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木浦青山

2、西月岛

　　我坐在窗边，痴迷地看着落日。
　　这是我和她来到西月岛的第二天。
　　我看见她背着温柔的霞光向我上走来，一路上的脚印蜿蜒盘旋着伸向起伏的海面。
　　她应该去过那里了。
　　我想，她会后悔吗，心里漫上的自责和苦涩渐渐淹没了我。我开始大口喘气，额头上冒出冷汗，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打颤。
　　不行，不能让她再担心我。
　　我扑向放在木桌上的包，拉开拉链找到那个白色的药瓶，胡乱的倒出一把便往嘴里扔，过多的药物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我干呕了几声，捞过一旁的水灌了几口，反倒都把它们呛出来了。
　　我无力的蜷缩在床边，看着已经空了的药瓶滚进黑暗。我张口咬住胳膊，靠着疼痛渐渐平复自己。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两个小时。
　　我终于可以重新控制自己的身体。
　　我拖着残破不堪的自己，一点一点靠近木门，短短两三米距离，愣是走出了马拉松比赛的时间。我倚在门框上，自嘲地抽了下嘴角。
　　我抬头望向她，她坐在不远处的石块边，挡着眼睛望向远方。
　　我用目光描过她的轮廓，她的眉眼与发梢。
　　明明一个那么爱哭、爱撒娇的人啊，怎么现在就变得这么勇敢了。
　　她突然回头，我对着她扯出一个笑容。
　　她也笑了，向我挥着手，那么张扬又肆意，好像撕掉了一些负担又回到了十七八岁的样子。
　　她站起身，走到我的身边，把我牵到了还残余一点点阳光的地方。
　　她仰着头，问我“感觉怎么样？”
　　“啊…很轻松。”
　　我盯着她，轻轻地、自然而然地在脸上勾勒出一抹笑意。好像两年的挣扎、嘶吼在这一刻归于平静。
　　“阿清，我一直都知道的。我爱你。”
　　我怔愣了一下，鼻尖漫上一股酸意。
　　她向我张开手，里面是几个小小的贝壳。
　　“你看，这些花纹像不像小鲤和小七？”
　　我看着这些贝壳，脑子里模糊的记忆被慢慢清理清晰。我想起了我跟她一起养的俩条金鱼，想起了那个小小的、狭隘的，却充满绮丽美好的屋子。
　　十五六岁的她，浑身都是刺，总是在学校里招惹上形形色色的人。
　　那个时候的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告白搅乱了心，被生活的重担压的喘不过气。
　　我不敢回应，也不能回应。我是她哥，哪怕没有血缘关系，我也只是她哥。我在心里告诫自己。
　　为了麻痹自己，我每天像只陀螺一样在各式各样的场所盘旋，在空隙里悄悄望向那个被留在老院长身边的她。
　　只有在被学校叫家长时，我才能光明正大的看向她，与她对视。
　　我自以为是，以为她会慢慢好起来，会慢慢回到正常小孩的轨迹上。
　　于是我克制自己，时刻警示自己，渐渐疏远她。
　　直到，我看到她又一次被人拉进巷子里，被摁在墙角打，我忍不住了。
　　我冲了进去，把她护在身下，他们被我吓了一跳，之后就是更重的打骂。我没有反抗，我只要她不受伤害。
　　没等太久，外面的警笛声响了起来，一群人骂了几句晦气，便离开了。
　　我扶着墙站起来，没顾她在后面跟着我，慢慢地挪向巷子口的垃圾桶。
　　我拿过上面的手机，将录制的视频保存，发给了警局和学校。我的钱包在一开始就被抢走了，里面有小几千的现金，还有一个玉镯。
　　我拿着手机与警局和学校交涉好相关事件后，天已经黑了。
　　我回头，仍看见了她。
　　她低着头，和小时候做错了事心虚的时候一模一样。
　　“走吧，去收拾东西。”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角是还没散掉的红。
　　“哥带你去另一个城市。”
　　她冲上来，把我撞了个满怀，呜咽声从衣服里泄了出来，砸在了我心上。
　　我把她带走了。
　　我用仅剩的钱租了一个小小的房子，给她转了学，买了一张折叠床。
　　当她看到这个简陋的居所时，只是傻笑着说。
　　“哥，我们有家了。”
　　我仍然记得，我和她忙活了一整天，才把这个一室一厅的家收拾的可以住人。楼下的房东也来帮了忙。
　　之后，慢慢的，好像一切都在变好。我的工作进入正轨，过上了朝九晚五的作息。她也认真学习，房间里的灯也总是亮到半夜。
　　每一个周日，我都会大清早起床去买一些她爱吃的菜，然后问房东借一下厨房，尽力给她一点点的家的感觉。
　　我们有了新的家庭成员。
　　小鲤是在她第一次考试进了年级前五百时，我在花鸟市场给她挑了一个小时的礼物。小七是她在我生日的时候偷偷买回来的。
　　当我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那时我提前下班，回家正好看到她在给鱼缸里的两小只喂食。
　　一开始我并没有感觉出什么怪异，毕竟小七长的和石头太像了。我觉得奇怪的是她。
　　她笑得很不自在，还试图用身体挡住我的视线。我以为她又犯错了。
　　走近一看才发现鱼缸里的新成员。
　　我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她低着头一边笑，一边说，“我觉得小鲤也会想要陪伴的。”
　　我愣了愣。
　　紧接着她直接看向我，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说。
　　“宋清，我也想陪着你，以另一个更加名正言顺的身份。”
　　被我选择性遗忘的问题又被剥开来，这次我没再通过伤害她来逃避。
　　那天的夕阳很美，绚烂的色泽铺满了狭小的房间，她背对着光，满脸通红、孤注一掷的对我说，像是一个有点霸道的承诺。
　　我没忍住，偏头笑了笑，在她炸毛之前，和她交换了一个吻。
　　我想，就是那一刻，我确信我找到了一个家的锚点。
　　后来的后来，我被反复的病痛和自责、无力磨掉了仅剩的期盼。
　　那点温暖像是被眼前的人偷来给我的。
　　那是我短暂一生中唯一的“家”。
　　“阿清”
　　她踮起脚，我低下头。
　　我们在最后一缕阳光里接吻。
　　我轻吻着她的发顶，掌心一下又一下的按压着她的脖颈。
　　我在月光下对她说。
　　“我爱你，宋恣。”
　　我拥着她，感觉到她在发抖。我只是拥着她，用并不温暖的身体替她挡掉一些风。
　　“阿清，下辈子，我要先爱上你。”
　　她埋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
　　“好。”
　　月光越发明朗，海风也在此刻平息下来。
　　我们穿着十七八岁的衣服，模样滑稽的笑着，紧扣着对方的手，走向海浪，走向我们亲自挑选的墓地。
　　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安静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