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逸事》诩风流

2、司蕴

　　云中郡近来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则，是那位沉睡一年的云中郡主不久前苏醒了；二则，是郡中来了位“贵客”。
　　身处偏远边疆之地的云中郡百姓哪里见过这样多的热闹？每日在郡王府假意驻足的人数不胜数。无他，这小小的云中郡实在太无聊了，得找些乐子打发时间才行。八卦谁不爱听？尤其是京中来的八卦。
　　当然，云中郡王再如何亲民，却也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不厌其烦地赶走又一波百姓后，他的目光落在正施施然喝茶的墨衣少年身上。明明就是个胸无点墨的世族子弟，非得装出一副附庸风雅的样子。云中郡王心中冷笑一声，颇有些瞧不上司蕴这样做作的做派。
　　都是京中出了名的混账，你个混小子跟我装什么乖巧呢？
　　“如何？郡王考虑好了吗？”少年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看向云中郡王。只是含情的桃花眸中藏了几分不耐，又带着些漠然。
　　宁宁最后的葬礼，他可不能再错过了。若是因这件小事错过了的话……司蕴神色一变，寒冰一样的目光刺向眼前吊儿郎当的中年男子，他会让这位郡王付出代价！
　　“这样急做什么？”云中郡王最讨厌别人用这种威胁自己的语气说话，登时就拉下个老脸，“你赶着回京去投胎吗？”
　　也不知他这直来直往的话戳中了司蕴哪一点，就见原本笑吟吟的少年一愣，然后凶狠地瞪着他：“郡王慎言。”
　　绕是见识得多，云中郡王也被这毫不掩饰的杀意惊到了。他暗自思忖着自己哪句话踩到这混账世子的雷了，就听到司蕴不含感情的话语：“若是郡王在这边陲之地这么多年依然学不会说话，本世子不介意亲自教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又不该说。”
　　云中郡王惊讶于司蕴的改变。
　　多年前他被先皇分封至云中郡镇守，表面上他与在京中的本家没什么来往，暗地里却一直在联络。秦家负责与他联络的是堂弟秦冉，这位堂弟什么都好，就是谨慎过了头，生怕漏写什么重要信息，总写一堆废话。是以每次他费劲吧啦地挑拣出几条有用的消息时，总会不自觉地了解到毓京里发生的大小事。
　　司蕴作为毓京城里出了名的麻烦精，自然经常被秦冉写进“情报”中。今日喝醉了，胆大包天地去长公主府门前闹一闹，明日找借口，将那时家的不成器幼子揍一顿……一桩桩一件件，若非他是定国公家的世子，早被下狱好几回了。也亏得那小皇帝能忍，如若不然，司蕴现在哪能安然坐在这，用这等令人恼火的语气威胁他？
　　云中郡王心中也不甚痛快。年少时他就不是那种循规蹈矩之人，如今的脾气倒是收敛许多，可司蕴今天这番话又将他骨子里的叛逆勾了出来。大家都是同类人，跟我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云中郡王心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敷衍道：“世子放心，最迟明日，本王便会给你答复。”
　　罢了罢了，如今宁宁醒来，他心情好，不跟臭小子计较。
　　司蕴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他是不知道这位郡王到底在纠结些什么东西，可不能耽误自己回去的行程。若不是自家老爹先斩后奏将自己送来这里，他定不会接下护送云中郡的人进京这个任务。想到这里，司蕴眸光一暗，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将时间白白浪费在这里……
　　正打算离去，却见一个女子风风火火地闯进接客厅，与他擦肩而过。司蕴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她。女子头饰不多，身上佩环却叮当作响，十分悦耳。这样别致的装扮令司蕴一下子就想起了不久前逝世的长公主，她于配饰上没什么讲究，却格外喜欢这些小物件。翎朝女子以走姿从容优雅，为一大美德，朝臣指责越长宁不够端正，有损公主威仪，直接弹劾她，她不以为意，依旧我行我素。
　　司蕴也曾偷偷送过越长宁礼物，那是枚从中间镂空的玉铃铛。用一整块上好的蓝田玉打磨，再以精细的雕工细细雕琢成铃铛的模样。这样的物件小而精，尤其是要做到如泉水击石的音效更是不易。是以如此精湛的雕刻手艺，反而比玉石本身更值钱。
　　那时他不敢表明自己的心意，将自己的精心准备的礼物混在定国公府准备的生日贺礼里，一同送到长公主府。尚且还是个声名狼藉的小混账的司蕴想象着越长宁收到礼物时欣喜的模样，心中不由得荡漾起来，连带着那几日都没惹出什么事端，让定国公好一阵宽慰。
　　一声中气十足的“宁宁”打断了司蕴的回忆，听到熟悉的名字，他猛然间看向云中郡王。就听到刚刚路过他的那名女子开口呛道：“老头你喊我名字能不能温柔些？耳朵都要震聋了……”
　　云中郡王作势要敲她额头，忽然听到那早就走掉的小混账幽幽开口：“宁……宁？”
　　秦幼宁被这疑似缅怀的语气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回头望去，不想却撞进一双含情眸中。少年眉目精致，姿容昳丽，此时眼角微红，一颗淡红的泪痣更显得夺人心魄。若说时沉温润如玉石，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岭之花，那么这个少年则明媚如金乌，热烈得几乎要将人灼伤，却令人甘愿飞蛾扑火。
　　是以京中有文人墨客时常感叹，翎朝出二子，濯清如画，耀目如阳。
　　秦幼宁从前忙于公务，对京中发生的大小事不甚了解，可就算两耳不闻窗外事如她，也听说过定国公府世子司蕴的大名。在秦幼宁零星的印象中，这位世子倒不似外界传闻的那般恶名昭著，至少在她面前，司蕴恪守成规，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如今想来，盛传麻烦成精一般的司蕴在她面前乖巧如兔子，或许是碍于她长公主的威望？
　　秦幼宁哪里会知道，哪怕是对素有“阎王”之称的定国公司侑，他的亲生父亲，司蕴一样不会低头。他并不善长掩饰内心，同样也不屑于，唯有在敬武长公主面前，他才会收起骨子里的戾气和偏执，变成她所喜欢的那样。
　　司蕴目光灼灼地盯着秦幼宁，几乎要把她看穿一般。有那么一瞬间，秦幼宁差点以为他知道自己是曾经的越长宁了。再一想，她和司蕴之间又没什么过深的交集，也就放心了，便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
　　像，真的很像。
　　听说这位云中郡王出身乐陵秦氏，与先皇后出自一门，论起辈分，算是当今陛下和长公主的表舅。既是亲戚，这位郡主长得自然与越长宁也有些相似。秦幼宁初见这张跟自己前世有几分相像的脸时，也十分感叹秦家血统的强悍。
　　可相像的不止于此。
　　诚如秦幼宁所想，司蕴与她没有很深的交情，连朋友都算不上。她一大半时间都待在军中，司蕴却每日走街串巷，偶尔能见上一面，也大都是在宫中的宴会上。秦幼宁没想到，就因为这屈指可数的见面次数，司蕴每一次见到她，就会凭借着他超强的记忆力，将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深深地刻进脑海中。秦幼宁下意识的小动作，或许她自己都毫无察觉，司蕴却能很快地发现。
　　“父亲，这位是？”秦幼宁挑挑眉，将纨绔的模样发挥得淋漓尽致，“我在云中郡，似乎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云中郡王嘴角抽搐了一下，秦幼宁平日里都一口一个“臭老头”，哪会这般乖巧地喊他父亲？莫非真看上了司蕴这小混蛋？没道理啊……云中郡王闷闷地想着，难得给了秦幼宁几分面子：“宁宁，这位是定国公司侑的世子，司蕴。世子，这位是小女，名叫秦幼宁。”一说出口，云中郡王自己都被这番话酸着牙了。若不是顾着郡王府那无用的面子，谁乐意这样文绉绉地说话？
　　秦幼宁？难怪也是“宁宁”。司蕴眼前一亮，对云中郡主更加好奇起来：“郡主殿下，小字是宁宁吗？我可以这样称呼郡主吗？”
　　“宁宁”二字在他嘴边打了个转，被他那清亮的嗓音念得倒是醉人，十分暧昧。奈何秦幼宁是个不解风情的，她退后一步，故意与司蕴拉开了点距离：“世子慎言，女子的小字，只有亲近之人才能称呼。”
　　这话是承认了她的小字，同时也疏远了司蕴。
　　云中郡王也疑惑，这心大的丫头什么时候说话这样滴水不漏了？
　　秦幼宁懒得跟司蕴纠缠。她不怕司蕴发现什么不对劲，横竖借尸还魂这种事，怎么看怎么离谱。但司蕴是从京中来的，秦幼宁实在不想招惹上莫名的麻烦，前世那些破事好不容易与她再无瓜葛了，她可不愿意再淌朝堂的浑水。而且她也自认为越长宁一生无愧于一国公主的责任，若说有什么放不下的，也就只有越长岚这个亲弟弟了。但转念一想，如今朝堂局势稳定，阿景除了身体不好，于治国上是天生的掌权者，倒也不怕他胡来。
　　除了自己的死因仿佛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心中，秦幼宁没什么别的追求。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日子，她绝不允许有人打搅。
　　瞧着秦幼宁眼底的警惕，司蕴更加觉得不对劲。敬武长公主越长宁的小字并非“宁宁”，不过是他自己私下对她的昵称。司侑对这个小儿子的无法无天已经习惯了，未曾阻止司蕴这堪称“以下犯上”的称呼。直到越长宁嫁给时沉，司蕴也没有改了这昵称。只是往日只属于他的称呼，被放到了明面上，哪怕不是原本那个人，司蕴心中也起了一些奇怪的想法。
　　思念一动，司蕴脑中迅速有了打算。
　　“郡主说得是，是我逾越了。”司蕴脑子转得极快，他说着那些平日里虚伪的套话，嘴角勾起个醉人的笑，“还请郡主原谅司蕴的无心之言。”
　　云中郡王险些以为自己听劈叉了，他掏了掏耳朵，然后用震惊的目光看着司蕴。这厮真的是那个视礼法为无物的司蕴？莫不是司侑送了个假货过来？还有宁宁也是，这两个非善茬的小纨绔交流，竟出乎意料的正常？
　　“既然知道自己逾越，世子还要留在这继续‘逾越’吗？”秦幼宁有一种预感，跟司蕴交流得越多，暴露的也就越多。有限的耐心耗尽，她不想应付司蕴了。
　　快走快走，不要打扰她美好的养老生活。
　　啊，这熟悉的感觉，果然还是从前那个号称云中小霸王的秦幼宁呢。
　　云中郡王面无表情地想。
　　果然……什么心思玲珑，都是错觉。
　　司蕴也不装了，索性抖落知礼的羊皮，露出里面毛茸茸的狼毛晒晒。
　　“是啊，逾越？”青年大笑一声，而后凑近秦幼宁，恶劣道，“我偏要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