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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薨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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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殿下——”
耳边忽远忽近地传进各种凄厉的哭喊声,越长宁十分不耐烦。自己都快要死了,这些人连最后的安宁都不给她吗?!然而这也只是她的想法,曾经手能扛长枪战旗的身体,如今一丝力气都无,没办法如往日一样呵斥这些看她不顺眼的人。
说来真是可笑,她越长宁,长公主的位置还没捂热几天,就遭人暗害,变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想到这里,越长宁愈发不甘心。时常有酸腐诗人叹息人生苦短,但他娘的也不是这种短法啊!
“皇姐……”
一只冰凉的手缓缓抚上越长宁瘦削的面庞,她眼眶一热,想要回握住这人的手。如果说越长宁还有什么遗憾的事,那大概就是以后再也无法守护越长岚了吧。她的傻弟弟啊……越长宁叹息一声。
他们姐弟乃先皇后所生,先皇怜惜姐弟两个幼年丧母,于是亲自接到勤政殿照顾。可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更何况皇帝。即使有他的庇护,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在越长宁十二岁的那年,姐弟二人遭人陷害,被罚跪在雪地里一晚上。
越长宁向来皮糙肉厚的,加上长时间习武,恢复得倒是极快。可怜她那自幼体弱的弟弟,自此落下病根,全靠一碗汤药吊命。虽然事后先皇处置了那些人,但越长宁从此下定决心,她一定要变强,有能力护住越长岚,也要护住他的太子之位。
幸而她够争气,十八岁时在云中郡一战成名,斩获蛮族几百人。先皇大悦,特赐封号“敬武公主”,赏食邑百户。手握兵权的公主,越长宁是第一个。先皇病逝后,她再次凭借着雷霆手段,将越长岚的皇位稳固得如坚石一般,无人敢置確一句。
谁也没想到,如此狠厉的长公主,竟会因中毒这样低劣的死法丧命。纵然她平时得罪的人不少,可那战功是实打实的,在这群来吊唁的群臣中,不乏幸灾乐祸的,也不免有人为越长宁感到惋惜。
“阿景……”越长宁唤起越长岚的小字,用尽最后的力气回握住越长岚的手,气若游丝,“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是有人惹你生气,也不要忍气吞声……这世上,除了你的子民,没有谁值得你忍耐……我越长宁的弟弟,一定要做名垂青史的明君……”
“阿姊……”
越长岚红了眼眶,将脸颊紧紧贴在越长宁握着自己的手背上,悲痛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默默流泪。他的姐姐,这世上最好的女子……竟就这样白白丧命,丧命于这些肮脏可笑的算计!
小皇帝转动心中所有阴暗的想法,意图将害死越长宁的凶手送进地狱。纵然心中万千筹谋,可若是阿姊不在身边,他要这些又有何用?
“……驸马呢?”
交代完越长岚后,越长宁的目光落在他的身后。她有限的精力无法在那么多群臣中,找到时沉的身影,只得转头问越长岚。越长岚紧紧握住拳头,强行压下想要毁灭一切的心绪,低声道:“时沉他……被时家的事拖住,暂时无法赶过来看望阿姊。”
“这样啊……”越长宁并未多想,只当是时家事务繁琐。她虚弱地笑了笑,“说起来,我这样短命的妻子,也不知会不会耽误他……”
时沉是越长宁父皇亲自指婚给她的驸马。时家是翎朝的簪缨世族,作为时家的嫡长子,时沉自然也是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年仅十八便是堂堂状元郎,如今二十一岁的他更是最年轻的礼部侍郎,以至于世人都在猜测,这位驸马以后会不会是翎朝最年轻的首辅。
越长岚自然懂得越长宁话中的意思。成婚不过一月,新嫁娘就这样死去,吉不吉利的暂且不论,至少对于时沉的仕途会有极大的影响。翎朝女子地位也并不低下,更何况越长宁这样手握实权的长公主。丧期一过,谁知道朝中会是怎样的变化。
“对于驸马,我自知亏欠与他,”哪怕在生命的弥留之际,越长宁也能理清那些混乱的思绪,做好最后的交代,“我走之后,公主府便留给他,作为他的府邸。无论再娶续弦与否,那里永远都是他的家。另在仕途上,还望阿景能多照拂他……”
越长宁并不爱时沉,她只觉得愧疚。他们成亲一月未到,面都没见过几次。甚至他们婚礼那一日,因军中时务,她喝完合衾酒后就匆匆离开了……这样想来,她作为妻子也是并不合格的。越长宁并不认为女子的价值一定要体现在家庭中,可多少还是觉得亏欠了时沉。谁知道,还未来得及补偿他,自己就快要死了。
“还有时慕……”想到那个高挑女子,越长宁心中更是痛苦,“阿景,劳烦驸马带给他妹妹一句话,长宁自知对不住她,也请她……忘了我吧。”
微弱的话音戛然而止,越长岚能清楚地感知到阿姊已经停止的呼吸。向来冷静自持的小皇帝再也克制不住悲痛的情绪,放声痛哭。
群臣纷纷跪下:“陛下节哀——”
景华二年,敬武长公主越长宁,薨逝于落华殿,年仅二十一岁。
“噼里啪啦——”
路过郡王府的云中郡百姓听到这巨大的动静,不由得好奇地停下来继续听着。开玩笑,以往的郡王府因郡主沉睡多年,可都是死气沉沉的,向来恩爱的郡王夫妇因为郡主的事焦头烂额,却还是不曾吵过架的。难道……这二位终于还是抵不过日常琐事,吵起来了?
“秦幼宁,你皮痒了是不是?昏睡一年,连你老子都忘记了?!”云中郡王深呼吸,强行压下火气,看向对面被护在王妃身后的女儿,却见她朝自己做鬼脸,不由得更生气了。
“略略略,”秦幼宁吐了吐舌,“谁要你做我爹!”
“小兔崽子——”云中郡王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抄起戒尺就要朝秦幼宁打去,“今个儿我便要替我秦家清理门户!”
“臭老头,难道你忘了你从前是什么样子吗?”秦幼宁一边躲一边反讽道。
谁不知道云中郡王秦舞年轻时是都城毓京出了名的纨绔?比之如今的定国公世子司蕴的荒唐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若不是及时收了心,怎么可能娶上云中郡第一才女陈珏?至今,毓京里都还有着云中郡王各类事迹的传说。什么掷千金博美人一笑啦,什么痛打同窗啦……亏得云中郡离毓京十万八千里远,这些言论传不到,否则王妃非气死不可。
“我……”云中郡王有苦难言,他发现自己简直百口莫辩。眼见着自家王妃怀疑的神色,他慌忙道,“夫人莫听这丫头胡说!她连云中郡都没出去过,怎么可能知道我从前是什么样的。”
秦幼宁冷笑一声,这位云中郡主不知道,可作为长公主的越长宁怎么可能不知道?
几日前越长宁因中毒,死于落华殿,眨眼间就苏醒在了云中郡。越长宁从不相信鬼神之事,可掐一掐自己的脸颊,是痛的。她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十分瘦弱,孱弱如树叶,风一吹就被刮跑了,明显不是越长宁从前的身体。
莫非是……借尸还魂?
想到这里,越长宁心中凉意渐生。她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房间的门被推开,来人见她苏醒过来,也愣住了。还未欣喜地唤一句“宁宁”,就听到越长宁困惑道:“你……是谁?”
她只觉得眼前的中年男子十分面熟,却怎么都不想起来在哪见过。只见这身着窄袖,面容堪称儒雅的中年男子变了面色,一句“小兔崽子”生生破坏了越长宁对他“和气“的第一印象。
见中年男子气急败坏,一副脾气不好的模样,越长宁这才记起来,这是她那位不着调的表舅,云中郡王秦舞。秦家当年可是被这位叛逆的表舅气得不行,险些就要断绝关系了。若非及时止损,这郡王的位置怕是都没有了。而当年在云中郡作战时,这位不着调的表舅也给她添了不少麻烦,好在他惹的麻烦通常都能自己解决。
是以越长宁虽然不太喜欢秦舞的行事作风,却从来没否认过他的能力。当然,能在云中郡镇守多年,即使是心眼多如筛子的越长岚也没有小觑过这位表舅。在云中郡这样的边陲之地封为郡王,这份信任也是无可比拟的。
一想到自己居然变成了秦舞的女儿,越长宁,不,秦幼宁神色幽幽地盯着他。云中郡王被这疑似嫌弃的表情刺痛了一下,额头青筋暴起:“你莫不是沉睡了一年,把脑子也睡糊涂了?”
作为大纨绔生的小纨绔,秦幼宁一张嘴也能气死人:“还不都是爹爹遗传的好。”即使是越长宁,当年在世家子弟中也是有“呛口小辣椒”这一恶名的。
一年未见的伤感气氛全无,云中郡王只觉得又回到了从前与女儿斗法的时候。郡王妃听到鸡飞狗跳的动静急忙跑出来,却见沉睡一年的女儿竟苏醒过来,正中气十足地与她爹掐架。登时,惊喜的泪水就要落下,唤道:“宁宁,娘好想你——”
秦幼宁正躲着云中郡王的爆栗子,却躲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幼年丧母的她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依恋这个拥抱。她不知道真正的秦幼宁去了哪里,但至少现在,就让她偷偷地暂时体会一下来自母亲的温暖吧。
“娘。”秦幼宁好半天才闷闷出声,悄悄告状,“爹他要打我。”
云中郡王只觉得这丫头蔫坏的。从前多放纵,如今醒过来后更是不逊于前。他就不该相信那劳什子话本里说的什么许久未醒的人醒来后会性情大变,指望秦幼宁转性,比登天还难!
“王爷——”
一家三口打打闹闹的时候,管家突然来报。眼见着郡主居然已经苏醒了还活蹦乱跳的,管家也欣喜万分,可到底没忘记重要的消息。朝秦幼宁拜了一拜,管家这才通报道:“三个月前,敬武长公主殁了。陛下要求各地派人进毓京为公主哀悼,王爷,您看……云中郡谁去合适?”
“长宁那丫头居然死了?”云中郡王向来嘴上没个把门的,也不管自己这话有多惊世骇俗,“唉,从前看她那嚣张的样子,还以为有多……夫人,你踩我脚做什么?”
郡王妃瞪他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有多看中那位长公主!”若是云中郡王这番话被传进陛下的耳朵里,那可是大不敬的罪名啊!
“知道了知道了……”云中郡王撇撇嘴,小声道,“当年那丫头可不是什么善茬……”眼见着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他急忙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不过这个人选……我得好好想想。”
听到自己逝世的消息,秦幼宁神情复杂。其实她还是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被谁害死的,但转念一想,她弟弟又不是吃干饭的,等到越长岚查明真相的一天,自己再费点手段,也肯定能知晓。
秦幼宁对权势其实没有多大的野心,当初拼了命地挣军功,也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弟弟。如今越长岚将翎朝治理得井井有条,这很好。且不说自己远在云中郡能不能将手伸到京中去,秦幼宁也不愿再次卷入那些纷争中。
前世如旧梦,若是真正的秦幼宁能回来,自己也乐得归还这个身体。若是不能,她也愿意借着这个身份过一过招猫逗狗的纨绔生活。郡王府远离朝堂斗争,看郡王夫妇对女儿的态度,养一辈子是多大点事。
秦幼宁心中暗暗窃喜。
莫非,自己期待已久的躺平生活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