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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棠林   崇明阁 ...

  •   崇明阁往外是一片很大的海棠林,春天里的花开得很好,那些欲滴的粉白总是好脾气地绽着,偶尔借着风意窸窸窣窣的响动。
      林煜安静地垂坐在树梢上,他眼睫很长,琐碎的剪影轻轻落下来,让人看不起他眼底的神色。他脚下密密叠叠的海棠花恰到好处地饰去了人的影子,那些枝丫很繁复地覆压,再一层接一层地顺着树干缠绕上去。崇明阁春天的水雾很大,重岩叠嶂的山峦一眼望不到边,这山里的草木遮天蔽日地长着,浓郁的青翠合抱着崇明阁的一隅之地,四下里并不安静,满耳虫鸣莺啭,却令他无端地觉得安全。
      崇明阁是难得的好地方,他还挺喜欢这里的,尽管这里有个第一次见面就撞到他马上的冒失鬼。
      林煜对宋琬的评价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他们去探查地形的时候,那个姑娘的手钏几乎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偏偏她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也是宋启平娇惯她,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回手扔沙果。林煜目力极佳,后面他没忍住回头瞥了宋琬一眼,差点因为她绚丽的脸色笑出声来。
      幸好小世子身份高贵,自制力好,不然场面指不定要变成什么样子。
      林煜正这么想着呢,忽然听见远处的树叶窸窸窣窣地响动起来,他回过头,一下子就看见了一只带着银钏镯的手,那指尖微微折起,对着叶子很利落地一捻,一抹浅粉色的影子就从海棠丛中盈盈地飞了起来。
      要不是看见了宋琬满脸的惊诧神色,林煜一定要怀疑这姑娘发疯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居然开始跟踪他,而他刚刚居然还差点没有发现。
      短短几天,自己的警惕心已经堕落成这个样子了,当真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真的。”宋琬着急忙慌地解释,眼泪都要急出来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找你来的,我只是觉得海棠花开得很漂亮,我以前就喜欢来这里看,我根本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我知道,你不用这么解释。”林煜说。
      “我怕你不高兴。”
      “没什么可不高兴的,再者此处本身就是你的家,一定要论说起来的话,也是我打搅你在先。”
      宋琬听了他的话,乱七八糟的心思稍稍平复了一点,但还是不敢离他太近,可她到底舍不得这一林子的好花,便就近在她站着的那支树梢上坐定下来。
      林煜倚在林中最大的海棠树上,她落脚的地方比林煜的矮,看不见他在做什么 ,但是宋琬猜林煜一定准备走了。
      可是林煜没走,他靠着树干,把目光投向山的深处,就这样思索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留了下来。这里的海棠花香气格外柔和,混着山风的潮湿将人轻轻地裹挟在里面,氤氲的水汽仿佛使时间的流逝也一同凝住了,所有的心事忽然变得柔软漫长,人好像逐渐忘记了归途,也辨不清了去处,恍恍惚惚间只是一昧地沉醉在海棠花悠长的气韵里,看着云雾渐渐从山腰缠绕,与崇明阁远处的炊烟成为一体的景色。
      宋琬垂着头看了好一会。等到晚霞都开始缱绻地围上来,才要准备回家,这时候额边却忽然掠过了一股气流,一片叶子十分凑巧地簪进了她的头发。 她惊讶地抬起眼,看见那个身着白衣的少年正斜倚着一枝树梢,懒洋洋地坐在上面。见她瞧过去,林煜身形一动,便同竹间风似的吹落下去,回也不回头地走了。
      后来的几天林煜都在这里,宋琬不敢离他太近,只是坐在后面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两个人什么也不说,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心照不宣地坐上一个时辰,再一前一后地回家。
      日子一久了,倒好像成了默契似的。
      于是一个春天很快地过去了,暑气腾腾的夏天带着郁郁葱葱的叶子一股脑地窜了出来。
      海棠树的枝丫很多,自然是好攀爬,宋琬的足尖只要在枝梢上轻轻一点,便能够借助枝丫的弹力极巧地卷上去。
      “诶—”
      些许是没站稳,在快跃到那头的一霎间宋琬脚底一滑,她反应快,转手抽出短刀一把卡在树上,才勉强将落下的趋势止住。 宋琬吊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晃了晃脚尖,暗自庆幸运气不错——那人还没到,不然要让他看见自己挂在树上,总归不大体面。
      她正这么想着,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就从树上垂了下来,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林煜没什么表情的脸。
      “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来。”
      宋琬的脑子里短暂地闪过了她不靠谱的爹曾说过的几句话,她犹豫着开口“男女授受不——”
      “不要就算,反正你自己大概也爬得动。”林煜直接作势要把手收回去。
      宋琬眼疾手快,一把扣住林煜的手腕,他神色怔了怔,但还是把她拉了上来。
      他诧异地看了看那把卡在树隙里的小银刀,问道:“你小小一个姑娘家还会使刀?”
      “我爹之前教过我一点。”
      “也是,令尊武艺高强,虎父无犬子,想必你的功夫也——”
      林煜把那柄刀从树杈间取出来,一句话噎在了口里,那把银刀质地很软,上面花饰繁多,哪里像是什么兵器,顶破天算是一个刀子形状的小玩意儿。
      他转过身,看见宋琬的眼睛提溜得圆圆的,看起来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嘴角忽然就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来:“看起来的确是一点。”
      宋琬知道林煜是在取笑她,于是颇有些不平地扁了扁嘴:“嘁,你们会武的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跑得比别人快一点,力气大一点吗?这又有什么好得意的?我偏不稀罕,我才不要做这种舞刀弄枪的莽夫。”
      “那你以后要做什么?”林煜饶有兴味地抬起眼。
      “我想要永远待在崇明阁,陪我嬷嬷和我爹爹一辈子。”
      “你难道永远不嫁人了?”
      宋琬把脸很骄傲地一扬“我爹说他要给我招个赘婿。”
      林煜:“……”
      他沉吟半晌,终于开口:“那你希望招个什么样的。”
      宋琬:“长得漂亮的。”
      林煜:“……你倒是一个很坦诚的人。”
      宋琬自顾自地描绘了一会儿自己的意中人,什么剑眉星目,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之类的。她将毕生所学都用上,到最后竟然有些词穷,林煜好整以暇地看着宋琬,听她东拉西扯了一大堆没头没脑的话。
      “要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白白的皮肤,红红的嘴,乌木一样的的头发……”
      林煜实在没忍住,挤兑了她几句“您还是住嘴吧,这人被你说得简直像鬼一样,我都要开始害怕了。”
      “那你呢,你以后要娶什么模样的夫人?”
      “这种事情怎么说得准?而且我自己又不能决定。”
      “自己的终身大事不是自己决定难道还有谁替你决定啊?”宋琬奇怪地看向他。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林煜说,“有些事情不是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的。”
      “如果一定要娶一个的话。”他转手折下一枝海棠叶子,垂着的眼睛里一片迷蒙的颜色,“那我希望她是个好人。”
      “你别太担心,她一定是个好人。”宋琬言之凿凿,仿佛已经亲眼见过了那位姑娘。
      林煜看见这个人胡说八道还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得勾了勾嘴角。宋琬极其精准的捕捉了这一点,她虽然是个习武和学礼的半吊子,但在可在察言观色的领域里却是个天赋异禀的高手,撒泼打滚的造诣里更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人精。
      于是她非常体贴地试探着开口:“想笑就笑吧?不要拘着了,放在心里憋坏了你得多难受啊。”
      然后小世子难得的少年心迹骤然沉底,一下子没绷住,扶着海棠的枝干低声笑起来。
      “我听他们叫你阿棠,是海棠的棠吗?”林煜问道。
      “对啊,我妈妈喜欢海棠花,她怀我的时候我爹在我们京城的院子里种满了海棠,说等我出生了,那片海棠正好要开花,她只要一打开窗子,就——”宋琬说到一半,喉头有点发干,她娘没撑到那林海棠盛放的那天。
      宋琬对母亲没有太多记忆,但可能是母子连心吧,她有时候提起关于母亲的事情依然会感到那种不可抑制的难过。
      “就能看见海棠花开的样子。”她竭力笑了笑,“你呢,你单名的那个煜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霞光正好开始喷涌,所有的日光在一瞬间迸发出傍晚最热烈的光晕,她抬起脸,发现眼前的人仿佛神明一般,周身遍涂极其璀璨夺目的金色。
      “光明灿烂。”林煜说,“天色不早了,走吧,你也该回去了。”
      他身形一闪,转眼已在数丈之外,宋琬急急问道:“诶,你不等我一下吗?”
      “男女授受不清,我就不等你了,毕竟莽夫脚程快些。”
      林煜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三两步就不知道窜到什么地方去了。
      宋琬:“……”
      这个人还真是,十分不大度。
      嘁,好小气的一个人。
      她走在路上,看着草木兴致勃勃生发起的叶子,不由得在心里腹诽地编排起了那个故意落下她的人,可是想着想着,自己的嘴角却在不经意间轻而又轻地扬起来了。
      眼见着要进了阁门,她抿了抿嘴,把满腹的嘈杂心事勉力压下去。
      小蝉早就守在门口侯着了,一看见宋琬就忙忙地迎上来,要陪着她一起回房间里去:“姑娘今天回来的时候倒比平日里还要晚些呢。幸好这些天的餐食都是端到咱们自己屋子里去的,不然老爷发现又要担心了,要是再晚一些连小蝉也要开始担心姑娘,虽然说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可是如今的世道——唉?”小蝉打开门,不解地问,“话说东门那边的海棠花不是早就不当季了么?”
      “海棠花开赏花,叶盛观叶。”宋琬坐下来,端起一盏新沏的老银针,随便抿了两口茶汤,“这些事情又哪里说得准呢。”
      一头雾水的小丫头看着自家忽然开始附庸风雅的小姐,不禁打了两个冷颤,深深地确信宋琬一定是发疯了。
      晚间宋启平照例来看她,却发现宋琬已经难得地早早睡下,父亲在外头扣了扣门,唤她:“阿棠,你睡了?”
      宋琬不做声,只装作自己是睡熟了,但黑夜里一双明眸却极亮地反照着月光,她不动声色地思量起自己的心事。睡得模模糊糊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穿着白衣服的人,他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满身风尘地从宋琬面前踱过去,而在那个人身后绵延不绝的,却是一条光明灿烂的大路。
      山中夜凉如水,极大的一场水雾渐渐由谷底升起,进而笼罩了整个崇明阁。
      微微跳动的灯花半明半黯地闪烁着,林煜拿着一卷白绸,借由烛光擦拭那把通体青玉雕成的扇子,那扇约摸六寸来长,在光线的映衬下泛着冷气森森的碧色,所有的扇叶严丝合缝地拢在一起,而其边缘却依旧薄如利刃,青玉里寒光流转,倘若观察得仔细一些,大抵能看见这扇骨之中竟然是镂空的,里面勾满了百转千回的云纹银丝。
      扇柄处以篆体刻着几个字:绪风翎
      他屋内木门并未完全合上,一丝缝隙在夜风中瑟索地飘摇着,断断续续地吱呀作响。
      一个人影就在此时闪了进来,来人动作极快,还未能辨清他的动作,门便自己关上了。
      黑影颔首低声道:“殿下。”
      林煜的眼微抬了抬,白日里仅存的一丝稚气也在此时消失殆尽,他咳嗽了两声,俊俏的脸上透出些许病色,连着眼睛一并是冷的:“风宁,宋大人那边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么?”
      “安排好了,只是有些东西的筹备还多需些时日,只是青陵这种地方,殿下身份尊贵,要不然还是属下——”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林煜说罢打开绪风翎,以指腹缓缓地摩挲着这副扇子,“既然已经来了,剩下的事情自然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要的东西送过来没有?”
      “送来了”那被唤作风宁的年轻人从怀中抽出一卷图来,小心翼翼地将它呈递上去,那图纸搁置的太久,折痕非常明显,而上面斑斑的血迹更是已经开始发黑,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太平物件。
      林煜接过纸,他略过了两眼,面色不禁有些凝重:“还没找到青陵的入口吗?”
      “属下办事不利。”风宁回道,“派进去的几个死士没有一个回来的。宋大人也尚未拿准主意,他说,前人的信息恐怕有误,具体偏差在什么地方,恐怕要等明日下了青陵才能作准了。”
      “要是真的那么好找,倒也不至于搁至今日,也罢,是我心急了些。话说朝廷那边怎么样了?”
      “如您所料,那边的人说圣上正在征调民夫,准备修建新都。”
      林煜蹙了蹙眉,转而轻笑一声:“他倒是懂得享受。风宁。”
      “属下在。”
      “安排京城的人再盯得紧些,不必妄动,一切等我回去再作打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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