　只见才华姐一脸揶揄的表情，抱着双臂站在眼前。
　　“滚。”我故作不耐烦地回了她一句，小柒哈哈笑了两声。
　　骂人不带脏字，还能把场面营造得不失善意，从来都是才华姐的好本事，她在我身上发挥得尤其淋漓尽致，我已经习惯了。
　　才华姐略微泛黑的面皮上嵌着一双乌黑的小眼睛，也许是那副略显沉闷的黑框眼镜给她增添了几分深度，她的目光里总带着一种能洞穿他人的狡黠，好玩的是，其貌不扬的她却有一个惊世骇俗的名字，文倾城。
　　为这名字，她也受过不少戏谑，她总会一脸泼辣地喊话对方，不是文盲的都应该知道，老娘姓文不姓貌，贵在以文服人。
　　事实证明，从写字文章到损嘴怼人，她的确是个文采斐然的人才。
　　在得到我意料之中的回应后，才华姐满足地笑着进门去了。
　　这时候，钟帅手里捏着一小叠A4大小的纸从走廊另一侧走过来，看方向，他应该是去了五楼的教师办公室。
　　他走到班级门口，看到我和小柒，略微迟疑了一下，刚踏进门的半步又收了回来，他面无表情地抽出两页纸张，递给我们俩，“这是班干部推举表，老H说下节自习课之前填完。”一贯不咸不淡的语气。
　　我接了过来，分给小柒一张。
　　他说完刚想迈进门去，又转过头说了一句：“自荐也可以。”
　　他一本正经的神色里分明透出了裸露的嘲讽意味，接着他转头消失了。
　　小柒一声冷笑，转而朝门内大喊一声：“没有笔我把你蘸了墨填啊！”
　　有如一枚石子沉入大海，班级内没有波澜。
　　“真他妈恶心。”小柒忍不住又添一句。
　　我笑了一声，自己也分不清这是自嘲还是冷笑。
　　我把那张纸折了几折，塞进校服裤兜里，小柒见状，索性一把将纸揉成了团，扔在脚边。
　　“一会儿老H看见了，说不定该让咱俩扫走廊了。”我轻笑了一声，话里带着不知该指向谁的嘲讽。
　　小柒想了想，气鼓鼓地弯下腰又把纸团一把捡起，胡乱塞进衣兜里。
　　预备铃响了，教室里安静下来不少，走廊里的人也都鱼贯着进了各自的班级，一场菜市场一般的热闹暂时结束了。
　　走廊尽头的那一扇窗外的白日光倾泻而入，我逆着光朝那边看了看，什么也看不清楚，晦暗的光影下，隐约看见两个人朝这边不紧不慢地走。
　　走近了才看清，是老唐和刘终朝，老唐身上有股香味，肯定是她抽了烟之后往身上喷了什么，对于这些，她一向业务熟练。
　　老唐看了我一眼，半笑不笑道：“爽吧？”
　　如果是老唐一个人，我必然是会回敬她一句不雅的话的，我瞟了老唐身边的刘终朝一眼，眼神里也许是顾虑，也许还有一些羞惭。
　　我无所谓地一笑，却看到刘终朝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他微微带着笑意，给我一种无以描述的感觉，好像是同情，或者是怜悯。
　　我不知道，我只感觉心不大不小地颤了一下。
　　老唐笑着拍了一下我的肩，依旧不紧不慢地迈了进去。
　　正式铃警告般地响起，一切又恢复了十分钟之前的沉寂。
　　我站在这长而昏暗的走廊里体验着阴森的侵蚀，这一方连日光都吝啬抵达的空间有点像监牢，而我是为数不多的被抛弃的囚徒，虽然大家认为的监牢是一墙之隔的那些人满为患的标着高三X班的教室。这种脱离于群体氛围的感觉，带给我的是一种清醒的快感，还是被遗弃的悲哀，我不知道。
　　我好像突然觉悟到了什么，这短暂的十分钟的你来我往，是一幅真实的微缩图景，真实得第一次让我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残酷感。在这缤纷的言语和神情构筑的群魔乱舞中，我早已被认定为一个粉墨登场的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