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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弃猫效应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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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想到你的猫会变成这样。
只是一个月而已,他已然瘦脱了形,你仿佛回到初次见他的情景。兽人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形容灰败憔悴,安静得不像话。
不,比那时更糟糕。
你清楚记得,那天他抬眼看你,黑眸泛着水光,灿烂若星子,其中有微弱的挣扎和祈盼。他是狼狈的、可怜的,同时也是生动的、鲜活的。
正是那份倔强而顽强的鲜活打动了你。
可现在他眼里空洞麻木,沉默地把自己小半张脸埋进胳膊,整个人都被死寂般的颓唐笼住,脆弱到仿佛一阵风就会将他吹散。
“阿离?”你一点一点靠近,轻轻唤他。
护士说,邬离从昨晚开始想要离开。如果主人没有签署同意书,任何一个兽人都不能私自离开医院。这是对兽人生命安全的保护,同时也是限制。
刚开始邬离只是不知疲倦地拿着手机给你打电话,可你迟迟不接。他一直担心自己被抛弃,已经产生了严重的分离焦虑,只是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本性,勉强维持出正常的精神状态。而那张你和其他兽人的亲密合照已然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本就岌岌可危的安全感在一声声提示音中逐渐瓦解,终于完全崩溃。
他的情绪太激动了,医院的看护人员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按住他,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
等再醒来,他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很抱歉在您不知情的前提下,我们私自给您的兽人注射了药物。但我们能够保证,那针镇定剂除了安抚情绪的催眠效果,没有任何副作用。”邬离的主管医生给你道歉。
你闻言摇头,涩然道:“没事,我相信那是你们的工作职责。阿离现在这样,都是我的错。”
话甫一出口,你愣住。
你忽然意识到,你可以无条件相信任何一个人,同事、领导、朋友、乃至一个陌生的医生,却唯独不肯信任你的小猫。
唯独不肯信任一只全心全意爱着你的小猫。
你根本没有看到邬离去推西西,就笃定是他干的,轻率地给他定了罪,把一切的错误都归结于他那点儿根本不值一提的小脾气。
明明他连任性都是很懂事的任性,表面大张旗鼓,其实都是装出来的小打小闹,从没真正给你添过什么麻烦。
你忐忑地靠近你的猫,掌心覆到他毛茸茸的耳尖,柔声道:“阿离,我来接你了。”
掌下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邬离涣散的眼珠慢慢聚焦,他定定望着你,并不言语,只是眼眶开始泛红,里面氤氲出灰蒙蒙的水雾。
紧接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顺着他消瘦的面颊蜿蜒淌下,很快浸湿了你慌忙去擦的衣袖。
你的猫在哭。
他连哭都安安静静,眼泪让他整张脸变得湿漉漉,但他的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你努力从他瞳孔里寻找哪怕一丝委屈怨怼,哪怕是对你的愤怒怨恨呢,你焦灼地祈祷。
可惜什么也没有。
那里空茫茫的,只映得出你的影子。
你按捺住难捱的心疼,去拉他的手,“阿离,我们回家好吗?”
他的手冰凉,指尖泛着青紫,可无一例外每根手指的指甲都很短,短到离谱。有几根带着伤,血肉模糊看着就疼。
你不敢碰,只能摩挲着他的手背,一遍又一遍问:“疼不疼啊,阿离?”
他瑟缩一下,身后耷在床铺的尾巴尖紧张地蜷起来。
一定疼坏了,你想。
医生说,阿离每天都会给自己剪指甲,他就像没有知觉,有几回等到护士查房,才发现他拿着指甲刀已经剪到自己肉里。
“这样就不会抓伤她了。”他被询问时,抠着自己的伤口喃喃解释。
他认定你不愿意再要他,于是拼命改掉自己身上那些所谓的坏习惯。
“我总是不注意,伤到她很多回。她虽然没有骂过我,可一定讨厌极了我这样。”
他懊恼自己为什么总不注意用爪子划伤你。
猫不懂太多人类复杂的情感,当他敏锐地感知到你对他的腻烦后,只会不断地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他知道自己不够好看,血统不够优越,还自以为是又作又讨人厌,实在不是一只合格的猫。
他一边装作没事,用随意的语气给你发短信分享日常,一边像个精神病患者,整日抱着手机惴惴不安等一句回复。
你回得越来越少,他只好反复检查自己发的信息是不是太无聊,是不是问得太多,是不是发的太频繁惹你厌烦。
有时他看着只有你寥寥几句回应的聊天界面发呆,一整晚睡不着,直到把眼睛哭肿。
他发现自己好像坏掉了。
邬离迟缓地把手从你的掌心抽出来,仰头对你扯出个单薄的笑。他一定是不想笑的,因为那笑容太惨淡了,甚至他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你把我丢掉吧。”
他对你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他哭了太久,嗓音是哑的,哑到如同粗粝的砂纸,使足力气磨在你心里最嫩最脆弱的一处。
你觉得心脏被一双手拧出了酸水,可你没资格叫喊难过,因为你咎由自取。
你不敢再刺激他,捂着他耳尖的那只手止不住发颤,艰难地试探着问:“为什么这么说?”
他恍若未闻,自顾自同你说:“你再去买一只兽人吧,布偶、暹罗、波斯……甚至其他什么品种的兽人,都好过我。他们都比我强。”
“我太差劲了,”他垂下眼睛,无措地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一些,“对不起,我只会拖累你。”
他看到了那张照片。
在你又一次没回他的消息之后,你紧接着发了那条朋友圈。
那只暹罗很英俊,那样活泼漂亮的猫,才是带出去不会给你丢脸的兽人。你那么好的人,应该养一只更听话更温顺更配得上你的猫,而不是他这种,整天神经兮兮给你惹祸。
他不想再给你添乱了,他想一个人走掉。
可医院里的医生护士拦着他,他们说,如果他随便乱跑,你会担心的。他们劝他乖乖在这里待着,等你回来接他。他们要他别太激动,他们会尽快联系你……
然后他们给他打了针,他终于睡了过去。
“阿离不是拖累,”你克制住喉咙里的哽咽,反驳,“我不会再买什么其他的兽人,我只要阿离一个就够了。”
你挪近了些,再一次试着拉住他的手,“我不会丢掉你的,永远不会。”
邬离试着再把手抽出来,被你用力攥住,他呆呆抬眼,对上你自责难过的表情,浑身颤了一下,沉默着不再动作。
你最终还是把你的猫接回了家。
医生说邬离这一个月都没有好好吃饭,你心疼地把他抱到床上,本来就瘦的小猫更轻了,先前好容易让你养出的一点儿肉全掉了个干净。
“我们喝点鱼汤好不好?你和我说过,喜欢吃我做的鱼片,你快尝尝是不是和之前味道一样。”
你舀起一勺汤到阿离嘴边,轻声哄他。
他从回来以后就很乖,你牵着他的手去哪里,他就跟着你去哪里,只是不爱讲话,无论你说什么,都轻轻点头。
果然,你刚把勺子递过去,他就张嘴含住,默默把汤喝下去。
接下来,无论你喂什么,喂多少,他都全部吃下去,直到一小碗鱼汤只剩了个底,你放下碗不敢再喂。
医生说长久不进食后第一餐要吃得少一些。
你刚要欣慰阿离能吃得下东西,却看到他难耐地皱起眉头,喉结不住上下翻滚,紧接着忽然捂住嘴翻身下床,光着脚踉踉跄跄往洗手间奔去。
你大惊,愣了两秒才追上去,刚推开门,就看到邬离跪伏在马桶边,撕心裂肺地吐着。
刚才吃的那点儿东西几乎全被他吐出来,明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还在不停干呕,整个人被汗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
你吓得连忙把他搂住,替他顺着胸口,“怎么回事?阿离,忍一忍,你不能再吐了,再这样下去要脱水。”
他脱力地倒在你怀里,耳朵和尾巴蔫蔫耷拉下来,身体因为剧烈呕吐而时不时无意识痉挛。
而你只能不断地抚着他的后颈以求能让他好受些。
你想起上次西西呕吐时,在医院里红着眼睛难受到哭出声,而阿离比西西情况严重得太多太多。
他仍旧很乖,不哭也不闹。
等终于缓过这阵,他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却昏昏沉沉拉住你的衣角,无力道:“我没有故意不吃饭……没有,没有闹脾气。”
你心疼得简直要裂开,俯身去吻他汗湿的额头,“我知道,阿离没闹脾气,阿离最乖了。”
他急促地喘息着,兴许因为难受,整个人都不太清醒,半阖着眼怔怔摇头:“我不乖。”
“因为我不乖,所以你生我的气。”
你打湿毛巾,替他擦脖颈浸出的冷汗,“我没有生你的气。”
“骗子,”他闭上眼睛,把头埋进你的肩窝,闷声道:“你生气了,才不接我的电话。和上次他摔下去时一样。我知道的,我不讨人喜欢,长得不好看,性格也差劲。”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哭腔:“所以你讨厌我是正常的。”
你知道你的小猫一直有些自卑,可你不知道会那么严重。
你温柔地抱着他,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我不讨厌你,阿离,一点儿也不。”
“没接电话是因为手机没电关机了,那张照片是喝多了被同事恶作剧拍下来的,我没碰到他,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抓住你衣角的那只手用了些力气,见他已经不那么难受,你低头安抚似的亲了亲他紧闭的眼睫,把他抱回卧室。
刚才阿离跪在那里时,露出一小截侧腰,黑紫色的淤肿格外明显,是那天为了拽住西西时撞的。
你小心避开那处,把你的猫放在床上,很郑重很郑重地和他道歉,“对不起,阿离,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不相信你,不该冷落你,不该让你那么没有安全感,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国内。”
邬离愣愣看着你,黑曜石一样眼珠噙着水雾,可怜又可爱。
你碰了碰他的鼻尖,“你很漂亮,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猫,也很乖,很讨人喜欢。”
“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小猫,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最喜欢的阿离。”
“所以阿离,”你真挚地问他,“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再给你一次好好爱他的机会。
你的猫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抬手搂住你的脖子,轻轻吻上来。
他再一次坚定地选择了你,
再一次,把自己的全部身心托付于你。
这次,你绝对不会再让他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