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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你眼角的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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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薛婉清的议亲宴,却注定没那么顺利。这厢府中正其乐融融,不料却见薛四郎薛长意的贴身小厮跌跌撞撞从侧门进了府,冒冒失失地就跑到薛二爷身边道:“老爷,郎君……郎君在长府街上策马奔驰,摔下马来了!”
薛家众人这才气急,席面上那么多人,盛京的官员权贵都齐聚于此,可不能让薛长意来捣了乱,简直要叫薛家颜面尽失啊!更何况,太子殿下还在这呢!
薛大爷简直要被薛四郎给气死了,无奈那小兔崽子不在,因而只得对着薛二爷骂道:“你看看你养了什么个玩意儿!”
说罢,叫了几个仆从过来吩咐:“把四郎从街上接回来,悄咪咪地不要叫人给发现了,切记,一定要走东南侧最偏那个小门进!”
可他话音还未落,就听见前厅一阵熙攘。
四郎那个贴身的小厮一脸惊慌,连忙跪了磕头,眼泪横流:“秉大爷二爷,郎君在长府街上摔下马时,碰巧遇上了丞相大人,现下丞相大人差人把郎君给送回来了……”
“走的,是正门!”
薛大爷差点一口气没横过来,晕死过去。好在薛二爷眼疾手快,从身后扶了他一把,才让薛大爷堪堪站住了脚。
薛大爷却并不想在此时领二爷的情,暴躁地甩了二爷的胳膊,放眼朝门口望去,道:“贺澈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还要把那厮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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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薛四郎从马背上摔下来后又被丞相大人送回薛府的消息时,薛岁安正被沈晟缠着说话。
她重生回来的时间很巧妙,正是她刚从江宁回盛京满两年的时间点,也是她为薛家祖父守孝的第三年。
今日沈晟就是来找她说亲事的,因着翻过年薛岁安就出了孝期,而她也快要十七岁了。
说起来沈晟,薛岁安是极恨他的。他是沈老的嫡亲孙子,因沈老同祖父关系要好,从前同在朝为官,也一同致仕,沈老便总爱带着沈晟来薛府串门。所以说其实沈晟与她和时宁算是一同长大,也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
只是没过几年,沈晟就被接回盛京,而临走时,沈老还做主,替他俩定了个娃娃亲。
起初薛岁安带着时宁上京,他也确实帮衬良多。
又听闻岁安喜算术、格物,跟薛老大人一般喜研究武器时,他还一度举荐岁安,不同朝堂众人看不起岁安是个女娘。她最后能官至工部尚书,沈晟可以说也算出了不少力。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薛岁安信他也愿意依靠他,他却投靠了太子萧宣,将她陷入死地,也害得她至亲惨死。
今生虽不知此时的沈晟是真心还是假意,如今她见沈晟如蛇蝎,只觉得满心厌恶。
而这个人还一口一个叫着她的乳名“窈窈”。
他怎配?
薛岁安实在不耐烦,却又耐着沈晟手中尚存几张祖父曾赠予沈老的神兵武器图纸,因而也昧了心假装不经意提到:“听闻沈郎提及祖父,近来祖父也总是入窈窈梦中,想来是祖父托了梦特意来的。窈窈心想,是否该烧些祖父曾经留下的一些什么物件?可祖父离世,却也实在没有将什么东西留与窈窈。”
“窈窈倒是依稀记得,约莫四五年前新春,祖父似赠了沈爷爷些物件,当时还特意让我和阿弟去送的呢。不知沈郎可否看窈窈思念祖父的份上,将那些物件还给窈窈,好了却窈窈一桩心事。”
薛岁安记得,那时祖父应该是新画了火铳的图纸赠予沈老,而后谁知沈晟却拿那图纸去投了萧宣。
沈晟听她此话,眼神微微闪烁。
薛岁安一眼便知,那表情是沈晟说谎时不由自主流露的表情,果然就见沈晟满脸的歉意,“窈窈说的是什么物件?许是年久老远,我有些记不清了。或许你后差人描述得清楚些,我回府后叫下人再找找,兴许还能找到。”
这意思……怕是一早就跟萧宣投诚了。
而薛时宁就是这时过来报信的,一脸幸灾乐祸,倒也不避讳沈晟:“阿姐,听说四兄今日溜出府,在长府街上策马,结果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不仅如此,还是丞相大人把他送回来的,现在正在前厅!全盛京大半的达官贵人都在,丞相大人还是直接差了担架把四兄给抬回来的。”
薛岁安闻言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她依稀记得前世薛长意就是个浪荡的纨绔子弟,从小就不好读书,唯爱招猫逗狗不学无术的。说他在薛婉清议亲这么重要的日子跑出府去消遣也不足为奇,好像前世薛婉清定亲,她就没在席上见到薛长意?
可前世薛婉清议亲颇为顺利,并没有发生这档子事。
她怀疑自己错听,又让时宁重新说了一遍。时宁又耐着性子给她说了一遍。
还是四兄跑出府骑马,结果被马摔了,又被正好路过的丞相大人好心捡了回来,现在大半个盛京都在看薛府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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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薛岁安和时宁来前厅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少了不少人,此时还颇有些空空荡荡的意味。
正屋里,薛婉清正噙着满眼的泪,阴着脸坐在榻上,他们到院子里时,正好碰见薛大爷送萧宣出来。
薛大爷面子功夫做得跟大夫人蒋氏一样好,纵使议亲宴被搅得乌烟瘴气让他窝了满肚子气,却依旧毕恭毕敬地将萧宣送出了门,临了还压了声音告诉萧宣:“那来日,臣再与太子殿下商讨此事。”
萧宣面色也不好看,只冷冷点了头算作知晓,接着就转身走了。
谁知走过院门,和薛岁安姐弟迎面碰上了。薛岁安赶紧拉了时宁,把头低狠了给萧宣行礼。
萧宣气压很低,闷闷地“嗯”了一声,就要从他们身旁经过。
薛岁安把头埋得更狠了些,却突又感觉头顶垂下一片阴影,接着就听到了前世那个折磨她至死的声音从她的头顶缓缓飘下来,压迫力十足:“你,把头抬起来。”
薛岁安倒吸一口气,抬了头。
正对上萧宣的双眼。
“叫什么名字?”萧宣问。
“回太子殿下,奴是薛府三房的女娘,唤岁安。”
“竟是薛府三房的女娘……”萧宣沉思许久,才像是终想起来,“便是早些年战死沙场的薛三爷的女娘,被薛老太爷接去江宁的?”
“奴得祖父祖母垂爱,方觅得安稳岁月。”
萧宣眯了眼瞥了她许久,这是他心中盘算时常有的表情,后又终舒了眉梢,同她道,“江南养的女娘果真同盛京城中的不一样,想必薛老太爷对你教导有方。”也没再说话,转身就走了。
却让薛岁安心中猛地漏掉一拍。
萧宣是什么意思?她知萧宣便是一直在暗中屯兵,更是对薛老太爷留存于世的神兵武器图纸颇感兴趣。今日听她谈起薛老太爷,又特意同她再说一句教导有方。是在暗示她么,因着她在江宁同祖父祖母生活,便是怀疑了她被祖父教导。
可为何萧宣独独同她说,却又忽略了薛家的儿郎时宁。如此又看来,倒也不似冲了图纸而来。却又能为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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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萧宣走后,薛岁安心底的那股恨意依旧久久不能消散。
重回一世,亲眼看见仇人却不能手刃仇敌,薛岁安只觉得心里那片阴云无限壮大,压得让她缓不过气来,难受至极。
她撩了衣袍,就朝外走去。
薛时宁和采月见了,不知为何她面露如此难色,担忧地又都跟在她身后。却被她一口回绝了:“别跟着我。”
薛岁安一路急行,也越走越远,等到终于到她自己院子门口时,心中那股不痛快才稍稍被压了下去。
她的院子本来就偏,今日府中又办盛宴,院子里的小厮侍女们都被大夫人派去了各处当差,因而这院子倒显得荒凉了。
四下无人,薛岁安终于放心的长吁一口气,脱了力倚在紧闭的院门旁,竟不知不觉靠着门就坐在了地上。也不纠结会弄脏了衣裙,抱着腿就开始闷着声音痛苦。
也不知她哭了多久,抬眼时泪眼一片朦胧,竟还恍惚间看见有一袭白衫长袍,飘飘然从转角处闪过。
她警惕地擦了把泪,又睁大了眼睛去看,却再也看不见那白衫。
许是她的错觉罢了。薛岁安赶紧进院换了身衣衫,又匆匆忙忙地往大夫人院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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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丞柏和薛时宁正受大爷二爷的令,将丞相大人贺澈好生送出薛府。薛时宁眼尖,一眼就瞥见了他阿姐朝这边偏偏然走来。
“阿姐!”
薛岁安不慌不忙地走来,精致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方才拧成一团的远山黛眉此时也舒展开来,甚是好看。
走近了,又规规矩矩地与众人见过礼,才解释道:“方才去看望四兄后,本想找寻时宁,却听大伯二伯说时宁来前院送丞相大人了,岁安就自作主张过来了,还望丞相大人不要责怪岁安。”
她言语得体,理由也在情理之中,一张脸上微笑自然,落落大方。若不是贺澈瞧见了她窝在门口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也要险些被她骗了。
“薛六娘远来相送,是贺某的荣幸了,谈何责怪一说?”
薛岁安知道贺澈,贺澈少年成名,年轻有为,如今不过弱冠,却已是朝中重臣。而他其人,又生得一副好看样貌,且极负诗书才华,是盛京女娘们心念之的对象。可贺澈向来清冷矜贵,女娘们却也只敢远观。
可今日这从不对外流露言语表情的丞相大人,却沉着眸子盯了她许久,把她盯得简直头皮发麻,最后扔了句,“薛六娘今日眼角的胭脂,颜色不错。”
却是温柔万分,抛了那份孤高冷漠之气。竟有似打趣的意味。说罢,侧身就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薛岁安不明所以,却闻言抬手往眼角拂去。因为哭过,那里有些痛,被她厚厚地涂上了一层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