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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熊猫才不是干脆面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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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他,在夜店。
你陪老板参加接风宴,对方大概清楚老板从前旧事,特意选了家兽人主题的bar。
昏暗灯光下,被酒精麻痹神经的人群喧闹拥挤,而端着酒杯穿梭其中的侍应生无不头顶各式兽耳,身后的尾巴或长或短随着音乐起伏摆动。
都是没有公民证的流浪兽人,黑户,只能凭借还算端正的样貌谋生。
你养过太多兽人,可惜结局没一个圆满,或走丢或送人,近年因为工作太忙又在国外,身旁难得留出几年空窗期。
“麻烦,没用,养不熟。”你的老板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那只搔首弄姿的红狐狸,抖掉烟灰,凉凉吐出评价。
你深以为然,暗暗点头。
不仅麻烦,还黏人、难哄、爱撒谎,说两句就红眼眶,发脾气离家出走,只能在无聊时当个消遣。
老板的朋友却不赞同,抱着怀里的犬耳少年调笑,“你就养过那一只狗,怎么能一概而论?”
老板不再说话,眼底嘲弄更深。
你隐隐听过,她以前养过一只德牧兽人,好吃好喝供着,最后却因为钱跟人家跑了。
兽人就是兽人,血里淌着劣性因子,是没进化完全的下等生物,你对他再好也没用。
公司里的同事偷偷讨论老板的德牧时,都这样说。
你每每想反驳,就会想起那只被你养大的小熊猫。
你从没短过他的吃喝,自以为待他足够尊重,还不是一样偷偷走了,谁知道又攀上哪根高枝。
于是那些驳斥的话,统统被咽回肚子里。
回忆被一阵突然的骚乱打断。
不远处几人围住两个侍应生打扮的兽人,骂骂咧咧不知在说什么,地上是一滩躺在酒液里的玻璃碎片。
你眯起眼睛,分辩出其中一只身材高大,耳朵直立,应该是犬系兽人,而躲在他身后的青年捂着脑袋看不清面容,踉踉跄跄站不太稳。
不知道对面那群男人说了什么,犬系兽人低头攥紧了拳头,好一会儿,直愣愣就要往那堆玻璃碴子上跪。
但他没跪下去。
因为刚刚还云淡风轻坐在你旁边抽烟的女人突然沉下脸色,话都没说一句,起身就往那堆人走去。
你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那只犬系兽人被老板牢牢扶住,紧接着像被吓呆了一样愣愣盯住老板一动不动。
此时你再嗅不出其中的非比寻常,这个助理也不用当了。
讲实话,你几乎没见过老板那么失态的模样,她永远矜贵清冷,对待一切都疏离礼貌、面面俱到,你跟着她这几年,还是头一次要替她善后。
对方是伙喝多了的醉鬼,散场时没闹够,非要拉着店里的兽人出去过夜,拽的就是犬系兽人身后的那个青年。兽人不愿意,拉扯间发生争执,被人拿酒瓶开了瓢。犬系兽人看不过去,这才替他打抱不平。
这个社会,连正规兽人的权利都得不到保障,何况这些在风月场里做皮肉生意的。
你同无赖讲不清道理,交涉无果后耐性耗光,最后用几张钞票把那群酒气熏天的杂碎打发走。
还算有成效。
反正你的老板如愿救出她的小狗,冷着脸把犬耳青年领了回去。
剩你和被砸破头的那个兽人面面相觑。
伤口大概挺深,血流了大半张脸,他抬手遮住,只看得到头顶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外侧两簇白色长毛,轮廓尖尖的,耳背部是黑褐色。
久违的熟悉感令你心头一跳,脱口问:“你还好吗?”
他不作声,摇摇头表示没事,匆忙离开。
你眼尖地瞥见他身后的尾巴,长而蓬松,有些粗,红褐色的环纹,因为光线太暗不甚明显。
可你还是一眼就认出,是小熊猫的尾巴。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想法在你心里浮现。
眨眼间青年已经摇摇晃晃走出段距离,因为头晕本就走不快,被汹涌的人群推搡着,一个趔趄就要往地上跌。
你低咒一句,几步上前把虚弱到站都站不稳的兽人揽到怀里。
这回没了遮掩,你终于看清他的长相。
面色苍白瘦削,眉眼寡淡,鼻梁秀挺,算是个容貌上乘的兽人,却又并非顶级美貌。
总的来说,这是张没什么记忆点的漂亮脸蛋,
可你对这张脸不能再熟悉。
“暮云。”你缓缓拧紧眉头,念他的名字。
怀里的兽人狠狠抖了一下,垂下眼睛挣扎着起身,“您认错了。”
他似乎不敢看你,慌张地要走,却被你牢牢攫住手腕。
“我怎么会认错?”你咬牙问他,“我养了你那么多年,现在你站在这里,我没聋也没瞎,能认不出自己的兽人?!”
从你十六岁从商贩手里买下他,到现在整整十年,暮云是待在你身边时间最长的兽人。
也是唯一一个偷跑的兽人。
他不再说话,沉默地想挣开你的手。
可你力气够大,几乎要把他的腕骨捏碎,拽住他讥讽道:“怎么,不是找好了下家?还是人家又不要你了?让你只能跑到这里来卖。”
你的理智已然被丢到了十万八千里,毫不留情地往他的痛处戳。
用最残忍话语宣泄自己莫名的怒意,
你本以为,他跑出去以后,一定留好后路,怎样也会过上比跟着你更好的日子。
毕竟这只小熊猫,娇气蠢笨,割破一点小口子就要掉金豆子,受不得半点苦。
可你们再遇见,竟然在这种地方。
他必然没照顾好自己,从前匀称高挑的身量变得瘦弱不堪,面色灰败憔悴,被欺负得满脸是血,差点连命都丢掉。
你恨他没良心,招呼都没打就一个人走掉。
此时却更恨他不争气,任由那些混蛋把自己欺辱成这副模样。
这话说出口,你已经做好他炸毛以后歇斯底里跟你吵架的准备。
毕竟他从前就没规矩。
刚被你买回来时还会装乖,没过两天就显露出本性,口无遮拦什么都敢说,耍赖卖痴更是一把好手,闯了祸就笑嘻嘻跟你讨饶。
和他在一起的兽人都不喜欢他。
那时你家里养了许多兽人,有捡回来的,有高价拍卖回来的,也有旁人送的。源于你父母的职业,他们经营着一家兽人医院,很少有时间陪你,怕你一个人在家太孤单,秉承兽人是小朋友最好的玩伴这一原则,替你带回许多“玩伴”。
而这些兽人中,暮云仗着自己是唯一一个被你亲手挑选的兽人,并不合群。
整日只腻在你身边,像条小尾巴,甩不掉。
那时他就爱跟你吵嘴,但凡你几句重话说出口,气势汹汹的小熊猫立时就像被点了引线的炸药,又哭又闹非要挣得几分道理才罢休。
你有时甚至疑心自己并非养了只兽人,而是供了个祖宗。
而现在那只被你宠成祖宗的兽人穿着宽荡荡的工作服站在你面前,形容狼狈,可笑又可怜。
他被迫听完你的质疑讽刺,只在刚开始颤了一下,接着便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安静地站在原地,望着你的眸子灰黯无光,没有半点波澜。
鲜血顺着额头缓慢淌下,他眨了眨眼睛,那道糊在眼睫的血痕蜿蜒而下,狰狞地干涸在他的面颊。
他平静开口,“您说的没错,我下贱,没人要,被丢掉也是活该。”
“我知道自己有多烂,也清楚自己讨人嫌。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缠着您,也不会再给您找麻烦。所以现在您可以放开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