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水渡[无萧]》青石不知

41、无心有心

　　大雪纷飞七天七夜，地冻天寒，营帐外挂着道道冰碴，不少士兵生了冻疮，兵器咂手，再与骁勇善战的北蛮铁骑对战，更是螳臂当车。
　　萧瑟将敌军首领斩首后，蛮军退后三十里地，未曾有所动静，北离军抓紧修整，重新布营，重雪铺地，已漫于膝，仍不敢怠慢，日日操练更甚往前。
　　朝廷补给已晚了两天，将士依靠天外天所赠粮草，倒是无所忧虑，所需尚能支撑，运送补给的唐莲、雷无桀、司空千落和唐泽，瞒着萧瑟依然来了，但萧瑟已离开去了镇边城，四人便在营地帮着驻守。

　　蛮军一直在烂堰沟攻占不下，即使雪虐风饕也不见半分退势，倒似胸有成竹。
　　萧瑟率领五千精锐已到镇边城与祁寒会合，这次他无论如何不会让北蛮军队过了烂堰沟，稍事休整便带兵出发。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杜甫《兵车行》

　　纵使半步神游，毕竟不是神仙，百战沙场碎铁衣，踏碎石，纵火弩，蛮军被一步步逼退出烂堰沟，一道道鲜血撒在积雪中，是血水还是雪水，已然分不清，金鼓连天，白骨露野，乱石在山顶滚滚而下，夹着火油呼啸而来。
　　“萧楚河，今时今日，便是你葬身之地！”都郁面漏得意之色，站在山谷峡口，他后面是数千金甲铁骑，有恃无恐的看着萧楚河。
　　“胜负未定，你未免笑的太早了！”萧楚河无极棍劈碎迎面滚石，战马嘶吼，“放箭—”都郁大喝。
　　萧楚河冷笑，“来啊，你苦心经营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引我入谷！”都郁见没有动静，不由大惊，继续大喝“放箭——”。
　　嗤——，一箭射来，势如破竹，却是冲向了都郁，都郁近卫哈喇巴尔思连忙挥刀斩断来箭，箭断，箭势仍在，都郁离马纵身后退，身形极快，随手抄起身旁一人挡在了箭前，当场毙命。
　　这一箭是无心掷出的，可惜距离太远，否则这一箭哈喇巴尔思拦不住，随着箭势扔下来的，还有乌兰巴尔斯的尸体。
　　“你的人都折了，今天你也会折在这里！”萧楚河厉声喝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都郁丝毫不惧，桀骜冷酷的问着，刚刚产生的那一丝惊慌已荡然无存。
　　“你下去问吧，会有人与你告知！”萧楚河精眸冷冽。

　　战鼓雷鸣，厮杀声起，阴风烈烈，山谷内响声震彻天地，哈喇巴尔思疯了一般的冲向萧楚河，萧楚河战甲上已是血迹斑斑，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天斩剑滴着血，升起冉冉雾气，滴滴落入白雪之中，显得妖异无比，哈喇巴尔思倒在雪地中，挣扎着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
　　“轮到你了！”萧楚河剑指都郁，不管那是真是假，他都必须杀了他！
　　“我来吧！”一只温热的手握上了拿剑的手，缓缓按下，“是他吗？”
　　萧楚河深望着无心，吸了口气，“不，我必须亲自杀了他！”
　　“不止为你，也为北离！”
　　无心看着萧楚河眼中的坚决，退开一步，“好！”
　　音起人动，一掌挥向了都郁周围金甲战士，一双肉掌辗旋在重重铜墙铁壁之中。
　　“无心，无极棍！”萧楚河咬牙将无极棍对无心甩出，无心回手接住，无心学的武功本就不拘一格，便变换招数在无极棍上，几招之后便也自如，只是招招都是随心挥出，并无章法，这在对战军中士兵，倒也是歪打正着了。
　　萧楚河立即跟上，一剑直劈都郁，都郁功力不俗，竟一时近不得身。

　　萧楚河与都郁搏斗，招招险胜，岑峥带领援军也已经赶到，只是谷内狭窄，只能少量兵力与蛮军作战，不占优势。
　　两军混战，萧楚河无法全力施展，无心一跃一拳击向都郁战马，战马痛疾疯狂急奔，都郁见后面无心苦苦相逼，前面萧楚河提剑杀来，只得从马上纵身而起，沿着峭壁飞身向后疾逃。
　　萧楚河等的就是此时，破风——，山谷内风雪骤停，仿佛一切都在这一剑中劈了开来，都郁后心一凉，在半山腰中如碎石般急坠。
　　却见蛮军中冲出一人，一身黑衣蒙面，来人将都郁救走，同时一阵掌风向萧楚河袭来，这气息萧楚河太熟悉了，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年他躺在滂沱大雨中，战栗无力再也拿不动兵器的手……
　　他为何在这？这一切难道是他谋划？萧楚河一时失神，无心在黑衣人出来的一瞬也已察觉，扫出一棍阻了金甲战士一瞬，便已经向萧楚河奔来，此时见萧楚河来不及抵挡，一手抓住萧楚河肩膀，向后疾驰，同时挥出一棍，与来人对上了这一掌。

　　两人落地，无心望向萧楚河，萧楚河收回心神，点了点头，然后面向黑衣人，“瑾萱，你竟然逃出了皇陵？”也是，身怀绝世武功，又身无挂碍，怎会甘心在皇陵惶惶此生！
　　瑾萱把都郁交给后边金甲士兵，都郁已奄奄一息，两边士兵早已停手，将死兵息，蛮军纷纷退离烂堰沟。
　　瑾萱摘下面纱，“萧楚河你命可真大！还有你，叶安世！”
　　“你什么时候逃出来的？”萧楚河冷声问。
　　“那破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呆，感念先帝之恩，命我孤守皇陵，瑾仙出的来，我为何出不得？”瑾萱捻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中透着阴狠，“杀了你，我才踏实。”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你出了皇陵，我必杀之！”萧楚河向后挥挥手，岑峥率北离军后退十余丈。
　　“当年你一掌把我打个半死，今天还你一掌。”无心将无极棍一掷，插在雪中，运起十二分功力，拼尽全力击向了瑾萱。

　　萧瑟看到无极棍在雪中桀桀闪异，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迅速起剑，冲天而起，碎天—退后的北离军，纷纷躲避，不知是剑气，还是掌气，亦或是沙石飞雪，只觉风如利刃割面，雪如席卷千金，数百人被震飞数米，倒塌一片，岑峥稳住身形，厉声道：“都起来，列队站好！”
　　岑峥再看向谷内时，只见三人之下再无风雪，遂走向前去，黑衣人半跪在地，满头白发破散开来，怔忪的望着胸前的天斩剑，汩汩流出的鲜血没入一身玄衣之中，终于仰面摔于地上，瑾萱望着空茫茫的天，“箫若……”，话未尽，气已断，一切也归于空茫。
　　一粒粒雪花从空中降落，落在了那已浑浊的瞳孔中，慢慢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红袍之下，白衣人任人抱着，无丝毫挣扎，岑峥看不见白衣人面容，却看见了永安王的那双眼睛，在北离众将心中神一般的永安王，此刻却是狼狈不堪，说不清是绝望，是崩溃，还是……，确切的说应该是经历崩溃绝望后的心枯和疯狂。
　　岑峥看着这一幕，忽然惊醒，快步跑至军前，对着北离军喊道：“全体转身，出谷—”
　　红袍之下的人浑身禁不住的发抖，他左手紧紧护在无心后心，右手小心翼翼的擦着无心脸上的血迹……
　　萧瑟将身上红色披风扯下裹在无心身上，紧紧抱着，他忘不了刚才那一幕，一切都变了，又好像没变，怎么也没料到，瑾萱会出现在此，天斩剑即将刺穿瑾萱时，瑾萱拼死击出的那一掌，没有像预料中落在自己身上，寒气冰透全身，他抓向身旁之人，却已来不及，只能看着他向后坠落，也把他一起，拽向那无底深渊。
　　“无心，无心，我不会原谅你的，你最好醒过来，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萧瑟死死的盯着那张脸，源源不断的向无心后心输着内力，他很想发泄出来，他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憋在心里，可是他不能，无心还有呼吸，这是他还不能崩溃不能疯的唯一一个理由了。
　　无心……，萧瑟一遍一遍在无心耳边呼喊着，他知道他能听见，只是还醒不过来，周围被重新铺满白色，朵朵琼花曼妙的落在两人之外，似乎有个无形的屏障，进不得，落不得……
　　自己竟然认为可以拦的住他，怎么拦的住？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拦不住……
　　萧瑟看着那人容颜，从眉眼，鼻尖，到嘴唇，喉结，无一不在说着这是无心，但似乎又不是无心，婆娑了的双眼，让人看不清。
　　无心有心。
　　簌簌飞雪铺天盖地的往下落，似是看不得这人间肝髓流野，慢慢将一切狼藉都掩盖起来，一金一红两个身影，却仍在那相拥不动……
　　…… ……
　　“萧……老板，别喊了……”
　　熟悉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只是太过于微弱，但对于萧瑟来说，足够了。
　　萧瑟嘴角微弯，双眸一下子就有了光彩，“你……醒了就好！”这一瞬间，萧瑟转了无数个念头，最终只有一句话，醒了就好……

　　镇边城内，祁寒自绝，萧崇下旨，祁寒西楚王将之后，看守镇边城三年，若竭智尽忠，可为朝之栋梁，其自甘轻贱，勾结北蛮，谋害永安王，论罪当诛。
　　但对瑾萱之事只字未提，皇家的脸面，比命都重要，萧楚河冷笑，现在无暇顾及瑾萱的事，待回到天启，该好好查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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