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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四座皆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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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座皆惊。
神州大地割据分散已久,各方诸侯抗争吞并,战火已蔓延上百年。
乱世谈一统,何其荒唐。
辰安额上挂了冷汗,暗自观察着太傅脸上的神色。
片刻后,太傅才开口:“这话往后不可多说,罚你将今日的课文抄写十遍,明日上交!”
霞明叩首领罚,辰安送了口气,下了课就跑去问他:“学堂之上人多嘴杂,这样偏激的话你如何能出口!”
霞明提笔蘸了墨水,低头罚抄课文:“罪臣与世子不同,这条贱命留于异国深宫,不要也罢。”
小世子怒极,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大胆!”
鲜红的巴掌印落在霞明面颊上,痛得他流露出不同寻常的怔愣,世子的力道很足,打得他身子倾倒,苍白的手指蹭过未干的字迹,留下擦不去的墨痕。
辰安无比后悔自己那日冲动鲁莽,带着一盒点心去给霞明道歉。霞明跪在地上向世子行了大礼,感谢世子在他身上花费的心意,却谢绝了那盒点心。但那扇修好的宫门歪歪斜斜,再也没向他打开。
此后霞明再也没出现在学堂。
或许是身份卑微,或许是口出狂言,或许是恼辰安,总之太傅再也没提及这个名字。
少年的成长如柳枝抽条,一眨眼便长得郁郁葱葱。
再次见面时,霞明穿着一身夜行衣,鬼鬼祟祟蹲在世子床头,吓得辰安差点叫出声。
霞明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月光皎洁,将他俊美的眉眼照得熟悉又陌生:“是我,霞明。我要走了,特来与你道别。”
辰安扒开他的手问道:“你不怕我去告诉父王?只要我随口喊一声,你就走不出这世子殿了。”
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登时没了味道。霞明把草吐在他床边,笑道:“世子大可叫一声试试。”
他来此并非毫无防备,袖内藏着的匕首随着手腕转动泛着雪白的光。
辰安惊魂未定,强行镇定下来,扯过被子翻身盖好:“既如此,那霞明公子便快些离开吧。”
“身为楚国世子,我知放虎归山绝非良策。但你是我朋友,这世上没有阻止朋友归乡的道理。你回去吧,楚齐两国积怨已久,十年内必有一战。”
“我身后有父王母妃和十万楚国百姓,这一战我一定能赢你。”辰安言毕,紧紧闭上双眼。
霞明背过身,将清浅的笑容隐在黑暗中,应道:“后会有期!”
檀木床轻轻一颤,黑色的身影像矫健的鹰隼,消失在无边的月色中。
一张纸笺被他带起的风吹得打了个旋,慢慢悠悠落在辰安的脸上。他抬手抓住纸笺,借着月光看上头写着的一副对子:
“春风不解旧鸢意,秋水何愁百川集。”
这是他出的上句,日日摆在案头,至今还未对出下句。
他细细念着:“……霞明,这便是你的答案吗?”
楚怀公三十三年,齐国质子霞明领一支暗卫擅自逃出楚王宫。怀公震怒,发令征讨齐国。
齐穆公不甘示弱,封公子霞明为世子,领五万大军迎战。
传闻那世子霞明坐镇军中,应机立断,运筹帷幄,手段尤为狠辣。虽出生低微,然五万将士无不俯首听命。
楚怀公派出的使者曾上书,齐国世子披一袭墨黑鸦羽斗篷,在帐中围炉煮茶,剑眉星目,举止从容,气度非凡。
想起从前那个满身污渍的落魄孩童,楚王宫众人无不啧啧称奇。
“世子,齐军已攻下三城,而我大楚正值旱灾颗粒无收!百姓流落街头,兵马还饿着肚子,这可如何是好!”楚相焦急地打断辰安纷乱的思绪。
“世子殿下,攘外必先安内!为今之计,肃清朝纲才是上册啊!”一位谋士扑通跪在案前,慷慨陈词。
楚怀公优柔寡断,极易听信奸佞谗言。朝中宦官当道,大兴土木,增加赋税。天灾人祸,民不聊生。辰安多次上谏,却被父王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深知怀王并非贤君,却始终无力改变。如今大敌当前,他必须忍痛割疮,才能护住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
何况,还有与那人的赌约。
辰安心下一横,丢开军报问:“你从前提的变法,有几分胜算?”
“殿下,各国变法无不流血牺牲,殿下三思啊!”楚相慌张下跪。
年轻气盛的俊秀世子拍案而起:“此一计就是破釜沉舟,即便功成骨枯,辰安也在所不惜!”
楚怀公三十四年,丞相上书发动变法。
当日,世子辰安策反禁卫军统领,一支铁甲步兵手握长矛闯入长阳宫,黑乎乎的厚重甲片弥漫着血腥气,吓得一众太监侍女如鸟兽状散。
辰安握着一把长匕首,刀刃割破了父亲的脖子。
楚怀王垂垂老矣,粗短的脖子皮肉松泛,流出几颗血珠。他抬起层叠的眼皮,难掩眼中的疲惫:“罢了,辰安呐,若你想要这天下,那孤便让给你。”
辰安不为所动,从袖中取出圣旨丢在他面前:“父王错了,孩儿从未宵想过您的这张椅子。只要您在这上面盖上玉玺,孩儿可以将这一切都当作没发生过。”
“你果然是孤最聪明的孩子。”怀王摇头晃脑,颤颤巍巍地在桌上翻找,终于从匣子中摸出玉玺丢给他。
变法十册由此顺利颁发实行,贪官污吏尽数落网,所查金银尽数赈济灾民,新征士兵加入战场,一切都如辰安所愿。
自此,怀王隐退,有名无实,前朝事务均交于世子辰安。
辰安手握大权,在朝中如日中天。一身月白锦服绣了半边暗金蛟纹,温润如玉,风雅俊秀,才华横溢,美名传遍大江南北。
一时间,齐楚两国世子从乱世中异军突起,针锋相对又交相辉映。
世人常叹,若上苍将两人生于一处,何愁神州不能一统?可惜出生在王族,两人背负家仇国恨,终究只能分庭抗礼。
这一盘棋下得平分秋色,你退我进,十余年间分不出胜负。
秦穆王在宣战后第二年病逝,世子霞明即位,称秦昭王。新王登基,祭祀天地,大赦天下。在太妃授意下,一众美人入宫承宠,不过三年便诞下子嗣。
这一年,辰安最终棋差一招,变法改革的刀子落在自己身上,被抓住把柄贬谪囚禁。楚怀王到底念及他母妃,夺了他的称号权力,将人留在宫中。辰安住进了霞明从前住过的偏殿,整日缠绵病榻,拿了一卷诗书,望着院子里的树发呆。
失去辰安勉力支撑的楚国迅速衰败,齐军气势汹汹,攻入朝思暮想的楚国王宫。
辰安鬓发披散,一身白衣躺在院中的长椅上,身上落了几片碧绿的叶子。
“你来了。”他看着骑马而来的霞明,眼含笑意,“这盘棋是我赌输了,你想要什么赌注?”
帝王朝服宽大华贵,黄金打制的发冠在烈日下熠熠生辉,束起的长发不似少年时乌黑,昭王的眼角也长了细纹。年岁渐长,霞明褪去了少年傲气,越发沉稳威严。
“辰安,孤膝下唯一的孩子是与侍卫偷情所得。那五个妃嫔,孤从未动过她们。”
“原来如此……”辰安露出释然的神情,笑着笑着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五指捂住嘴唇,雪白的指间溢出鲜红的血。
霞明连忙上前两步,厚重的朝服拖在地上,焦急地喊他:“辰安!”
“秋水……何愁……百……川……集,”辰安念出那句诗,真情实意道,“霞明,其实你的包袱……也是我曾做过的梦。”
“如今……它实现了,很好……我很高兴。”他越喘越急,清凌凌的一把嗓音破成风箱,喉头的气只进不出。
他笑起来,眉眼明艳亮丽,仿佛即将凋谢的鲜花,流露出最后的生机。
霞明不顾仪态,将他沾满血的手掌张开,五指相扣。
“霞明,我在这深宫中……总是很想你……”
话音未落,辰安璀璨闪光的眸子在这一刻失去光泽,手掌脱力掉在躺椅上,把鲜血蹭地到处都是。
霞明跪坐在地,朝服的后摆很长拖在身后,像一副瑰丽的画卷。
他靠在榻上,怀抱着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终于痛哭出生。
齐昭王十三年,世子辰安与国同丧,以帝王礼葬于楚国王陵。至此,楚国国破,秦昭王亲征二十载,终一统神州,从此百姓安居乐业,再无外患。
齐昭王十五年,昭王溘然长逝,传位于胞弟,葬于齐国王陵南方,与楚王陵相隔一水,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