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冰河入梦来》怀许玖

26、第 26 章 从四面八方

　　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压力将他整个人揉圆搓扁，剧烈的疼痛占据了身体的每一寸皮肤，所有的骨肉被打断重塑，脑海中的思绪搅成一团，又塞入了新的东西。
　　直至一段黑色胶片在他眼前浮现。
　　楚怀公十五年春，一声嘹亮的婴啼响彻长安宫。
　　几个仆妇簇拥着小小的婴儿，从产房一路快步出来，激动地跪在地上连声道：“恭喜王上！贺喜王上！德珠夫人生下了一位小王子，母子平安！”
　　“好！好啊，让孤看看！”楚怀文接过锦缎织成的襁褓，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团皱巴巴的暗红色肉球，满心满眼都是喜爱。
　　他抱着新出生的儿子踏入长安宫，握住德珠夫人的手：“德珠你快看，这是你为孤生下的王子，多俊俏呀！”
　　德珠夫人散乱的鬓发已然梳理整齐，脸色苍白，却遮不住如东珠一半端方典雅的美貌。她靠在玉枕上，无奈地笑了笑：“王上，他还这么小呢，如何看得出俊俏。”
　　楚怀王抚摸着她的脸颊：“德珠，幸苦你了。夫人想给他取个什么名字？”
　　德珠夫人思索片刻，一双温软素白的柔胰握着楚怀王的手：“王上觉得唤他安，可好？”
　　“自辰时出生起，一世平安顺遂，那便赐名辰安吧！”
　　江辰安望着床榻上柔弱幸福的女人，复杂地情绪瞬间缠绕心头，他向伸手唤道：“母亲……”
　　白皙的指尖变得透明，穿过德珠夫人的肩膀，她似乎并没有看见江辰安，依旧巧笑倩兮地望着襁褓中的婴孩。
　　“江辰安。”
　　江辰安猛地缩回手，警惕地四下寻找声音来源。
　　“听得见吗？江辰安，我是方正清。”
　　他松了口气：“听得见。”
　　“好，通讯随时有可能中断，请你仔细听我说的话，”方正清语速极快，“这是原时间线，也是就萧将军上次进入的原时间线。请你使用局里配备的探测仪找到时间裂缝进行修补，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
　　刺啦刺耳的电流响起，通讯戛然而止。
　　黑色胶片开始倍速播放，眼前的场景在顷刻间扭转变幻。
　　江辰安看到3号时间线中的自己在锦衣玉食中长到七岁，父王慈爱宽和，母妃温柔良善，他一出生就被封了世子，跟随朝中颇负盛名的太傅学四书五经、习琴棋书画。幼年的时光天真烂漫，美好得让江辰安恍惚。
　　直到视角转向楚王宫的角落，那里是一座废弃的偏殿。
　　七八岁的男孩跌坐在倒塌破裂的门板上，身形挺拔却灰头土脸，破烂的衣裳沾了肮脏的污渍和灰尘，安静地抱起脑袋蜷缩着，忍受同龄王子的打骂。
　　为首那人锦衣玉带，面容蛮横，手上握着一条比他人还长的牛皮鞭子，一下下抽在男孩身上：“我让你偷东西！本公子的玉佩也是你配碰的？一条齐国来的下贱公狗！你只能跪在地上给本公子舔鞋！”
　　男孩并不争辩，仍由他打骂，唯一的反抗就是努力抬起手臂护着脆弱的头部。
　　“二公子住手！”七岁的小辰安已有几分高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势，一甩大袖，板正着俊俏圆润的小脸，向孩子们走来：“二公子，这是辰安从膳房里寻来的，可是王兄遗弃的玉佩？想来二公子是去膳房取吃食时，不小心遗落的。既然二公子这般珍惜，可得将这玉佩收好了。”
　　小辰安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玉佩为兄长系上，伶牙俐齿的一番话堵得二公子有气也不敢出，夺过玉佩便灰溜溜地领着一帮侍女太监跑开了。
　　小辰安望着他的背影会心一笑，转身向男孩伸出手：“方才我兄长冤枉了你，我替他向你道歉。”
　　男孩摇摇头，低声说了句“没关系”，自己拍拍衣裳站起来。
　　小辰安这才发现，男孩竟比自己还高出一寸，旋即问道：“我叫江辰安，年方七岁。你几岁了？为何生得这般高？”
　　男孩扑哧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白牙，向他恭敬地作揖：“罪臣齐穆王次子霞明，见过世子殿下。”
　　他抬起被污泥糊住的脸，俊美锋利的五官依稀可以照见萧照霜的影子。
　　江辰安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弓背霞明剑照霜，万事终有因果。
　　霞明虽身着布衣，行的礼却规矩漂亮，身形挺拔落落大方，举手投足都端着非凡的气度，比那辰安那二哥更像世家公子。
　　小辰安惊叹：“原来是你，我大楚招待不周，让明公子受罪了。”
　　霞明似乎只是被辰安的话逗乐了，那点笑意倏忽间消失不见。他敛下眸子，盯着被踩成烂泥的半个馒头，“今日多谢安世子解围，霞明告退。”
　　小辰安下意识跟着他走了两步，想挽留又囿于礼节，只得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霞明离开。
　　那日分别后，霞明许久不曾得见世子，日子却一天天好过起来。新来照顾他的嬷嬷温和慈善，做事灵巧周到，将他的衣食住行打点妥帖。送来的份例、吃食和衣裳也额外添补了些，连破旧的宫殿都被重新整理修葺，添置了不少家具。
　　霞明知道这些善意来得不同寻常，但他从不过问，只是默默地接受一切变动。
　　春初景明，在辰安和太傅的共同努力下，霞明抱着崭新的课本，走进王孙公子们上的学堂。
　　他换上了月白的织锦袍子，发冠束起漆黑如瀑的长发，玉树临风，走进来一点响动也无。
　　起先无人察觉吵闹的课堂里多了一人，直到被围在中心的二公子哐当一声，踢到椅子，拉下脸冲他喊道：“谁允许你进来的！”
　　太傅摸了摸胡子走进来，拍了拍霞明的肩膀：“不可无礼，霞明年岁与诸位相仿，老夫特许他一同学习。”
　　二公子愤愤地瞪了他一眼，赌气坐下。
　　“今日老夫不抽查你们的课业，只问你们一个问题，”太傅摇着一把羽扇，“诸位在老夫这读书习字，是为何呀？”
　　学堂里一片寂静，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太傅点了辰安：“安世子先讲。”
　　辰安起身，先向先生作揖，再答道：“辰安生为楚国子民，自然是为国家昌明，百姓安居。”
　　“嗯……”太傅满意点头，“霞明，你呢？”
　　坐在角落的霞明冷不防被叫起，沉默半晌回答：“罪臣……幼时曾读过陆放翁的一首诗，其中有一句感触颇深。”
　　太傅来了兴致，探身问道：“哦，是哪一句？”
　　“但悲不见九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