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阙变》凛翎

53、倒影中的彼岸印 她死期将至

　　宿心剑在慕容寻澈手中接连斩出无数道剑威，南宫舜健步如飞，伸手就是一掌凌厉的神功，青色与赤色碰撞出巨大的气浪，逼得萧泠雪连连后退。

　　铿锵的锋鸣在殿内炸响，慕容寻澈手提长剑正变换各种招式，速度快成了残影，根本看不清他的任何一个动作。

　　而南宫舜称霸江湖的神功亦激荡出如血般赤烈的火焰，意图将对手卷入其中并碾碎。

　　当熊熊烈焰疯狂地包围慕容寻澈时，萧泠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双手紧攥成拳，灵力渐而升腾。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雪白的剑光冲天而出，慕容寻澈一边挥舞着宿心剑，一边腾空而起，以绝对霸道之力破灭了四周的烈焰。

　　见到他无事，萧泠雪又挥散了凝聚的灵力。

　　她有预感，那两人即将分出胜负了。

　　轰然一阵爆破传来，整座圣殿似在隐隐撼动。

　　他们急速拉开了距离，一个立于南面，一个立于北面，天地仿佛在二人无声的对望中冷寂。

　　随着萧泠雪叹出一个深深的呼吸，他们再次飞向对方。

　　“九重神彻！”

　　“绯净琉璃神功！”

　　终极之光在此爆发，耀眼到夺去所有人的视线，耳边猛地响起低鸣，连萧泠雪也无法承受，瞬间抱住了头。

　　紧接着，苍天寂静，刹那飘雪，一切仿佛回归了最纯净的时刻。

　　她慢慢睁开眼，殿中满是狼藉，擎柱塌了好几根，到处布满裂痕，飘幕也全碎了，空气里真的飘落着晶莹的碎雪。

　　一枚雪花落到手心上，她怔了一下，突然，手被人一把抓走。

　　从对敌之中脱身的他，没有恋战，而是立刻回来将她带走。

　　两人狂奔在广袤而空旷的大殿上，慕容寻澈提着剑，迎向前来阻拦的教徒，杀出了一条血路。

　　直到下了山，再回首，苍云山上的经历既惊心却也虚幻，如同尘烟那般，散去的同时，人也累垮了。

　　慕容寻澈单手撑着剑，剑尖直直插入泥土里，显然有些体力不支。

　　萧泠雪及时伸手抱住了他，“我在。”

　　有我在，绝不让你倒下。

　　两人就这么依偎在原地，静默无言，互相感受对方的心跳，这是世上最安静的声音，也是最能安心的声音。

　　良久，萧泠雪迫切地开口询问：“你受伤了？”

　　“没有。”

　　缓和过后，慕容寻澈重新站直身躯，收剑回鞘，并对她露出淡然的笑：“放心，他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你吓死我了……”她瞪了他一眼，还真以为受重伤了呢。

　　慕容寻澈温柔地揉揉她的头顶，“我没那么脆弱。”

　　要是他真因自己而受伤，那她一定非常愧疚，可现在，看到他这个样子，心情也没好到哪。

　　慕容寻澈也猜出了她心中的消极，便安慰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此处还是苍云山，依然没离开绯净教的势力范围，等人追来就麻烦了。

　　萧泠雪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再一手扶住他的腰，慢慢往前走。

　　此举将慕容寻澈惹得轻笑出声，看来，她真当他伤惨了。

　　实际上他只是累了而已，真正受伤的人可不是他。

　　不过，能像这样依靠着她，哪怕是一时半会儿，感觉也不错。

　　绯净教，西极殿。

　　南宫舜立于一片白色残垣之中，神情笼罩着黑沉，久久不发一言。

　　两道锋利的伤痕淌在他的手背上，触目惊心，血珠不断滴落，在身下开出了殷红的花。

　　教徒飞奔进殿来禀告：“教主，我等已全面搜山。”

　　接着，南宫舜不以为然地闭上了双眼。

　　他重重地甩掉手上的血，高昂着头，脸上扬着不羁，等再次睁眼，瞳孔里却是深沉到底。

　　“慕容寻澈，你是第一个伤到本座的人，我记住你了。”

　　还有你萧泠雪，别以为能逃出本座的手心，迟早把你关回来。

　　兰府里弥漫起一阵诡异的风，萧泠雪突然打起了喷嚏。

　　谁在背地里骂我？

　　此时，明秋正绕过廊芜，疾步赶来，可算把慕容寻澈盼回来了，当着萧泠雪的面他就禀告道：“公子，宋维之死了。”

　　慕容寻澈早有预料：“不过是小小的礼部侍中，他的命不值一提。”

　　明秋补充：“宋维之是易安郡主的远房亲戚，郡主要求全城彻查，镇北王便下令封锁天盈，彻查使臣被杀案。”

　　听到这个结果，慕容寻澈的神态才出现一丝松动，但那分明是对不自量力之人的怜悯。

　　“王决楚的人死了也没那么大阵仗，一个外姓的郡主还想翻了天盈。”

　　萧泠雪思忖片刻，明知答案摆在眼前，却依然忍不住询问：“谢祈岚一句话就能封城，她对秦国很重要？”

　　慕容寻澈向她解释：“谢家基本掌握了秦国的兵权，当初就是秦帝王晟带领谢家军血洗天盈，斩了晋帝，如今她有这样的地位不稀奇。”

　　照这么一来，再想接近谢祈岚岂非难上加难……

　　见她蹙眉静默的模样，慕容寻澈忽而闭口不言，以为触到了她过去不好的回忆，一时之间，四周冷寂下来，落叶簌簌而飘。

　　背上突然传来火烧般的疼，这股猛烈的痛化作千斤重担，将萧泠雪压得弯下了腰。

　　慕容寻澈立刻抱起她，神情紧张：“你受伤了？”

　　画面不断回闪，她终于想起了被忽略许久的事：“绯净教万尸洞里有个老头，往我背后打了一掌。”

　　当时只道是小伤，吐口血就罢，竟然拖延到现在才开始发作。

　　眼下乃燃眉之急，慕容寻澈马上吩咐明秋：“快去请冷大夫。”

　　明秋颔首，纵身跃上屋檐，往外飞掠。

　　而萧泠雪则被抱回房中，放于床榻上，此刻，她满脸已是冷汗，模样苍白至极，唇心还生出了一道黑线。

　　慕容寻澈瞳孔微震，顾不得男女有别，速速褪去她半身衣裳，结果，雪白的背上俨然出现了狰狞的黑色掌印！

　　他果断封住了萧泠雪身上的几处大穴，及时护住了心脉，不然，这道黑色掌印蔓延出的死气便会直侵入心，回天乏术。

　　在浑身剧痛之下，萧泠雪渐渐昏了过去，靠在慕容寻澈的肩头，整个人虚弱得快散架了。

　　半晌后，冷芜赶到，为她查验伤势。

　　一丝不可置信浮现于冷芜的眉目间，琢磨片刻，又以银针入体，最终得到一个结果。

　　“这恐怕是失传已久的涅骨掌所致。”

　　慕容寻澈也依稀有所听闻，“无道尊者？”

　　冷芜沉默着点点头。

　　“有无可解之法？”眼下他没空理会江湖上失踪多年的无道尊者怎会出现在绯净教，他只关心能不能救人。

　　但接下来冷芜的神情无比严峻，迅速替萧泠雪施好了针，却缓缓合上药箱，“涅骨掌无药可医……并非无救，公子可懂？”

　　目光相接，慕容寻澈瞬间明白了他所指的是何意。

　　在漫长的昏睡之际，一支雄浑之军踏着飞沙闯入了萧泠雪的梦。

　　整座天盈皇城浸染在滔天血色下，灰白的旗帜倒下，被铁蹄踏碎，碾进血与泥交织的土里，一柄长剑举起了，划过天幕，无声而狠决地砍下帝座上那人的头颅。

　　血模糊了眼前所有。

　　萧泠雪在一片马车疾驰的响声里惊醒，身边是慕容寻澈。

　　“我们去哪？”她慢吞吞地开口，一用点力就拉动了背上的伤。

　　慕容寻澈温柔地抚着她冰凉的额：“出城。”

　　她闭了闭眼，又想到：“不是封城了？”

　　慕容寻澈揽好她身上盖着的白狐裘，对封城一事不甚在意，语气亲昵道：“无妨，你好好睡一觉。”

　　萧泠雪叹气，实在是打不起精神，再次昏睡过去。

　　时间不知流逝了多久，待她悠悠转醒，已身处一片谧林之中。

　　夜雾微茫，清浅地浮散于林中，月华朦朦胧胧，照出了前方一池幽水银波。

　　萧泠雪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被慕容寻澈轻置于水潭里。

　　听他说此处是天牙月潭，对伤势很有帮助，果不其然，入水后，冰凉包裹了全身，一种舒缓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减轻了背上的痛。

　　林间淡淡的青草香飘过她的鼻尖，抬头是月亮，低头便是银波，听不见别的动静，只有她自己微弱的呼吸。

　　慕容寻澈背对她，站在几步开外，安静地守着。

　　泡了好一会儿，萧泠雪恢复了些许精神，垂眸往水面看去，幽暗的倒影中映出一张憔悴的面容。

　　借着月光，她瞪大眼睛细细看，水里的面容却现出了一个本不该有的东西。

　　她吓得魂不守舍，低呼出声，身子往后摔去，整个人滑入潭水。

　　挣扎不过片刻，又被慕容寻澈急急捞了起来。

　　萧泠雪伏在他肩头，一下一下地喘气，新鲜空气灌入口鼻，仍觉惊魂未定，水浸透了衣衫，朦胧中透出雪白的肤色，此刻，凉意袭来，她不禁微微颤抖。

　　慕容寻澈将她拢在臂弯之中，眸色一瞬暗哑，“怎么了？”

　　“我……”萧泠雪张了张唇，却没再吭声。

　　方才在水面上，她分明看见自己的额上出现了彼岸印，一时惶然，失了分寸。

　　多少年来，她只在别人身上见过，对此印记再熟悉不过，也不会有太多的感觉。

　　可当彼岸印到了自己身上，心中竟起了波澜，而且是惧意与回绝的波澜，她不想看到这个东西，更不想它……

　　难道如此说来，她死期将至？

　　就因为背后那一掌？

　　霎时，萧泠雪心中不知掺杂了何滋味，又是后悔，又是气，还不愿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紧闭双目，死死抱着慕容寻澈，兴许待会再睁眼，彼岸印就没了。

　　感受到她逐渐用力的依附，慕容寻澈以为她冷，小心翼翼避开伤口，拥紧了她。

　　林中静寂，两人无声相伴，半晌，冰凉的泪珠从萧泠雪紧闭的眼眸处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