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个世界·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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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安七年，京城。
天色已暗，颜高和熟练地点上灯烛端在手里。火苗幽幽地窜起来，映着颜高和麻木的面孔，微微摇曳。
他忽而叹了口气。
连他也说不清自己在叹些什么。或许是叹今日天暗得早，又或许是这凄冷的寒舍教他想起分别十数载的至亲，又或许……颜高和向窗外望了一望，摇着头，截断了飘飞的思绪。
到底他只是个不起眼的胥吏，哪有什么余裕去关心旁事？倒不如先解决自己将要无米下锅的窘境。
——总要先活下来。
恰在此时，他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敲击声，像是有谁轻轻敲了下那扇将要腐朽的木门。寒风呼啸，颜高和也分不清那声响是否只是分神间的幻觉。然而再侧耳去听，门外又只剩一片静寂。
常言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颜高和素日行事而言，干脆置之不理才是上策。谁知道一时好奇会惹上什么样的麻烦呢？
然而，出于颜高和自身也不明白的心绪——或许与那声叹息本为同源——他鬼使神差地将门开了一条缝，向外望去。
这一看，便骇了一跳。
门口立了个形容狼狈的青年，凌乱发丝将其面容胡乱地遮盖住，一时间辨不出容貌。一身锦衣覆了泥水，又有多处破损，像是被利器划开。
尽管如此，这青年却依然背脊挺直，只脚下微微打颤。察觉到门开的动静，青年便将视线转过来，与惊愕的颜高和对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冷静、清明，似乎世间一切事在他眼里都无所遁形，也留不下一丝痕迹。然而这双眼睛内里，却又有火焰在燃烧——不会熄灭的火焰。在这簇火焰下，好像人间不平之事都将消散，一切险恶与算计都将被斩断。
忽地，青年开了口：“请……”
这话没说完。青年蓦然晃了晃身体，支撑不住地倒了下来。那双令人心惊的眼睛，自然也跟着闭上了。
下意识地，颜高和拉开门，接住了倒下的青年，好歹叫对方免于一场磕碰。然而，看着青年人事不省的模样，他却犯了难——难道要将他带进屋子里去？
说老实话，青年这身锦衣，加上通身的气质，想来往日也是非富即贵——这样的人物如今竟这样狼狈，可见定遭了大变故。若是放着不管，颜高和良心难安；可若是管了……万一惹上什么麻烦，可不是他一介小小胥吏担得起的！
颜高和正迟疑间，忽而一阵寒风吹过，而后屋里顷刻暗了下来。
原是他随手撂在桌子上的烛火熄了。
说不清那熄灭的烛火是否叫他想起了青年的眼睛。沉默片刻后，颜高和一咬牙，半拖半抱着将青年带回了屋。
且不论这头颜高和如何手忙脚乱。
此时此刻，稳居京城之中的一国之主，正一如往常地将他的“奇思妙想”推行下去。
随侍原本早应习惯，然而接过手敕时，一打眼却依旧不禁变了脸色——纵观千年，可从未见过如此荒谬之事！
“这……陛下……”
皇帝慕戮兰抬起头望了他半晌，漫不经心的眼里透出凶险的暗光。
“怎么，你要质疑朕？”
随侍脸色一白，猛地跪下。养尊处优的白额头碰在玉石铺就的台阶上，急急地磕出血来：“陛下，奴……不敢质疑陛下！”
慕戮兰只是看着，却不急着作声。
粘稠的红越铺越广，恍惚间，随侍几乎以为自己已咽了气，紧跟着便要去见那勾魂使者——而后，他听到皇帝带着笑的声音：“这是做什么？朕没说要怪罪你。”
随侍似乎应该为此松口气，然而他只是将头紧紧扣在地上，颤抖着一动不动。
“下去吧。”慕戮兰道。
随侍于是谢了恩，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慕戮兰则将视线停在染红了的玉阶上，嘴角静静浮现出一丝冷笑。
他将书卷扔下，漠然道——
“杀了。”
随侍如何，自然都不会影响了皇帝的手敕。旨意一下，半个京城便热闹起来。
实际上，热闹得过了头。
这并不奇怪。纵然京城早被这位皇帝陛下折腾得有气无力，也很难对这样一份敕令表现出习以为常的坦然。
——京城中十三以上，十七以下女子，未婚者，尽数纳入宫中。
说尽数，便是字面上的意思。至于这些姑娘是不是已然定亲——那可不是皇帝本人该操心的事。定了亲的，解了便是。若不愿意，自然会有人替皇帝分忧。
若仅仅如此，那么这份敕令倒也能够停留在“不成体统”的阶段，在京城人眼中绝称不上惊骇。闻所未闻的，是紧跟着的一句。
——已婚者，斩。
这下可真炸开了锅。如今女子十五及笄，若无意外，往往十六七岁便已嫁作人妇。若依敕令所言，京城恐怕要有七八成人家缟素。
一时间人心浮动，不断有人拖家带口趁夜逃出京城——诚然财物可惜，然而比起性命，却又显得轻了许多。
出逃者甚众，逃出生天者却寥寥无几。佩着长刀的禁卫早早在城外守株待兔，平民百姓手无寸铁，又哪里反抗得了？惊慌失措之下，场面自然触目惊心。
城外发生的一切，渐渐随着风声传回京城里，投下一层难以驱散的阴霾。
“——怎么会有这种事？！”
颜高和咬着牙，不知第几次自言自语。
“自古以来……自古以来何曾有过这等荒谬之事！此乃……此乃……”
——此乃亡国之兆。
若颜高和能看到后世评述，想必此时的惶惑不解也能够稍作消减——至少相对于不解，该是恍然居多。
「上素性谬德寡，鲜存悯心。诸事以情为一，以性为二，至于礼义教化，以为末也。」
然而颜高和终究不能够未卜先知。因而他只是猛地站起，原地转了几圈，又颓然坐下。
屋里一时陷入沉默。
少顷，忽而一阵咳嗽声从内屋传来，将怔怔出神的颜高和惊醒。
——那日被他带进屋子里安置的青年，在昏迷两日后，终于苏醒。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个世界·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