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十年漂泊 近来天气渐 ...
-
近来天气渐暖,一到夜里,草丛中时常会传出几声虫鸣,断断续续如丝弦起奏,引来春暖之音。
伴着虫鸣,偶尔闻得几声鸟雀啁啾,想来是在檐下筑起了巢。
这些微弱的声响时有时无,但落在萧泠雪耳旁,却令她辗转难眠。
既然毫无困意,索性起身去院子里散散步,权当排遣好了。
她随手拿走架上的薄衫披上,趁着月夜清朗,推门而出。
明月升上枝头,云雾无影,风声无踪,廊下角铃静悬,银台徒留一抹阑珊。
花香怡然深处,有虫鸣幽微,沿着廊下才走没几步,竟出现了慕容寻澈的身影。
他独自端坐在石案边,海棠树下谧影深深,映得他身形萧索,孤寂离落。
听闻这边的动静,慕容寻澈的视线投了过来。
这一双绝无仅有的眉眼,长得极为俊逸,即使在月下,亦是玉树之姿,让人赏心悦目。
萧泠雪缓步走来,朝他招呼道:“那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相似的问题,在不久前也问过他。
慕容寻澈随手抚平了衣上的褶子,淡淡开口:“军营一行,王决楚很难善罢甘休,就在入夜前,明秋解决了周围的几个探子。”
“有探子?”
一声鸟鸣引起了萧泠雪的注意,往墙头那边望去,一片平整,连一株杂草都没剩下,很难想象在几个时辰前,那里也许蹲了探子。
所以,慕容寻澈大晚上不睡觉,是在担心她的安危,甚至亲自守在这里。
“不必担心,附近已经清扫好了。”他的面容浸在月夜中,恬淡而又温柔。
一时之间,海棠花落,心头萌发了丝丝感动。
萧泠雪咯咯笑道:“你还亲自来捉贼呢。”
慕容寻澈也微笑着看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事事躬亲怎行。”
石案上摆着一把旧琴,琴身呈焦黑色,面上镶嵌了一枚精巧的佩玉作为琴徽,颇有古韵。
萧泠雪好奇地问:“准备弹琴?”
月夜清辉,抚琴一曲,没想到他挺有雅兴,解决探子之余,还有心思弹琴。
刚坐下来,慕容寻澈却轻轻摇头,“不是,缅怀旧人罢了。”
这略微蹙眉的神情看了,不免叫人怀疑他藏有心事。
不知他口中所言的旧人是谁,竟让他如此牵挂,兴许这把琴是属于那人之物。
眼前不经意浮现出慕容寻澈抚琴的样子,墨发落肩,侧目翩然,葱白的指尖撩拨于丝弦上,几度回首,风月长留。
半顷,慕容寻澈想到了什么,转而靠近过来。
面对他突然的接近,瞬间,萧泠雪的呼吸变得有些局促:“这,你这是?”
“是时候换药了。”慕容寻澈的眉眼低垂着,睫毛纤长又分明,慢慢看进去,漆黑的瞳孔就像一汪深水,沉寂着许多柔情。
萧泠雪开始不知所措起来:“这么快又要换了……”
目之所及,她的手指紧紧攥成了一团,要放不放的,似在纠结。
此时,慕容寻澈走近了半步,微微俯身,浮光掠影中,萧泠雪呼吸一滞,一下子扑倒在他胸前。
幽夜深时,皎月懵懂。
慕容寻澈的胸口紧贴她的脸,带着几分清雅的香气,她不禁深吸一口,居然漫着些贪恋。
真好闻,比天上的仙子还好闻。
肩上蓦地一沉,他的手轻轻落在其上,也触到了萧泠雪那摇曳不止的心关。
正所谓心欲静,情难收。
萧泠雪闭上了双眼,忽然间不想言语,这么静静地倚靠他,一会儿就好。
所有的烦心事暂且消融,不用顾虑,也不用去思考对策,回归了纯粹的空灵。
谢祈岚的魂魄没追回来又如何,身份被识破又如何,阎罗君的惩罚又如何,此刻她通通懒得去想,偷得浮生半日闲。
慕容寻澈也没有放开她,而是任由她紧靠自己,贴着心最近的地方。
许是这种松弛很难得,无意中,他的唇畔勾起了一抹舒然的弧度。
念想来回,情思辗转,无言更胜有言。
静寂的时间流逝里,萧泠雪不止一次在想慕容寻澈。
尽管他正在身边,却也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他。
一股期待涌上了胸腔,仿若悦然的糖块在不断跳动,这般从未有过的触动到底是何意?
“伤口还疼吗?”慕容寻澈开口问道。
萧泠雪在他怀里霍然抬眸,声音无比温软:“这点小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慕容寻澈的表情认真了起来,目不转睛地凝视她:“你不在乎,我在乎。”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瓶药,“这是回清丸,虽不及隐医仙的灵丹妙药,也能令你很快痊愈。”
此时,守在暗处的明秋一眼看到自家公子竟然将回清丸给了萧泠雪,心下不由一惊。
回清丸由三十几种珍贵药材提炼而成,单是一颗已然抵得上十瓶金创药。因为隐医仙难寻,公子又时常出入险境,这药相当于公子的一道保命符。
可是眼下,公子将整瓶回清丸都给了她,要知道,制成这么一小瓶得耗费很大的功夫。
顿时,明秋觉得万分可惜!
萧泠雪接过瓷青小药瓶,握在手里摇了摇,然后倒出一颗,服下。
慕容寻澈给的药,不用说,那肯定是极好的。
“谢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清月照耀下的慕容寻澈,眼神里充满了亮采与温情,不知怎地,要比以往来得好看。
他本就长得出众非凡,放在人堆里,那满身高贵气质以及万中无一的俊容,无不让人一眼沉陷。
世人皆说褚渊晓才是天下第一美男,可在萧泠雪心里,别的男子都不及慕容寻澈。
今夜心情不错,萧泠雪忽而望月有感:“今晚是月圆,你会不会想家?”
慕容寻澈也随她一同眺望起来,目光逐渐悠远:“不会,我在外漂泊惯了。”
萧泠雪不解:“漂泊久了不是应该思乡么?”
“八岁时我出宫历练,大概有十年,这段日子让我明白了,家不是我这种人能够考虑的。”这话听起来夹着一丝疏离,而拨开这层疏离,便是长久年月累积下来的孤傲。
霎时,萧泠雪心中五味杂陈:“那你十年没回过家?”
整整十年没回皇宫,对于慕容寻澈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不是不想回去,而是根本回不去。
那些岁月里有太多辛酸和艰险,在努力活下去的游戏里,他已经挣扎了很久,久到无法用三言两语来述说。
所幸如今,他不再是游戏里的生存者,而是慢慢成为掌控者。
慕容寻澈轻抚琴面,语气淡然无比,仿佛对此不甚在意:“十年都没有,直到两年前,我才重新回到宫里。”
应该是第一次听他谈起自己的事。
从小在外漂泊,十年不曾回家,这种曲折的人生经历居然是一位太子殿下!
此前,萧泠雪以为他自小过得锦衣玉食,尊贵万方,不管是天上的月亮还是星星,想摘就能摘,海底的奇珍异宝,想取就能取。
岂料真相是如此。
两年前才回宫的话,刚好是大晋亡了没多久。
“我出生之时,母后难产而去,自幼起父皇就不大喜欢我。后来,父皇便以外出历练为由,将我丢出宫外,我唯有隐姓埋名地生活,直至遇到师父。”
今夜的慕容寻澈似是毫不避讳,同萧泠雪细数往事,月光晦暗了一瞬,叶影散落在石砖罅隙里。
话说,慕容寻澈的师父乃是剑圣,在江湖上是屈指可数的厉害人物。
她顺着问下去:“你的剑术和武功是你师父教的,也是他救了你?”
一个需要隐姓埋名的皇子,流落民间,定然吃了不少苦头,或许剑圣曾经救他于危难之中。
闻言,慕容寻澈却垂首一笑:“救我的人不是他,是我自己。”
萧泠雪微微瞪大眼睛,倒是与想象中有所不同。
“师父他老人家古怪刁钻,只醉心于剑道,从来不会救无用之人。古往今来,想要真正摆脱困境,唯有自救。”
谈论起剑圣之时,慕容寻澈虽颇为无奈,倒也眸中含笑,坚定中散发着自信的光采,一扫方才的低沉。
看来,跟随那位古怪剑圣的修习,在他人生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一步。
逐步听下来,萧泠雪对他感到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佩服。
娘亲因自己而死,父亲还排斥他,明明是太子,却活得比谁都要艰难。谁知道那些年在尔虞我诈的深宫,在战乱的民间,他如何存活下来?
即使如此,慕容寻澈也没有自暴自弃,而是说出了“唯有自救”这样的话。
在那段籍籍无名的岁月中,他要挥多少次剑,才能破开自身的黑夜……
怪不得他身上既有皇家贵胄的风范,也透着点江湖侠气,原来全是生活的磨砺。
一边默默思量,萧泠雪看向他的眼神里带上几许柔和:“闯荡江湖那么久,回去的时候,你父皇岂不是不认得你了?”
慕容寻澈神色微怔,而后敛起一切表情,不咸不淡道:“从前到现在,他看不清我,我也看不清他。”
这话萧泠雪没法接下去了,言辞之中,他和他爹的关系依然不太好,日后还是少提为妙。
皇室亲情于她而言,可是深有体会。
在原有的记忆中,大晋皇帝对她没多少亲情可言,别的皇子皇女也不与她亲近,从小到大,萧泠雪一直是独来独往。
难道皇室里的人,都习惯了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