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轨|系列]After Time》云知意

3、银色月光

　　Part 1

　　寂静的天光隐隐。银灰的云下风驰骋而过，草叶尖上的露珠轰然滴坠，打在熟睡青年的脸上。

　　青年在睡神的怀抱里挣扎了几下，睁开眼睛，充斥视野的天空一望无际的白。东方渐明的浅红像流在纸上的颜料一般逐渐蔓延开来。因睡着而麻痹的感官逐渐恢复，清凉的柔风拂面，泥土的温柔味道包围了全身。

　　远近碧绿草色在这黎明微暗。青年爬起身抱着膝盖坐在草丛里，白色教会服上沾满了土粒，但他懒得去拍。他的头发是同样青葱的颜色，乱得也像草，还有几只小虫子不明所以地钻了进去正做着好梦。

　　“唉呀……没想到睡了这么久。”

　　他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身旁没带着□□。

　　“……不过，也算放了个好假吧。”

　　青年这么说这露出了虎牙，不知道在朝谁笑。

　　大概在自己的少年，也曾经这么在晨光里醒来过。

　　那次是和莉丝在山上捉迷藏（虽说是被强迫的），躲了好半天也等不到她来找他。正打算回去的时候天色已暮，于是心血来潮地在山上睡了一夜。森林里有很漂亮的萤火虫，淡绿色的光芒一闪一闪像书里描绘过的宝石。虫子在晚上会唱歌，虽然听不出来曲调可是很好听没错。风声也柔柔的像摇篮曲，泥土温软如同露菲娜姐姐的怀抱。

　　那一晚凯文睡得前所未有的爽。

　　第二天回去的时候身上被咬了好几个大包也多了几道划伤，院长狠狠地训了一顿自己再罚作一个月的值日。莉丝哭着拿来药膏给自己的伤口抹上，露菲娜姐姐好气又好笑地在一旁帮忙。凯文呲着牙抱怨莉丝手太重抹得伤口比以前更痛，可实际上心里很高兴：和那个晚上的记忆相比，这些根本不算什么。罚值日的日子里自己仰望蓝天回忆当时情景，恨不得哪天再去冒险一次。

　　不过此后就再没了重温的机会。

　　背着风走回家，说是家其实是守护骑士的宿舍。莉丝作为随从骑士是和自己住在一起的……不要妄想，这两位早已将灵魂归于女神血肉献于七耀之理，从教义上完全没有超出“工作伙伴”的可能；再加上从小到大生活在一起，顶多是“家人”的关系。

　　——这是正经的说法。事实上莉丝是凯文的“食客”，或者被称为“永不满足的胃”。

　　凯文一路上都在苦苦思索怎么应付这个[随从骑士]。“莉丝恐怕已经气炸了吧……唉唉，要怎么安慰她好呢。”他皱着眉头托着下巴，“要是请她吃饭的话这个月俸禄可又不够用了。”

　　“说起来，不是每个月都会演变成这样的结果吗？”

　　他懊恼地低下头深深叹了一口气，看样子是在为自己可怜的钱包祈祷。守护骑士第五位，在他这位下级的面前就再也没了平时的地位。

　　Part 2

　　不得不说七耀教会还算大方，守护骑士的待遇搞得不错。城内单间小别墅，二层楼附家具装修，水龙头拧开能哗哗响，导力联网速度虽然没有利贝尔快但也比帝国起码高了一倍。但导力网是凯文的噩梦——没错，莉丝从此知道了更多美食餐馆，执行任务顺便路过的时候凯文的钱包就得瘪下去一块。

　　凯文怀抱着惨痛的回忆用钥匙打开了家门。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挥挥手，“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凯文走进客厅打量四周，房子里格外整洁也格外安静。白色大理石地板倒映着他的影子，上面也没有黄色或褐色的零食碎渣。导力微型计算机合拢着，开关灯是灭的。他爬上二楼轻敲靠里的门，只有风声远行。

　　“奇怪了，莉丝不在么？”

　　凯文抓抓头，“如果是出门了的话，应该会留下纸条。”

　　他左看右看忽然记起来自己一直把通讯器关着。黑盒子正中的屏幕在按过开关后发出白色亮光，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短讯息显示新的几条。

　　1204-10-22(Tue) 13:22:25 发件人：莉丝
　　凯文你在哪？

　　1204-10-22(Tue) 15:01:05 发件人：莉丝
　　看样子你关机了……我出去一趟，几天后回来。

　　1204-10-22(Tue) 15:02:10 发件人：莉丝
　　P.S.厨房里我买的零食你只能碰一点点。

　　按键在青年的手指下发出嘎吱的响声。屏幕蓝光打在脸上的凯文苦笑，“这家伙也出去了啊……”

　　“收件人：莉丝
　　我知道了。”

　　凯文按下发送，发件箱的标志闪烁了一会儿就毫无影踪。

　　看来会是清净的几天。没有熟悉的女孩子会在自己旁边大吃特吃上网浏览看导力视频通讯，也没有她做饭做糊了厨房很难收拾衣服晾在阳台上忘了收。这几天里没有人会在吃完自己亲手做的饭后露出微笑，在傍晚时分下楼散步仰望星空，偶尔练练法剑训练方式还是把苹果皮削得更薄，半夜里借着导力灯抄写法典然后睡着。

　　凯文洗了个澡泡了杯茶无聊地换着台，没有莉丝在身边的这个下午时光似乎过得特别漫长。

　　在离开她的日子里，自己的生活一如既往。可一旦接纳了另一个存在——去回归以前的虚空实在太过艰难。大概是因为“家人”不在身边。没有了家人的地方，不是家，只是一所居住了太久的房子。

　　人果然需要依赖。人果然太过软弱。

　　可正是这么软弱、这么需要他人来支持自己的家伙，才能被叫做“人”。

　　凯文关上灯。玻璃窗外一片漆黑，今天没有月光照耀。

　　Part 3

　　飘零的白色晶体，路灯下散开宛如金黄的雾霭，晶华灿烂生光。

　　非常冷的夜晚。衣服只有薄薄的一层。在高墙投下的阴影之中，抱着双膝蜷缩成一团来躲避寒冷。

　　“哈啊……”

　　呼出的气体氤氲成一片淡白，在漆黑的夜幕下扩散开来。将头埋在臂弯之中，视网膜上还烙印着当时的场景……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把大脑里储存这部分记忆的地方割下来。

　　深郁的绯红色。软趴趴地浸湿的葱绿色长发。扭曲的肢体。仿佛不甘心从手中逃走似的，狰狞的面容。在深切的伤痕旁躺着的水果刀，冰冷的寒光被血液覆盖，已经开始凝结成块。

　　——啊啊，好可怕。

　　——是我杀了妈妈，所以，死掉算了。

　　可是身体不听使唤，眼睁睁地看到自己跑到了幽深的巷子里，然后发抖着跪了下去。

　　明明是该死的人。为什么还会抱有“生”的希望呢？

　　对这样的自己深深厌恶着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红了眼眶。

　　凯文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此时依旧是黑夜。

　　“……噩梦啊。”

　　他低声叹着气，发出“啧”似的不明声响。掀开被子，凯文苦笑着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巨大玻璃映照的自己的模糊影子，“好久没有做这样的梦了……老实说还真有点怀念。”

　　指尖轻触，紧接着是指腹，直到整个手掌。冰冷，微凉，血液的温热，玻璃上化了一片白色雾气。看着自己影子的凯文默不作声。空气中闪烁下沉着冰冷的灿烂的白色晶华，在这个没有月光的黑夜里，就像坠落的群星的碎片。

　　那是被叫做“雪”的自然现象吧，或者是女神赐予我们的奇迹。

　　他移开手，回过头抱怨了一声，

　　“不是才十月么……今年的冬天来得真早。”

　　和她一起看过雪。冰冷的天际下微光相融，漂亮的宝石碎粒从云端坠落。在紫苑之家，在利贝尔，在亚尔特利亚法典国。落着雪的天空微缩到她同样青蓝色的眼眸里，那之中一片广阔无际。

　　凝固月光，碎裂星辰，会融化的雪绒花。

　　可在我眼里，雪的降临，没有你的笑容来得绮丽。

　　你现在在哪儿呢，莉丝。樱花颜色的长发上也落下了片片白雪吗？就像全身都发散着银色的光芒一样，行走在白雪之中的你，一定会非常美丽。

　　Part 4

　　雪连续下了几天，积了层厚厚的银白。享受着难得的悠闲假期，凯文喝着热橙汁打开导力视频通讯器，女播报员用甜美的声音报道着窗外的景色。

　　“近几天来全国普降大雪……”

　　凯文抬起头望向落地窗外，教堂的尖顶上覆盖微蓝的冰晶，纯净如同此时的天空，淡淡地反射着光辉。雪在几个小时之前停了，像用蜡笔抹出的太阳高悬在苍白的天空中，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小时候的自己有多期盼这样的场景，如今已不记得。但看到这样的世界时，心中还会泛起涟漪。

　　凯文放下橙汁站起身披上大衣，打算去外面看看。拉开大门，正对上某人的脸。湿漉漉的樱花色长发盘在肩上，残留水痕的自己的米色长扣风衣，青蓝眼睛疲惫地望着自己，从中溢出了真挚的笑容。随后身体倾倒，自己手臂不由得伸出，怀中多了个湿冷的重量。

　　莉丝瘫倒在自己的臂弯里，高热的脸颊氤氲一片雾气。

　　“……发烧着走回来的么。逞什么强——”

　　凯文叹了口气将莉丝抱向卧室，以不让少女感到颠簸的快速。

　　穿着修女服的少女仰躺在床上，头发在脑后盘成一团，覆盖在纯白的被褥里。苍白的日光照在半边脸上，玫瑰红一深一浅。毛巾搭在额头上，紧皱的眉头隐没成一片阴影。

　　凯文苦笑着搬了把椅子，把脱下来的外套叠好，“该不会是在雪里走了一天吧。”他眼光又落在少女身上，“莉丝，正骑士也是人类，即使被女神祝福也是不能做到人类做不到的事情的。”

　　颤抖的手伸了出来，少女又缩了缩身子，模糊地嘟哝着，“好冷……”

　　“冷啊。”凯文伸出手，包含着女性的纤细手指，“能暖和一点吗？”

　　她真的是需要我来保护的人，从过去到如今，以及未来。因为没办法看着像曾经的我的这样的她再受一点点伤害。

　　平稳的呼吸声幽幽地响起来，凯文笑了笑，莉丝睡着了。

　　鸡蛋瘦肉粥，温度正好，口感软糯香甜。自己打分的话，毫无疑问的10分。凯文的手艺已经好得能去开饭馆了。

　　虽然是这样的好菜，感觉还是不太舒服……为什么要喂自己啊，明明手能动的！回应生气的抱怨，对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头，用开玩笑的语调，“病人要好好休息。”

　　看起来还是那么靠不住——可似乎能够相信。就暂且这样吧。

　　在卧床的这段日子里，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讲了许多的故事。有些是没听过的，有些是听过但早已遗忘的，还有的两个人都记得。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

　　“叫小红帽。讲了两遍了。”打断了陶醉着的对方，这么接茬道。

　　“呃……那，从前，有一个小女孩……”

　　“卖火柴。讲了四遍了。”

　　对方似乎很无奈的样子，低垂着头。是不是打击得太狠了呢。

　　正这么担心的时候，他海蓝色的眼睛里突然充满了光彩，“那就讲那个吧，萤火虫的梦！”

　　没有印象。我点了点头。他清了清嗓子，放下汤碗，怀念地望向窗外，“在一个夏夜，少年遇见了萤火虫。”

　　……

　　意外撞上山的少年与萤火虫嬉戏，就这么度过了整整一个夜晚。然后第二天的黎明夏天结束，萤火虫消失在了逐渐透明的月光里，少年也逐渐忘却了这段经历。总觉得很熟悉的故事，但是想不起来在哪听过。他的口气还带着一点点哀伤，像是那个少年亲口在讲述这段回忆。

　　“……是哪里的故事？”

　　凯文欠扁地笑着摊开手，“自己编的啊。怎么样～有趣吧！”

　　太欠扁了，可惜没力气动手。轻轻吐出的话语让他的笑脸凝固，“并不好笑。”

　　因为自己比谁都明白眼前的这个家伙。

　　“你就是那个少年……吧。”

　　一瞬间之后，静止的时间再度开始流动。他笑笑，无比云淡风轻，“嗯。”

　　与萤火虫做的梦第二天就忘掉了，即使是那么快乐的时光。逐渐消融在银色月光里的翅膀，带走了自己整整一个夏天的回忆。

　　故事里的少年这么说着。故事外的少年还记得那次意外的旅行。

　　……可那样美好的时光，早就过去了啊。和背负圣痕的自己一起，和被自己亲手杀害的姐姐一起，消逝成了千片时刃。不，应该从一开始就不会存在的，因为杀了自己的母亲。美好的日子，只是和萤火虫一起做的梦吧。

　　与那个夏夜一同的，真实却虚幻的美好梦境，消逝在月光里。银色的月光，如同雪流淌在萤火虫的翅膀下，永久地照耀着记忆里的夏。

　　出于什么冲动，虚弱地坐了起来，摸索着凯文的脸。他惊讶了一下，就温柔地靠了过来。

　　FIRST KISS。蜻蜓点水的一瞬间，弄不清谁是主动的。

　　空之女神大人，请原谅我。头昏昏沉沉地又倒了下去，手被温暖的什么包裹着。

　　“睡吧。”

　　隐约传过来的他的低语充盈了耳畔。

　　Part 5

　　雪消融于蓝天之下，拜其所赐，今年看不成枫叶了。余下的放假时光也像平常一样度过。生活再度回到正轨。从超市里出来的两个人手里提着满满的东西，行走在渐黑的天幕。路灯亮了起来，意外地没有月光耀眼。

　　“所以说你是去紫苑之家看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丢了车票，结果自己在大雪里走回来的是吗……”得了感冒的凯文头痛得快炸了，“……”

　　相反，莉丝看起来无比健康。她点点头，“就是这样。”

　　“为什么要回紫苑之家？”

　　“想姐姐了。”

　　“露菲娜姐姐的灵位不就供在家里吗？”

　　“亲身拜访比较好。我做梦的时候还梦见姐姐了，很高兴的样子呢。”

　　“……”

　　“她特地说，不要再让凯文烦恼了。你走的是对的路，没有一条路，能让所有人幸福。”

　　凯文停住了脚步。莉丝回过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休息一下吧，这么多东西。”

　　她这么说着放下了手里的袋子，和凯文一起站着。抬起头，仰望无比明亮的月光。

　　略微沙哑的低沉声音回响，“没有一条路，能让所有人幸福……”那个人也抬起了头，“谢谢你……还有，对不起，露菲娜姐姐。”

　　突然传递过来的，温暖的力量。家人有力的臂膀环抱着自己，脸上顿时一片高热。

　　“还有，谢谢你……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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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还是说不出来“放手”这两个字。凯文你真过分，总是欺负我。

　　我羡慕过约修亚，因为他身边有光芒万丈的太阳。她扫荡了所有阴霾，指引他向无比光明的前方。而与他相同的我却仍在漆黑中摸索，用自己的刃来破碎自己的心。我甚至恨着约修亚，如果我的身旁有太阳、群星、甚至任何一点微弱的光芒——就不会再这样。为什么一样黑暗的我们却有着不同的结局，难道女神已将我背弃。

　　——不，是我不配拥有那样的光。

　　是否是女神的旨意，让我再次遇见了你。并不同于艾丝蒂尔的耀眼，也不同于公主殿下的璀璨，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像月光一样冰冷又温柔的你，陪伴在了我的身旁。有月光引导着的前路虽然不甚明朗，可终究能使我看见。

　　那已好过黑夜千万倍。

　　我开始害怕失去你，只能无声地乞愿。

　　莉丝，请你永远照耀着我。

　　～Chapter 3 银色月光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