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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蛟龙生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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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涛江,浑浊中带有一些邪气,发于石间引得发出阵阵怪响。顺流而下,天上更是风云变幻,混云绕日,只留一丝金光与细碎的黄沙相互映照。
江水与海相会,黑和黄,清和浊,在彼此交融,是命运的交织,也是蛟族唯一逆天而行的机会。
江海鼓动处,一只身长两米的蛟忍受来自天界的风雨,游走于水道间,妄图栽进海里。可他不能入愿,逆天改命乃是三界大忌,天道早已察觉这不怀好意的心思,道道雷电钻入蛟身,是钻心剜骨的疼。千年修行的蛟为这一刻哪怕修炼数载顿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
天道怒了,卷袭着狂风,翻腾着水里的妖,蛟被疼痛折磨得快要逝去,一条蛟尾不停地拍打两岸的巨石。
三界没有人关注这一方族群的生死,世上蛟被视为不详之兆,周边没有妖族愿意接近。
蛟族世代独自往来,这片用于藏身之所他们自嘲是被诅咒的桃花源。
周边岸上的远处站满了男女老少的蛟,不少小孩子被家长捂住耳朵,好奇地张望水里的场景。
陆泽川便是其中一条刚刚出生百年,化形成功的小蛟。一张小脸遗传了父亲的剑目星眉和母亲的精致唇型,依稀可以遇见以后必然容貌不凡。
身为皇族,他刚刚冒尖的红色小角外围被固定了一只精巧的贵冠,用来彰显他不凡的身份。
雨点持续不断地打在脸上,他看见水里像是溺水般扑腾不息的蛟,懵懂地眨着眼睛,看向自己一脸凝重的父亲:“父皇,那个哥哥是不会游泳吗?”
没有人在嘈杂的环境下听到他的询问,一旁的母亲突然拉紧了陆泽川的手。
蛟挣扎的幅度越发小了,整个身痛苦得痉挛,身上的血痕道道入筋骨,将江水染成了红色,额头原本血红瞩目的蛟角变得暗淡无光,这是临死的征兆。
眼见此景,无数族人不忍地闭上了眼睛,一旁他的父母亲早已泣不成声,大家都知道——化龙失败了。
岸上的族内传来低泣,一条鲜活的生命突然消逝。昨天刚和自己打过招呼的妖,刚和自己谈笑的妖,转瞬间灰飞烟灭。每个人脸上分不清泪和雨,风渐渐变小,与刚刚的凌冽不同,柔和地舔舐着脸庞,希望能带走悲伤。
蛟族祭司谷晏宁闻见如此情形,不忍地垂下了眼,眼袋耷拉地很长,额角的皱纹,像是看不懂的族书,冗长繁复。
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蛟千年修行必要穿越江河入海方可成龙,此部分为化龙的最后一步,被称为走蛟。
谷晏宁已经近人类古稀之时,见过太多青年人为一步成龙刻苦研习千年,终究落入身死魂灭的下场。
天道的残酷,大海的无情,这五千年来竟没有一条蛟走蛟成功,更别提蛟化龙成仙。正是如此,蛟族与龙族出身在如此悬殊的对比下一向不来往,交好的时候更是没有。
族内禁令其中之一便是永世不得接近海洋,不得与龙族来往。
祸福往往相依,但是指的是天地间,而非人世。
蛟族刚有蛟妖化龙失败,天宫那边正巧要摆宴庆贺龙族小皇子满百年化龙成功,邀请万兽前来朝拜参宴。
天宫使者是一直兔仙,负责给蛟族传信发邀请函,刚刚踏上江岸,便被红色的江水吓了一跳,她似乎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情不愿地进入森林深处,看着手里的邀请函犹豫着要不要给出去。
不了吧,她想,三界除了蛟族不来应该也没有人会发现。
却又后怕天庭的责罚,往里又走了几步,看树上满枝挂满悼念的白帜,悲伤的气息弥漫从林木间弥漫,织成了一张大网,压抑地让人喘不上气,她又怯怯地缩回脚。
怎么正巧赶上别人家伤心难过的时候办宴!况且龙族和蛟族……哎呀!一定会被赶走吧!
她愤愤地跺脚,正打算离去。突然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姐姐,你是兔妖嘛?”
陆泽川没听到回答,看着进退难安的兔仙,知道外界传言蛟族不好接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黑发和小角,好心道:
“姐姐,你是来找蛟族有事的吗,我可以帮你。”
看着突然出现的小妖,兔仙的眼睛一亮,眼睛都发了光,心思一转,用诱骗小孩的语气,
“小朋友,帮姐姐给蛟族族长,好不好?”她晃了晃手里的信件。
“姐姐不和我一起给父皇吗?”陆泽川歪了歪头,看着兔仙尴尬的表情,连忙补了一句“我们其实很好接近的……姐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兔仙心道原来遇到蛟族的小皇子了,看了眼了陆泽川头上两只幼嫩的小角,暗暗对比下,感叹龙和蛟果然不同,同样是满百年,不光外形,境遇也天差地别。
她把心思匿在心间,知自己可以交了差,松了口气,把手里的信给眼前的小妖,避开红色的小角,用手揉了揉他头顶柔顺的墨发。
“不啦不啦,姐姐有别的事要忙,先走啦。”
陆泽川不再强求,乖巧地目送兔仙,甜甜地喊了一句:“姐姐再见!”说完,就向深处走去。
陆泽川潜入丛林深处的江河,避开汇入海的干流——那是父皇母后不让他去的地方。直下河床,在深处看清了自家宫殿。
一进去便被自己的母亲抱住,语气竟有哽咽,“泽儿,你去哪了!母后找了你好久,你知道,你知道”
“陆泽川!我说过不要刚化形就乱跑,你当耳边风了吗!”高大的蛟王释放出自己的威压,怒气铺满了宫殿。
陆泽川被父亲的样子吓了一跳,小手小心翼翼地拿出来自天庭的邀请交给父亲,然后躲进母亲的怀里。
“父皇,这是兔妖姐姐给我的,让我转交给你,我没有……乱跑……”陆泽川把头钻进母亲的怀里,安慰地抱紧了自己的母亲。
到底是自己的骨肉,听到儿子的解释,夫妻俩人顿时气消。
陆鸣晟一把抱起自家儿子,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声道歉:“嗯小泽川没有乱跑,是爸爸太着急了,吓到你了吧。”看见儿子低落的神情,和老婆疯狂暗示的样子,连忙哄道“那下次出去的时候和父皇母后说好不好,嗯?”
“好的,父皇母后。”陆泽川点点头。
一场插曲缓解了小氛围内的悲伤,亲情的爱与关怀在家庭间流转。
天庭一向看好蛟族,送来的信函多数不是好事。
陆鸣晟打开信函,一时有说不上来的无力。他撇开眼,对着望向自己担忧的妻子,缓缓开口:
“带上儿子,我们去赴宴。”
仙境云海飘渺,丝带似得缠绕于云柱之上,带起丝丝柔情。云柱刻满三界之象,婚丧嫁娶,渡劫成仙,全被收入天宫化为缩影。
人,妖的一生,只是缩影下的残迹。
天庭给足了龙族的面子,让这尊贵的一方能在天宫设宴,祈望龙族能带来祥瑞太平。而龙族往往将大人和小孩分开办宴,美名曰让孩子们交流感情,实则提前被告知的皇子皇女们暗自联手结交,结交亲附换取自己一族的地位。
讽刺的是,蛟族一向被人间视为祸害,在三界却最为单纯,不知道这小孩子一方的玩闹居然有如此深意。
陆泽川更加不明白,糊糊涂涂地被带到了宫廷的角落,这里偏僻又不起眼,就像蛟族在天宫中的地位。
还没坐定,他突然被一只仙娥拉住:“殿下,您怎么在这,快和我去殿前。”
陆泽川被拉得踉跄,没走几步,又一个仙娥看到这边的情形,赶忙制止说:“你干什么啊!这不是龙族皇子,是蛟族!”
这一声吓得那位仙娥立刻松了手,心有余悸看向陆泽川,强扯出一个微笑,
“不好意思啊小弟弟,我认错人了,麻烦你自己回去好吗?”
陆泽川不明所以,无措地转头看向原来那个地方,想起父亲叮嘱自己“要听话,不要多说话”,点了点头,回去了。
还没等他转身,那两位仙娥就聚在一起,
“天哪,他居然是蛟,我就碰了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哎呀,还是小孩子呀,应该没什么事。”
“不行,以后灾祸降临了我怎么办,我要去找司命算算。”
陆泽川第一次听别人如此议论到底是伤了心,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掌,一时迷茫。
回到座位,仙娥们还在说,妖族听力很好,陆泽川默默地听着,不说话。
“你呀,怎么会认错蛟和龙,之前的书都白看了!”
“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吧,当初只记相同点去了,况且那节课讲的东西那么偏,谁会认真听啊。”
“哎呀你!那你听好了,龙原身四爪,身长四五米,鳞片光滑亮丽,龙角多为白。蛟原身两爪,鳞片粗燥暗淡,蛟角多为红。”
仙娥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诶化形后更是大不同,龙君通常一头银发,蛟族通常是一头黑发,你记住这个就行了。”
陆泽川也顿悟,用手捻起自己的一撮黑发,心想原来世间有如此相像的种族。
到底是小孩子,刚刚一时的难过早已烟飞雾散,探索心的驱使下他对那位小龙君产生格外的好奇,心想自己一定要和他认识认识。
就这么想着,没多时,宫门声乐想起,伴随着不同声音的欢笑,陆泽川好奇地向外张望,只见一群年龄相仿的妖们围着一头银发的少年。
陆泽川看不清他的脸,想着那位就是龙君吧,正想前去。
而那人单手一挥,冷傲地声音穿透宫殿,不急不慢地声音传来,“诸位,不必客气,就坐吧。”
陆泽川止了动作,端着地坐着,余光看见人群的散去,眼睛不自禁地向主角看去,他不禁屏息。
龙君虽未长成,但也可见仙人之姿。淡蓝色的眼眸不含一丝感情,白睫下眼型似桃花瓣,给原本冷清的长相,平添了一丝人情味。一头银发及腰,几颗来自深海的珠玉被用作腰饰,配着华贵的衣服,与发色交相辉映。
他似乎察觉到了陆泽川的视线,用一道冷冽的眼神望向他时,却皱起了眉。
像,太像了,实在像一个劣质的仿品。
眼睛,鼻子,嘴,哪里都像,可唯独不是他。
只一瞬,龙君垂下了眼睛,双手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