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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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三月，寒冬料峭一日日地叫春风盖了去。一瓣玄都落到雅致的院里，悄无声息，却引出一番涟漪——凝实了的地面竟有一瞬如虚幻般摇曳起来，又转瞬归于平静。
通体雪白的狸奴自墙头跳下，敏捷地窜进了屋子。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落到屋里的身影耳中，引得他放下手中书卷，抬起头来。
——好个龙章凤姿的锦衣公子。一双曜石般的黑眸灼灼，眉目仿佛含情，却不显柔弱，只觉英挺。未语先含三分笑，又叫人不敢轻视。只是不知为何，这青年竟微微蹙着眉，眼眶微红，似是哭过一般。
狸奴熟练地跃上桌案，竟是口吐人言：“太宗陛下。”
青年闻言，微微颔首，权作回应。
狸奴见他神色，心中便有了数，暗叹：这红眼圈比先前更甚，也不知这两日看了宋史，太宗陛下又落了几次泪！
这青年的名字，但凡稍读过史的人，恐怕都不觉陌生——正相反，可谓如雷贯耳。
——大唐太宗陛下，李世民。
狸奴正思忖间，忽闻李世民开了口：“系统。”声音温和，却略显沙哑，显然也与其近几日的落泪有关。
狸奴听闻他唤自己，连忙抬头望去，见他神色逐渐趋于坚定，顷刻间便猜到他要说些什么，一时间惊喜漫上心头：“太宗陛下，您想通了？”
被称为“系统”的狸奴，自然并非是在太宗陛下生前出现。
贞观二十三年夏，一手缔造了“贞观之治”的唐太宗李世民于翠微宫含风殿合眼——自此其一生终结，功过是非尽由后人评说。
而李世民再睁眼时，眼前并非传说中的勾魂使者，更无什么地府阎王，却是一只口吐人言的雪白狸奴。
狸奴自称“系统”，勾着李世民衣袖，请求他与自己契约前往万界。李世民满心疑惑，耐心听它讲了许久，得知这名为“系统”的奇物乃是后人所制，有沟通天地、跨越时空之能，更能逆转因果、起死回生。而与系统契约之人，则称作“宿主”，其所言所行皆为完成系统给出的任务。
尽管系统再三强调，完成一定任务后便能够回到生前，弥补未尽之遗憾，且附有诸多好处，然而李世民思忖片刻，依然摇头拒绝。
莫说身为一代帝王，便是他少年肆意时，也是极其不喜拘束的。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承诺，而教自己受制于人——尽管系统算不上人——李世民是难以接受的。
若说这一生没有分毫憾事，自然不可能。早年征战中牺牲的罗士信、李道玄，贞观四年病逝的杜如晦，早逝的观音婢，十二岁便离他而去的兕子，深爱的嫡子们为皇位而反目成仇……人活在世，哪能没有憾事呢？
可他这一生又很快活——他已看了许多人看不到的风景，也创造了许久未有过的太平之世。十几岁时，他抱着平定天下之心踏上征程，途中遇到了许许多多志同道合之人。他们怀着治世之才与他相遇，彼此扶持、相互成就，终究缔造了贞观大唐。天下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幸事了！
再往后，便是后来人的天下了。李世民自觉已度过了问心无愧的一生，又何必非要事事臻至呢？然而这话一出，系统却掉了眼泪，抓着他衣袖死死不放，苦劝了三个时辰。
李世民虽温声安慰，却始终不曾松口。见系统再三恳求，更是心生疑惑：“依你所说，能教你们选中的都是人中龙凤——可，又为何非我不可？”
闻言，系统抹抹眼泪，拿出了几册史书。据它介绍，这是后人根据已有的诸多史书所编纂，最贴近真实的古史。给李世民的这几册，便是自唐贞观后一直到南宋末的历史。
“原本依照规则，是不能够提前向您透露未来的。”系统垂头丧气，“可……唉，您看了这些，就知道我们为何非您不可了！”
系统拿出的史书并非传统意义上仅用文字描绘的古籍。李世民乍一打开，书页上墨色的文字便升腾起来，合成一面光屏。一阵流光过后，光屏上则有画面出现了。
这也是系统有意为之。要论感染力，什么都比不上画面——若再配上声音，那便是无往不利。系统自信，若太宗陛下看了那些令人扼腕的未来，必定不会无动于衷。
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系统已经不愿再回忆起光屏展现出安史之乱细节时哭哑了嗓子的太宗陛下——被那巨大的悲怆笼罩着，纵然是它情绪淡薄，也不禁跟着泪如雨下，一度叫横流的数据都产生了混乱；又想起看到唐灭后，那混乱至极、亦黑暗至极的五代十国时，太宗陛下那日日难平的叹息；轮到宋史时，系统干脆暂时离开，留李世民独自观看。可即使不在场——如今观他神色，恐怕这几日又多有恸哭。
而今，李世民止住泪水，终究是下定了决心。系统知道其中原因——正如它从最初就坚信太宗陛下必是值得它选择的宿主。
“太宗陛下，您想通了？”
寄宿着系统的狸奴轻巧跳入李世民怀中。苦苦追求的结果就在眼前，系统却像是不敢相信一般，再三与他确认。
系统语气惊喜中掺杂着些许忐忑，李世民自然也察觉到了，不禁哑然失笑：“怎么这样局促？我既已向你承诺读过这几册史籍后便给你答案，自然不会食言。”
闻言，澄金的竖瞳眨了眨，流露出一丝人性化的羞赧：“我只是有些不敢相信……毕竟，您是太宗陛下。”
——您是奠定了盛唐之基的太宗陛下，传颂千古的圣君楷模啊。
李世民敏锐地听出系统未尽之意，沉默片刻，指尖轻柔地拂过那温热的背脊——说起来，系统分明说过自身算是死物，其化身却与真正的生灵无异，倒也真是奇妙。
“过往的辉煌终有一日难以荫蔽世人分毫。”李世民道，“纵以朕之功绩，也难保大唐万世无忧。且自古以来，民生多艰。”
李世民很少在系统面前以朕自称。相反，停留在这一方空间的数日，他言谈举止温和而亲切，比起帝王，更像是书香门第出身、德高望重的长辈。是以此时此刻，在这短短两句话中，曾属于天策上将、亦属于天可汗的锐利突如其来地显现出一角，惊得系统险些下意识逃开那依然温柔的手掌。
“民生多艰。”他又重复了一次，“总归要有人站出来，救民于水火。”
说着，李世民停顿了半晌，抬头看向一片虚无的远方。那双眼睛与多年前驰骋山河的秦王并无什么不同——有光，有火，似乎从来不会显露迷茫。未来数百年间的跌宕从眼前流过，最终只在眼角落下一点红色。
“——固所愿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