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待年轮 下一站 ...
-
赫尔斯一惊,眼尾发涩,有些惶急的抓住谢琅的肩:“阿琅!不许胡闹,哥这就带你出去。”
谢琅只是笑而不答,平静的眼眸中暗藏锋芒,面容沉淀着令人信服的安全感,在这危机四伏硝烟弥漫的狩猎场上,身为猎物的他,此刻却通身氤氲着悠然自得的恰适感。
赫尔斯有些看不懂现在的谢琅了,但直觉告诉他事情的发展方向,与他所思所想的背道而驰。
端看谢琅好似下一秒就要于这枪林弹雨中喝茶品茗的姿态,赫尔斯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几乎是哑着嗓子道:“——阿琅?”
半身都沉入秾稠墨色中的谢琅一顿,漫不经心地从远处收回暗含戾气的视线,逡巡的目光一经触碰到赫尔斯的衣角,就霍地变得明媚起来,耷拉着的清透眼皮也蓦的纯稚可爱起来。
“哥~,”他撒娇,看着赫尔斯暗暗警惕的眼神,哼哼唧唧地拱进他颈窝,“哥——!”
赫尔斯猝不及防,数道红外线在他们身边梭巡而过,树叶被脚步碾碎的声音愈发清晰,一种被即将被发现的灾厄感死死地扼住的他的喉咙。
他锁紧了怀里的谢琅,眸子里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这时,谢琅突然问道:“哥,可以把你的秘密告诉我了吗。”
赫尔斯此刻已经下定决心,拼上性命也要送谢琅出去,还有什么不能同意的。
骤然听到他的问话先是一惊,后又释然,“好,哥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你,你也要听话好不好?”
经此一役,生死不定,莫不如坦坦荡荡。
他的目光投射向远方清寒料峭的群山,眼中沉淀着谢琅看不懂的东西。
“哥死过一次了。”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乍然听到这句话,谢琅还是忍不住心头一寸寸地钝痛,赫尔斯把情绪激动的谢琅重新按进怀里,不让他看到自己此时的面容。
“阿琅,太痛了,只有我,茫茫的荒星上,只有我……”说到这里他的脊背都隐隐颤抖,谢琅从他嘶哑到几乎无声的嗓音中,体会到了暗无天日的绝望,他心疼地反复抚摸着赫尔斯的脊背。
渐渐的,赫尔斯不再恐惧颤抖,顺应本心地靠进谢琅的怀里,去听小狗急促骤急的心跳,咚咚咚,明明那么轻,那么轻,却声声都如朝气蓬勃的春雷,每一个节拍都精准地敲击在赫尔斯的心尖上。
那一刻,世界被调成静音,周遭的一切都静寂下来,天地间只余下那愈发明晰的心跳声。
砰、砰、砰。
这就是谢琅啊,每当他陷入反反复复的精神内耗时,只要摸一摸,闻一闻,听一听,亦或是亲一亲,就能让赫尔斯立刻脱出那场偏远荒星上勾缠至今的噩梦。
尖啸呻吟的风,魑魅魍魉的异形,还有那至今时常游荡耳畔,挥之不去的哀嚎……
赫尔斯的心湖里沉淀着焦糊的炎土,破败残缺的城池营垒,沙化磨损的砾石……那座断壁残垣无人问津的城堡里,不仅封锁着几十万不能沉冤昭雪的冤魂厉鬼,还沉睡着一只即将突破铁索的恶魔。
那晚,有一只叫谢小琅的蠢狗跌跌撞撞地闯进了那片禁忌之地,擅自唤醒了被荆棘花缠绕禁锢的恶灵。
恶魔妄图拉他于深渊里沉沦,他却想要将祂拖出泥泞死寂的沼泽。
“阿琅啊,听话。”赫尔斯阖目,沉湎,以指尖缓缓梳理着谢琅柔软的发丝,“我必须替那些惨死荒星的战士们报仇,虫族已经腐烂太久太久了,需要有一个引领者主动站出来,带领族群一同剜除那些根深蒂固的腐肉病根。”
怀里的小狗随着话音微微战栗,赫尔斯绷紧的面容松懈,复又轻柔的顺着他的脊骨抚.慰。
“即使我死了,死在走向新纪元的路上……”他动容地抚摸着谢琅的面庞,谢琅清楚地看见,赫尔斯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只余一往无前的坚毅。
他唇角带笑:“阿琅,不必难过,我会化作新的秩序,继续守护你和崽崽。”
“到时候,你就对我们的崽崽说:他的雌父无时无刻不在爱他。”
只是,已经化作了山岭上掠过的料峭清风,冰雪初融时的春雷阵阵。
赫尔斯决心已定,谢琅听得脏腑都深深拧在一起痉挛着,几乎喘不上气来。
“不哭。”赫尔斯心疼地揩去无声的泪,看谢琅仍然摇头,喘息紊乱,他害怕小狗想不开非要跟自己一起亡命,只能放出杀手锏。
从谢琅怀里退出来,面对着面,赫尔斯牵带着谢琅的手移动到他已经扁平的小腹上。
谢琅先是瞳孔剧震,后又惶然不可置信地扑到赫尔斯的怀里,指尖发抖地检查着,发现里面那个会与自己互动的小生命真的消失后,绝望无助地看着赫尔斯。
“赫哥……赫哥。”他的牙齿都在打战,几乎没有了呼吸的本能。
赫尔斯抱住六神无主的谢琅,泪水于眼睑处涌出,他缓了缓,凑近谢琅耳畔轻声说:“阿琅,崽崽很好,他在阿骨斯汀那里。”
“你那么聪明,一定知道,崽崽需要一个雄父的吧。”
谢琅已然泣不成声,他把赫尔斯抱得死紧,恨不能把他嵌入自己的骨血里,锋利尖锐的虎牙第一次不留余地地楔入赫尔斯的肩骨中。
他满嘴血腥,乌眸却水光涟涟,狠得嗓音都哑了,“哥——!”
“赫哥……”
“你好狠啊,你对琅琅好狠啊啊啊啊——”谢琅恨得双眼充血,乌云色泽的瞳仁几欲溃散,手指却颤抖着揪紧了赫尔斯脊背上的衣衫。
赫尔斯失声,面部肌肉不自觉地抽动着,他说:“阿琅,代我和崽崽好好活下去。”
谢琅身体渐渐停止了抽动,赫尔斯正有着担心地想要查看,却听见他忽的冷声质问:“牺牲自己,把我送出去,那你还能有命在吗?”
“哥——”,他哂笑,清澈的乌眸中压抑着熊熊怒火。
“总替别人做选择,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赫尔斯心慌蹙眉,生怕谢琅想不开,刚要说什么,却突然被封住了唇齿。
喉咙被那双无数次带给他极致欢.愉的指节掐住,赫尔斯呼吸不能,濒死地被迫仰起雪颈,接受那汹涌灼热的深吻,氧气被一丝丝抽出掠夺,肺部针扎般的疼痛起来,死亡的阴影漫上他的视线。
舔.舐撕.咬过鲜妍的唇瓣,突破隐隐开盍的齿关,吮吸过粉嫩软.烂的舌.根,勾吻那敏.感情.动的上颌……赫尔斯濒死地喘息,不知不觉软软地跪伏在地上。
谢琅从身后拥住神志不清的赫尔斯,像是不够餍足般,粗粝的舌重重地碾压过他滚动着的喉结,嗓音漫不经心:“赫哥这么做可太让我伤心了,琅琅好生气啊。”
说着,他淡漠地看向那几乎瞄到衣角上的激光枪红外线,一边傲慢且恶劣地啄吻着赫尔斯的耳垂,一边调整姿态蓄势待发。
“阿琅!你要做什么?”赫尔斯缓过神,拽住谢琅的衣袖,迫使他停下下一步举动。
谢琅好脾气的顺着力度凑近,立场却是冰寒三尺寸步不让:“赫、尔、斯。”
他的嗓音低哑磁性,念到赫尔斯的名字时一字一顿的,全无往日的温存甜蜜。
“我要做什么?呵。”他讥笑,眼底深处却隐隐闪动着难过。
“那哥哥要做什么?”谢琅几乎有些疯魔了,音色又低又轻,似着相般殷红着眼睛,说着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着笑着眼泪都顺着眼睑流出。
“奥对了!”
“多伟大无私啊,哥哥打算死在我的前面。”
又哭又笑地突然想起了什么,谢琅好像更伤心了,指了指自己,声音完全嘶哑了,像锈迹斑驳的刀具,发出了尖利的剐蹭声:“你拿我当什么?废物?还是一个只配被永远蒙在鼓里的可怜虫?!”
赫尔斯看着痛苦的谢琅悔不当初,到头来,所有的不幸,都是他加诸在小狗身上的。谢琅又有什么错,不过是被动地爱他罢了,说到底,废物的不是什么别的谁,是他自己罢了。
谢琅情绪渐熄,咯吱咯吱催命的脚步声几乎与喘息重叠,如鼓鸣般的心跳嘈杂喧嚣,他最后一次细细描摹赫尔斯的面貌,喃喃:“这一次,换我来成就你吧。”
—
黑云压城的紧张氛围里,紧急接受调遣的一队列兵心中的弦绷得死紧,一丝风吹草动的声音都会引得他们如临大敌。
探照灯如往常般划过不远处杂草漫布的丘陵,刺目的白炽灯光这一次照出的,竟不是空洞幽深的蒙蒙夜色。
“啊啊啊啊!”
精神高度集中的士兵倏然受到惊吓,不受控制地朝那个方向开了几枪,众虫顿时如惊弓之鸟,长官科帕奇首先发现异样,咒骂着冒冒失失的士兵大步走来。
“浑蛋!谁让你开枪的?!”他可没有忘记今天的主要任务是营救出尊贵的索莫赛特公爵。
远方的山岗上明目张胆地伫立着一个身影,总指挥科帕奇拧眉,谨慎地挥手招来侦查虫。
“探照灯准备!”一身令下,军纪严明的侦查虫队列立即集中亮度,光柱从四面八方聚焦而来,最后集中射向对面山岗。
刺目的冷白灯光打在谢琅漠然的脸上,隔着老远,众虫冷不丁地倒抽一口凉气。
隔着一沟不深不浅的山涧遥遥相望,即将破晓的黎明如他们此刻鼓噪的心脏,枝桠交错也挡不住那辨识度直接拉满的挺阔眉目,一身纯白色泽的亲王服饰昭彰鲜明,于缓缓褪去的夜色里流转着月色光华。
乱开枪的士兵懊恼嗫嚅,“虫神啊,我真该死。”
此时此刻,赫尔斯就倚靠在谢琅身旁的树后,他指甲楔入掌心血肉里,生怕自己忍不住冲出去。从刚才有虫对着谢琅的方向乱开枪时,赫尔斯的心就被抓紧了,好像有尖利的指甲刺透心扉,在黏腻的血肉里面抠.挖搅.动。
他知道小狗这么做是为什么,也明白这对虫族的意义。
小狗这是用自己困于这牢笼为代价,换来赫尔斯和平权军的一线生机。
—
山脚观望地一众军雌眼神狂热,要知道低级军官是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参加一位雄虫公爵的授封礼的,骤然见到了这般天尖尖上的雄虫,再一联想上级下发的任务,任谁也不会猜不出谢琅的身份。
萎靡的队伍想被打了鸡血般躁动起来,有不少军雌跃跃欲试,企图首先营救出尊贵的公爵殿下,在谢琅心底里开辟出一席之地。
“报告长官!发现冕下踪迹,是否立刻发起进攻?”
“长官,请快下达命令吧!我等愿为冕下出生入死。”
……
经验丰富的科帕奇见群情激愤,一个个面红耳赤,甚至都没有察觉出一丁点儿异常的雌虫们,眉头青筋暴起,重重呵斥。
“肃静!”乌压压躁动的军雌勉强找回理智,稍稍平复下来,只是那一双双狂热发亮的瞳仁,却暴露出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黎明破晓之际,惊艳了一片早春山谷的亲王阁下清瘦的身姿破碎,衣袖猎猎作响,好似下一秒就会被狂风撕碎在这黑黝黝的吃人山涧。
清纯的目光似揉碎到极致的春水,盈溢而出,勾缠着懵懂无知的旅人。
青涩与魅惑的极致反差。
整齐的咽口水声在幽寂的空地上清晰可闻,众军雌恨不得马上提枪上阵,解救出姿容无双的阁下抱在怀中细细安抚。
纵使科帕奇资历再深厚,也已经无力按耐虫群蠢蠢欲动的行为了。
顶级雄虫对干涸已久的雌虫们有着天然的诱惑力,转瞬间,他们甚至把平日里路过都要抖三抖的严厉上级置之不顾,若一群突然闻见肉腥味儿的蝇虫般,向着尊贵的冕下蜂拥而去。
“哦你们这群该死的臭虫!”年老的长官无力的挥动着手臂,即使察觉到诡谲之处,也对一众双眼充血,失去理智的军雌无从下手。
封锁线彻底崩溃。
恍若末世降临般,野兽一般疯狂地咆哮声,密密麻麻涌来的虫群,被疯魔的虫群卷倒的,破碎的灯架。
风拂起他的衣角,此刻谢琅的心静了下来,他甚至感觉轻松了一些,微微的喜悦于心底沸腾。
他没去思考转瞬之际,将要面对一群多么可怕的野兽。
谢琅想。
赫哥啊——
下一次遇见你,
又会是哪一轮春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