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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你的脸脏了 ...

  •   永宁十七年,几近岁末。

      这年的雪期比往年早了近一个月,入冬后便雪落不断。银装素裹中,冰冷的寒风携了雪花吹来,冻得人直打哆嗦。

      在上京城郊一处院子里,薛岁安衣衫单薄,长身跪坐于案前。

      低矮的案上摆着几张成色极好的宣纸,旁边放着一盏墨色如玉的砚,里面浸着乌压压带着松木气味的墨。

      薛岁安静静看着眼前名贵的笔墨,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从衣衫垂落下来的锦带。

      她已经快要不记得,自己被太子萧宣关在这不见天日的院子里有多少时日了。

      自去岁皇帝病重,萧宣拿了监国掌印全权代理朝政,本就不稳的予朝皇室更加岌岌可危。各路英雄纷争不断,将天下一一瓜分,各自占据几分江山。

      今年初又有西北崔将军势如破竹,领了大军收拢诸侯豪杰,竟有逐鹿天下、入主皇城之意。

      萧宣左右逢敌,难以自保,念及岁安手中握有神兵武器图纸,又有能造神兵武器的算术、格物才干,掘地三尺也将她找了出来。

      薛岁安一路逃亡,萧宣便一路追杀,最后还是将她活捉了囚在这暗无天日的院子里。

      萧宣给了她满桌的笔墨纸砚和满院的武器器械,要她画图纸,要她造神兵。

      所谓神兵武器,得之,一兵可抵十人。

      可薛岁安不肯。萧宣虽贵为皇室,却是个伪君子,野心勃勃不假,更是嗜杀成性,罔顾人命。她是断然不会辅佐这样的人一统天下。

      窗外北风大作,呼啸呜咽地扑打着门窗。薛岁安倾身挑了灯花,身旁守着她的两个哑巴侍女瞬时隐在了半昏半暗中。

      “去把窗户打开,吹吹风吧。”薛岁安一张脸被冻得红白交加,声音也冷得在颤抖,却像是偏爱受冰冷的折磨。

      尤似,唯有冰冷与寒风才能让麻痹的神经格外清醒。

      两个哑巴侍女也明显一愣,半晌才抬起手来朝她比画。

      薛岁安不懂手语,也懒得去猜,只把眼眸垂低了,声音冰凉冷淡,“开个窗还需要废话吗?”

      说罢,自己撩了衣袍起来,翻身就快步走到窗边。抬手时,衣衫顺着她的手臂滑落,露出了大半截白皙纤细的手臂。

      突然暴露在冷空气中的皮肤猛地一缩,让薛岁安没由得拧了下眉。

      随后“哗啦”一声,窗户被人几近粗暴地打开。冷风瞬间席卷而来,夹带了雪花直愣愣扑在她脸上,包裹了她的单薄身体,再横冲直撞地朝屋内肆意奔涌。

      她突然就想看雪。

      想她幼时在江宁老家看的雪,记起院子中间有棵高大的红梅树。每次落了雪,雪就压了花红柳绿,院子里头光秃秃的,只有那株红梅依然迎着残酷北风挺立在枝头,颇有些乱世清高勇士的气概。

      她就是在那棵树下跟着祖父学了算术、格物。也在那棵树下,祖母曾嘱咐她乱世中当收敛锋芒。可惜她少时太天真,竟没参透祖母话中深意,一心颇认为有才当造福一方,却不曾想后来也因此被人胁迫。

      乱世逐鹿,于有些人而言,万事皆可作功名的敲门砖。才华在没有对应匹配的实力作保护时,便只能作刀俎下的鱼肉。

      薛岁安倚着窗看雪,看院子里那朵并不存在的雪中红梅。

      却又猝然被人从后面一扯。

      她身形单薄,自是抵不过那压迫极强的一股狠力,不得不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随后一张墨色暗纹银狐毛的大氅便搭在了她身上。

      萧宣粗暴把她往屋里拉,吩咐侍女时也满脸怒意:“滚出去。”

      侍女木讷点头,迅速关好窗户退了下去。屋内仅剩了他们二人。

      薛岁安自顾自又跪坐在案前,堪堪看着被掩上的厚重大门,开口却全是嘲讽,“她们还真是听你的话。”

      萧宣不置可否,目光落在案桌上空空如也的几张宣纸上。怒意瞬间就又涌了上来,“薛岁安,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宣满脸怒意,让她觉得有点好笑,“沈晟把我卖了,我能有什么意思?”

      沈晟是岁安祖父好友沈老的乖乖亲孙,与她指腹为婚、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自薛岁安来盛京后,沈晟更是对她颇为照顾,后来薛岁安官至工部尚书,沈晟也倾力相助。

      只是她未曾想到,沈晟居然会投入太子萧宣的帐下,为萧宣卖命。

      沈晟对她连哄带骗,将她引荐给萧宣。而起初,她也未曾看清萧宣君子皮相下的畜生模样,竟信错了人。

      后来她幡然醒悟,想带着祖父留与她的神兵武器图纸逃走时,却已经晚了。

      说话间,薛岁安收回了目光,拾起了桌上的笔,轻轻撩起衣袖,在萧宣的注视下终于缓缓动笔。

      “这样才对嘛,你早一点想明白多好,也免了一些皮肉之苦……“

      “放肆!你在写什么!”

      萧宣语峰陡转,一口气在喉咙间百转千回数次,瞳孔因愤怒与恐惧迅速缩小,眼白在雪光下微微泛青。目光阴森狠辣至极,死死盯着薛岁安刚在宣纸上留下的字迹,狰狞可怖。

      薛岁安却不以为然,像是读不懂他的愤怒,甚至还拿起宣纸,凑近了些,“太子殿下看不清吗?”

      墨水刚刚浸过松软的宣纸,还未干涸,清秀刚毅的纂花小楷跃然纸上,笔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乱臣贼子。

      萧宣被这突如其来的松木气息扑了个满鼻,有一时失神,却在看见“乱臣贼子”几个字时怒火烧天。他一把抓了薛岁安的衣领,把她甩到几步之外,拿了那张宣纸,瞬间将它撕得粉碎。

      薛岁安被他猛地这样一扔,重重跌在了地上,头磕到了床边的案几,一阵生疼。她咬牙忍下了,把不争气流出的眼泪吞了回去,却正好又听见那头萧宣催命一般的狠辣声音:“给你脸了是吧,乱臣贼子?我萧氏才是天下正统,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心狠。”

      “来人!”萧宣突然就朝门口吩咐,只见门房门瞬时被打开,毕恭毕敬走进来一个满身血腥味的黑衣人。薛岁安认得,那是萧宣手下最得力的黑甲兵。

      "给她看看吧。"

      那黑甲兵对萧宣唯命是从,言罢便提过来一个黑乎乎的布袋子。靠近时,只闻得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味。腥甜的,似乎还带着暖暖的热意。等黑甲兵凑近了些,薛岁安一眼就看到了那布袋上的斑斑血迹,还有……正在往外流淌的血!

      她下意识往后面躲,却又被另一个黑甲兵死死按住脑袋。偏生把她的脑袋往布袋前凑。

      “看清楚了,这可是你胞弟薛时宁的项上人头。”

      薛岁安猛地睁大了眼,痛心与惊慌充斥了她的心,死死着她,让她再喘不过气来。

      薛时宁一颗血淋淋的头被粗暴地丢在地面,咕噜咕噜就滚到她面前。她看着阿弟一张脸血肉模糊,不见人形,唯有那双曾如小鹿一般灵动的眼睛狰狞得老大,像是死鱼翻了白肚,死不瞑目!

      疼痛与恶心瞬间占满了她,唇齿口腔里似乎也充斥了浓厚的血腥味。薛岁安头晕目眩,一双眼睛猩红至极,也瞬间失了神。

      她呆呆地看着薛时宁的头颅良久,没由得倏地往后一倒,心口一紧,喷了一地的血,将她雪白的薄衫也染得通红。

      血沾满了她的牙齿,流到嘴唇上,竟像抹了口脂,带着病态的美感。下一秒她不知从何掏出一把锋利小刀,快步朝萧宣冲来:“我杀了你!”

      却又被萧宣身前的黑甲兵一把扔了出去。

      这时谋士张生推门进来,附在萧宣身边耳语些许,萧宣一张脸不辨喜怒,脸色却暗沉了几分。不等薛岁安爬起来,大步走了过来,又撩了她的领子,将她提起来,死死掐住她的脖子,阴狠至极。

      薛岁安一口气终于提不上来,充盈许久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精致的脸庞流淌,沾湿了萧宣的手掌。

      萧宣抽了从她手里夺来的小刀,拿刀抵了她的脸,似在欣赏,“瞧瞧这姝色,还真是红颜祸水啊。”

      “你杀了我罢。”薛岁安道。

      却又被萧宣狠狠扔在地上。

      萧宣转身离去。

      在他踏出门的前一瞬,薛岁安再次拿了小刀冲向他,直抵他背后心口的位置!

      可一步之遥时,胸口猛地一凉,随后汹涌热意充满了她全身。薛岁安下意识低头看去,却见一把锋利的散着阴冷光辉的长刃直直插进了她的胸口。

      是黑甲兵的剑。

      冰凉长剑刺在胸口,让她疼得脱相。而后长剑一抽,薛岁安脱力倒下。

      她无力地倚着门框,半眯着眼睛看萧宣一行火急火燎离去的背影,转而又看见了院中满庭的雪色,还有不知藏在何处的红梅。

      薛岁安知道自己要死了。

      她的身体已经很凉了,连胸口流出来的血也觉得好凉。她没有力气了,甚至没办法再转过头去看看时宁。她好冷,好冷。

      记得小时侯听祖母讲过,人死之前,会走马观花过往云烟。也好,至少在她死之前,她还想看看至亲至爱的脸庞。可她等了好久,却始终不见亲人面容。是对她失望吧,就连她都快要死了,也不肯再让她见一面。

      算了吧,薛岁安心想。

      谁知她就要缓缓闭上眼,倏地又看见满院雪色中飞奔而来一抹红。

      而当她看清那抹红色时……

      怎么会是他?她记得自己与他并无交集……她疯了,死之前竟还想要玷污那清冷高贵的丞相贺澈。

      焉知贺澈其人,十四岁连中三元,十七岁官拜丞相,翩翩公子,经世之才,举世无双,是众人遥遥不敢相望的天中一轮清月。

      却也是这样谪仙似的一个人,去岁被萧宣算计去往前线押送粮草,却不幸被万箭穿了心,殒命黄泉,令世人哀叹。

      薛岁安决定做个好人,她想开口告诉那丞相“回去吧,你不该来我梦里”,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贺澈与她记忆中的人一如往常,一袭白衣,衣衫飘然。唯有不同便是,白衫被血染成了红色,像极了她想瞧的飘落的红梅。

      好看极了。

      贺澈把她抱进了怀里,骨节分明的手颤抖地搂着她的肩膀,喉咙那一上一下抽动着。薛岁安感觉到有水滴落在她脸上。

      她努力睁了眼,发现贺澈谪仙一般的脸上全是血迹痕痕。她想抬手,替谪仙擦了那污垢,却无能为力,最后只得憋了一句话。

      “贺相,你的脸脏了。”

      也不等她看贺澈擦干净脸,她就实在敌不过眼皮打架,索性任厚重眼皮覆盖下来,沉沉睡去。

      -

      似乎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里她陷入混沌,周遭一片黑暗。她拖着疼痛的心口踽踽独行,想找找时宁。

      她与时宁同一时间来到这世上,也好同一时间离开,好歹黄泉路上也作个伴。可她嘶哑着嗓子叫时宁的名字,却无人回应,唯她了无生气的声音被空荡荡的四周吞没。

      似身体某处又被什么压住,沉得她喘不过气来。薛岁安终于费力地睁开眼睛。

      这一睁,就看见一颗熟悉的圆滚滚的脑袋,正沉沉压在她臂上。

      她“啪”地一声,抽手打在那脑袋上。

      “啊痛!”脑袋被她抽醒,失声喊痛,抬起一张粉嘟嘟漂亮的瓷娃娃脸,满目怒意地望着她。

      小鹿般的眼睛灵动至极,没有翻白,水灵灵的,好看极了。

      薛岁安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一时有些慨然。看来老天爷还是怜惜她的。

      眼前的薛时宁摸着脑袋,气急败坏望着她:“薛岁安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打我的头!我都多大的人了,你还天天欺负我!我没有脸吗,我不要面子吗?”

      这个薛时宁还是娃娃般的脾气,岁安已经许久没见过了。在她久远的记忆里,她的胞弟曾经也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也会动不动就贴在她身后跟她撒娇。

      只是,乱世沉浮,时宁不知从何时起,俨然变成了个小大人。

      挡在她前面保护她的小大人。

      薛岁安颇有些动容,一把抱了时宁,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时宁顿时不知所措,一瞬就全然没了刚才的气势,只怔怔僵了两只刚刚准备挥下的手,不安地停在空中。

      这时有人撩了帘子进屋,一阵冰凉的冷风趁了缝隙吹来,薛时宁赶紧偏了脑袋去看。

      却见岁安的贴身侍女采月采鸢进来了,见姐弟俩这模样,一时竟不明白发生何事,又听见岁安隐隐约约的哭声,疑惑地看向时宁。

      薛时宁只好睁大无辜的眼睛:不是我!

      百口莫辩,薛时宁冤屈至极。

      好在门口倏然又冲进一个采杏,人未到却声先到:“女娘还未起么?大夫人那边来传话了,叫女娘快快去前厅,今天重要日子,说是耽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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