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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 “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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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该起来了,再晚一会老爷就该到家了。”
宋琬是迷迷糊糊地给江嬷嬷叫醒的,原因是她出门已经很久的倒霉老爹宋启平今天要回家,虽然她爹早就对亲生女儿的德性十分了解,但是江嬷嬷还是孜孜不倦地企望把这个山里的小野猴子教养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起码要在重要场合看起来聪慧乖巧一点。
宋琬爬起来,坐到椅子上,垂着眼睛打盹。门外的丫头小蝉乖乖巧巧地捧来热水,嬷嬷接过毛巾很熟练地给她擦脸洗手,在整个过程中,宋琬眼皮都没抬一下。
挽好了一个漂亮的发髻。
银光熠熠的棠花簪子点缀在头发上 衬得铜镜里的姑娘愈发玉雪可爱,一双杏眼娇俏,小小年纪就显出了十足的美人样子。娇嫩的唇角莹润欲滴,微闪的眸子上卷着一帘纤密的长睫,流盼动人,精灵明媚。
江嬷嬷看着她的样子,内心不禁泛起一阵时光飞逝的酸楚,她拿出帕子拭了试眼泪:“小姐一转眼就这么大了,要是夫人还在,能看到您的样子——”
“没事的嬷嬷。”宋琬爬起来很亲昵地捏了捏嬷嬷有些粗糙的手,“娘在天上也看的见,嬷嬷可要保重身体,以后我出嫁要嬷嬷送嫁。”
“那可是僭越了。”江嬷嬷正色道,脸变得和飞镖一样快,“姑娘以后出了阁,切不可这样乱说话。”
“我知道的,嬷嬷,你待我就和我娘一样好。”
宋琬的爹不算出生名门,因为当今的圣上距离登基也不过十几年,她爹是开国的功勋,但是宋琬的娘却生在钟鸣鼎食之家,是实打实的大家闺秀,据说她模样很美,出嫁的时候适逢杨、宋两家的鼎盛时期,十里红妆明媚了满城人的眼,轿子上的新娘子怀着一心的欢喜嫁给自己的如意郎君。
少年将军配名门闺秀,是令人艳羡的佳话,嫁过去的第二年,杨舒云就怀上了宋琬,他们两个满心期待地等着孩子降世,不过杨舒云将要临盆的时候,圣上发起了一次不小的肃清运动,杨家倒了,连宋启平也被牵连进去,等到他昏昏噩噩地出来,火急火燎地赶回家,人家把孩子抱过来,告诉他孩子的娘没了,他连妻子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宋启平当时什么也没说,他后来依旧没多说什么话,只是在那年秋天,突然地大病一场,病到后面出气多进气少,圣上疼惜他,让所有的太医都来问诊,但他还是眼见着要熬不过去。最后嬷嬷不得不把宋琬抱过来,给他看一眼,小孩子哭的撕心裂肺,嬷嬷说“老爷,您挨一挨,咱们小姐已经没了娘,她再不能没有爹啊。”
大抵是他到底年纪轻,习武的人身体底子好,又或者是他放不下孩子,反正宋启平到底是熬了过来,他上了折子告病还乡,陛下没多留他,放他走了。
他带着宋琬回家,修了崇山密林环抱的崇明阁,把独生女儿眼珠子一样的宠着,爱护得不得了。小丫头被养的越来越野,在山里无拘无束地长大,她长得越来越漂亮,越来越像她母亲,性格却差了十万八千里,旧友来访的时候恨铁不成钢地说:“启平,你这女儿被你养的性子简直和你是一个模子里推出来的。”
宋启平很得意,他所求的也不过如此:“女孩儿娇纵些没什么不好的,我的女儿啊,只求她平安长大,高兴一些就好了。”
原来爹也知道爹自己任性呢,宋琬觉得自己的性格很大一部分来自遗传。她对嬷嬷撒了个娇,引得嬷嬷笑了。
“爹要多久才到呢?”
“小姐在屋里等一会吧,老爷很快就回来了,这次有外客,待人接物的时候您也该注意一些,不要乱了分寸。”
宋琬乖乖应下来,她对嬷嬷一向是表面上百依百顺的,她幼年失母,知道是这个妈妈带来的忠仆一手把她养大。
“嬷嬷歇着吧,我在这里等着就是了。”
于是嬷嬷一脸欣慰地离开了,她前脚刚走,小猴子后脚就从窗户上边跃了出去。
小蝉也想跟,但爬到一半还是中途折返——她一脚就踩断了一块瓦,她尝试过许多次,可是她既怕高,手脚又不灵动,总是做不来这些事情。
做坏事也是需要天分的,宋琬就自认很有天分。
“小蝉,你待在屋里,我一会就回来。”
她轻车熟路地从瓦片上踏过,脚步轻盈的像一朵打开的花。
有得必有失,虽然在崇明阁这种条件下,宋琬的妇德、妇言、妇容、妇工都学得各有千秋的烂,但是山崎岖不平的地形让她的轻功颇有小成,密密的小碎步急急地掠过瓦片,竟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来。
她攀上屋顶,不多时便看到了远处的几个小点,她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猜她的老爹这次会带什么东西给她,等到听见了马达达的脚步声,宋琬知道她爹回来了,于是她向着廊柱轻轻跃起,借着向下的冲力,脚尖猛地一转,向着马队一下子出溜下去。
“爹爹!”
宋琬刚落到马上,一阵冷风就对着她的颈部杀气腾腾地掠过来,这的的确确是她爹的马,可骑着雪青骢的却不是宋启平,而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他反应很快,一瞬间就斜手抵在了宋琬的喉间,逼得她不得不向后仰去,那柄青玉扇横在仅仅距离脖子一根头发丝的地方,隐隐的冷气穿透衣料一丝一丝地传过来。
这是位生得极清俊的公子,洁净的白色衣摆上挑着金边的绣纹,玉梁金筐真珠蹀躞带将劲厉的腰身恰到好处地束着,边扣一柄玉扇套,相貌好看得同从画本上拓下来似的。
那双沾染着病气的眉眼好似秋末的下弦月立在少年的容颜里,透出一抹阴骛的神色,令他身上的单薄泛出一种琉璃的易碎感,与门前的宋琬目光交映时,林煜周身的寒意使小姑娘想到了晚秋时初起的晨雾,那些水汽不动声色地覆上海棠的叶子,结出割裂的霜壳。
“殿下,这是小女,在下管理不严,见笑了。”宋启平说,“阿棠,下来。”
宋琬听见父亲的话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小心翼翼地握住林煜的手,把他的手推开,这个人的手冷的像冰,他木着一张脸,任凭宋琬推开他的手从马背上滑下去。
然后宋琬回头看见她爹的脸色铁青,她向爹爹走去,可走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她回过头,抬起脸问林煜:“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来:“林煜。”
说完这句话以后,林煜神情一怔,仿佛做了什么令自己气恼的事情一般,细羽似的眼睫向上一闪便再也不肯瞧她。
她爹的脸色比林煜还难看,宋琬从来没看见过宋启平的脸色难看成那样,她以为是自己失礼了让他丢了人,只能厚着脸皮走过去,安安静静地站到她爹后面。
宋启平什么也没说,他往后坐了坐,女儿乖巧地爬上他的马鞍,马也很有眼力劲的往家的方向走。
宋琬知道自己闯祸了,宋启平一和那些奇奇怪怪的人谈好,马上就怒气冲冲地来找她算账,虽然她爹脾气总是不好,像这样慌张的情况却还是第一次。
她当机立断,先下手为强,眼睫一倾就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阿棠今天也来接爹爹了。”
宋启平右眼皮上的青筋一跳,相处这么多年,他很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样子。平时做事情肆意妄为,三脚猫的功夫练得七零八落,只有等到出事的时候一招变脸神功炉火纯青。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
他灰心丧气地想。
谁养出了这样的好家伙!
我自己。
女儿的眼睛生的很清亮,眼尾的弧度轻轻向下垂着,看起来一副天真单纯的样子。
和舒云当年简直一模一样,他这样一想,心骤然就柔软了,她留下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不疼爱她。那是他们俩的孩子啊,他自己纵出的这孩子的性子,又怎么能责怪说是宋琬一个人的责任。
十三岁的小姑娘,做事莽撞一些,也是可以原谅的,做父亲的总得护着她。
而且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多说什么也是无益。
不过是撞到了世子,差点被一刀捅死罢了。
似乎非常不妙。
“宋琬,你知道今天自己做了什么吗?”
“我冲撞人了。”
“你可知道今天撞上的是谁?”
“不知道。”
宋启平的嘴角微微抽搐,好像女儿确实不应该知道这件事情。但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这些,当年的少年长长就到了中年,时移世易,但他还是不太擅长说话。
他年纪很轻的时候便入了伍,军队里的那些人哪里知道什么教育方式,只管按着命令做就行了,军令如山。
至于领导者出现分歧怎么办,看谁官位高,官威大,要是同一个级别就比谁喊得响。女儿和自己显然不是一个级别,那就下命令吧,让她照做就好了。大概还是舒云适合照顾孩子吧,他一边这样想,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的不切实际,舒云已经走了十三年了,他却还是习惯于做这些无意义的梦。
真是太愚蠢了。
他不是大罗神仙,只是怀着私情,希望能守着女儿长大,护她平安无虑的凡夫俗子。他极力想要为自己的孩子构造一方净土,只是覆巢之下终究不容完卵,人毕竟有不得不做的事。
“那个人咱们家招惹不起,你还是离这些人远点的好,知道吗?”
宋启平看着宋琬垂着脑袋答应,知道他女儿还是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宋琬到底还是个孩子,他希望她能做个没心没肺小东西,可是却不知道还能护这方天地多久。
风诡波谲,万物乾坤,漫天云雨欲来之时,人力如何压的住。
这时候外头来了人叫他,宋启平往外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自家的女儿一眼,还是忍不住再次叮嘱她:“阿棠。”
“爹。”宋琬抬起脸,她不明白宋启平的心思,只是觉得今日的爹爹古怪。
宋启平叹了一口气,他说:“听爹的话,离他们远点。”
做女儿的当然不可能听他的话。
宋琬的记忆是从崇明阁开始的,她对娘的认识模糊又轻飘,只是在爹和嬷嬷断断续续的言语里面,猜到母亲大概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再多再多,便只剩下一轮眼角边模模糊糊的影子。她接触的人很少,除了宋启平偶尔来访的旧友,再没有见过旁人,崇明阁所有的人都喜欢她,而她也喜欢他们,她漫山遍野地跑着,像懵懵懂懂的雏兽在山林间肆意生长。
她很干净,很漂亮,充满热情,喜欢一切有意思的东西,因为接触的人太少,小小的脑袋里连一点关于人心险恶的判断也没有,因为她从来没见过像林煜一样的人,所以她本能地感到好奇,想要见识见识这人是个什么样子。
不过她没有找到机会,因为宋启平也深知她的脾性 。
林煜一行人早出晚归,宋启平不离左右地看着,根本不留给自己的女儿和他们多接触的机会。宋琬不好意思明晃晃地忤逆她爹,只能暗地里把自己追踪的十八般武艺尽使了一遍,然后理所应当的被宋启平克制下来。
她跟踪了一路,宋启平随手扔的小沙果一直在“不经意”地砸中她的脸,一时间宋琬的脸姹紫嫣红,千娇百媚;
吃饭的时候,她斜了斜眼,宋启平就微笑着安排了男女分餐制;
就连安排的房间,宋启平都要正好好地横拦在房屋的中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宋婉承认她爹纵横江湖多年,到底吃的不是白饭,宋启平到底还是有一套的。
不知道她爹听到了会作何感想。
反正绝无可能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