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冰河入梦来》怀许玖

29、第 29 章 他变扭地迈

　　他变扭地迈着两条短腿，四肢摆动得还不太熟练，但小矮个行动起来格外隐蔽。他蹑手蹑脚来到门边，小手扒拉着破烂的门板悄悄往里看。
　　一想到有可能会见到幼时的萧照霜，他幼小的心脏就忍不住乱跳。
　　江辰安深吸一口气，按捺住躁动的心跳，白嫩幼态的小脸露出不符合年龄的冷静神情。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陈旧腐朽的霉味。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角落里的油灯点亮了蜷缩在稻草上哭泣的男孩。他抱着膝头，将脑袋埋在粗布衣中，奔涌而出的泪水和鼻涕糊住了大半张脏兮兮的脸蛋，露出的一点眸子闪着晶莹的蔚蓝光芒。
　　江辰安心念一动。
　　“什么！”男孩听到门外的动静，像只受惊的小兽从稻草上跳起，用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猛地拉开门。
　　只见一个矮墩墩的小萝卜头站在门槛后面，一只小手扒着门框，抬起黑葡萄一半圆润水亮的眼睛，懵懂地望着他。
　　萝卜头向他伸出两只肉嘟嘟的小手：“哥哥，冷。”
　　“霞明”愣了一下，无奈地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唯一的火源旁边，用力搓热他冷冰冰的手指：“你是谁？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叫四水，我娘是隔壁的王嬷嬷。”萝卜头用着一口脆生生的奶音，“哥哥你怎么哭了，我娘说哭了就不是男子汉了！”。
　　江辰安说完这话，自己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他从小寄人篱下，记事起就知道为人养子的分寸，每日晨昏定省恪守礼节。撒娇卖乖这种事，他做起来自然格外生疏。
　　但萧照霜最吃这套。
　　他闻言脸上的神情又落寞了两分，漂亮端正的五官在跳动的烛火中模糊不清。他随手从草堆里拾起一根树枝，低头在地上写写画画，良久终于闷声道：“我乳娘死了。”
　　江辰安的大脑几乎停动了一秒。
　　霞明的生母是齐国的侍女，地位卑微，连带着霞明也不受宠，这才会被送来楚国做质子。他生来性子冷淡不哭不闹，像个布娃娃一半没有生气，在宫中备受欺凌，自然也没有哪位身份贵重的夫人愿意抚养他。他从小在亲娘身边长大，怎么会突然多了一位乳娘。
　　他不自觉地咬住嘴唇，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难不成是他的到来让这个世界的时空又发生了变化？那他应该怎么办，如此孱弱幼小的一副身体，又如何得知来自齐国王室的情报。
　　“我乳娘为了一卷失传的史书，在回家的路上被马车碾过，尸骨无存。”萧照霜大约以为这小萝卜听不懂这些话，只当是抒发悲伤，一股脑地往外倒出来。
　　但这小萝卜头碰巧不是常人。
　　“原来他说的不是乳娘，而是他现世的母亲，那位著名的著名历史学家艾丽丝·伊文思女士。”江辰安想起自己常读的那本书，扉页上印着的名字。“萧照霜的母亲原来走得这般悲壮惨烈。”
　　他低着脑袋，忍不住扼腕叹息。
　　萧照霜却以为自己随意出口的话吓到了小孩子，哭过的素白脸蛋涨得通红，呼一下吹灭蜡烛，把小萝卜头摁在身边躺下：“快睡吧，明天我带你去找王嬷嬷。今天的事你就当作没发生过，知道了吗？”
　　江辰安依偎在他怀里，伸出一双软乎乎的小手，环抱住他的腰：“四水知道了，谢谢哥哥。”
　　翌日凌晨时分，天刚蒙蒙亮，江辰安就被人从梦中叫醒。
　　他从一块厚毯子里伸出手，揉了揉眼睛。
　　王嬷嬷正站在他面前，她穿了一身老旧的宫装，木头簪子弯起斑白的发髻，粗糙衰老的脸上闪烁着复杂的情绪：“小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江辰安这才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甬道角落，身上裹了一块黑黢黢的毯子，昨夜哭得眼眶通红的萧照霜早已不见踪影。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王嬷嬷连人带毯子抱起，疾步往宫外走去：“殿下恕罪，奴婢现在就送您出宫。”
　　江辰安赌对了，他告诉萧照霜自己是王嬷嬷的孩子，就是因为他知道王嬷嬷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会想尽所有办法把他送出宫。而穿越回来的江辰安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落错了地方，但沿着上一世的时间线慢慢摸索下去还是最保险的。
　　王嬷嬷从前是德珠夫人身边最炙手可热的大宫女，夫人生下江辰安一病不起，她便被楚怀王迁怒，一路跌跌撞撞贬到了这里。恐怕这深宫中最不愿意见到江辰安的人，就是他了。
　　小萝卜眼珠一转，小手紧紧抓住王嬷嬷的衣服，两条短腿一蹬，把身上挂着的毯子抖落在角落。
　　王嬷嬷抱着他急匆匆地往宫外跑，一只手掌按着他圆溜溜的后脑勺搂进怀中，险些把他捂得喘不过气来。
　　这条甬道连着冷宫的偏殿，一年到头都冷冷清清的，连片落叶都不愿落下。
　　急促谨慎的脚步声在空荡的甬道中回荡，太阳从乌云中探出，发白的日光照在江辰安幼小的身躯上。
　　他们一路上走得很顺利，没有碰上巡逻的侍卫和打更的太监，狭小的宫门近在咫尺——
　　“德珠夫人薨了！”一声嘹亮的哭啼凭空炸响。
　　王嬷嬷脚下的步伐瞬间乱了，瘦小的脊背坍塌下去，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江辰安终于得以从她的胸膛中挣脱出脑袋，他的视野终于宽阔清晰起来。
　　七岁的霞明靠在甬道拐角处，手上凌乱地捆着一道染血的白绫。他脸色惨白，在江辰安抬头的一瞬间，闪身躲进了偏殿。
　　“是啊，”江辰安想起自己回宫时在史书中查到的、关于德珠夫人之死的只言片语，“一个阴郁瘦弱、终日待在冷宫的齐国质子，身上沾了血也没人关心，谁会相信是他勒死了怀王宠爱的夫人呢？”
　　江辰安不可抑制地想起在时间线回溯中，母妃温和柔美的笑，向他伸出的雪白柔荑，还有她在旭日下充满爱意的浅褐色眼眸。
　　江辰安的母亲并非死于生产，而是死于来自一场五百年后的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