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千金误（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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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芳是一个谨慎的人。
该遣的人支走，该留的人留下，该收的东西收拢，帐中只有她坐在高处，四周活动着她的两三个陪嫁。
姬嬛进了毡帐，亲自踩在属于可贺敦的柔软地毯上，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突然她抬头看到宇文芳，带着孩子般倔强的目光接触到姐姐头上插着的步摇时，泪水终于模糊了她的视线。
宇文芳见状，赶忙从那凸起的位置上跑下来，抱住胞妹，欲语泪先流。
她的妹妹认出了她亲手打起来的簪子……是了，是了，这就是她的妹妹，不是什么贼人的诡计。
突厥的习俗是通奸则通奸的男女皆杀，不是她不信她的妹妹，但国家大事在先，总要万无一失才好。
想到这里，她闭住眼，挤出其中包着的泪水。泪珠顺着脸颊的纹路，汇成一颗，打在妹妹刚绑起来的突厥传统小辫子上。
于是她把妹妹的头往怀里搂了搂，然后拔出。
颠沛流离到异国的前朝公主能有什么幸福呢？
如今能在这里活着相见，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她擦去妹妹脸上的泪水，看着还抽噎着的妹妹，眉目温柔。
难受就哭吧……姐姐会擦掉你所有泪水的。
等坐下来，姬嬛咳了几下，权当哭泣结束的通知。
她咽下因为过度哭泣缠绕在嘴里的黏液，内心笑自己那爱哭的弟弟给了自己那么多奇怪的观察和记录。
宇文芳已经冷静了下来，她换了一身衣裳，胸口沾着的水渍已经不见。
任谁看，这场故交间的会面都挑不出毛病。
唯独她们谈的，与蜀国公尉迟迥这个最大的交集几乎没有关系。
“阿荫瘦了。”宇文芳把手靠在盘着的腿上，“到了突厥多吃点肉，怎么这么瘦，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芳姐……我跟着流民逃到相州，还要逃到突厥，还好以前养的肉消得快，不然……”
姬嬛的声音低了下去。
宇文芳拍了拍她的手，她一直知道这个妹妹没什么主张，也不怎么会聊天，只会在别人来找她说话时借出自己的耳朵，点点头、回答几个问题。
再经过这一番浩劫，人有些变化再正常不过。所以她并没有苛责什么，只是觉得阿荫成熟了很多。
姐妹之情在见面时带着情绪浅叙过，接下来最要紧的事就是——
复国！
陪嫁侍女搬上来一盘风干的肉干，一碗烧热后凉下来的奶，奶皮子还颤颤巍巍地浮在水面上。
那盘子大到姬嬛都无法合抱。侍女含着担忧看她，姬嬛便知晓自己这阵子不好好吃饭养身子的事情是招了所有人的忧心。
上到宇文芳，下到侍女，都来管她吃饭了。
宇文芳舀了一勺面前早端上来的酥山，松软的奶冰有了个豁口，却不曾下落成雪，看得姬嬛馋起来。
面前有冰酪却不能吃，只能喝腥膻的热奶，但凡是个人都会馋起来的！
宇文芳看着眼巴巴盯着这里流口水的姬嬛，一笑，温柔道：“阿荫，你身体要补补，现在天气转凉，就不要吃冰的了。”
随后，她话锋一转：“你在蜀国公府时可曾听过什么边疆的调兵遣将或屯田位置？或有哪些人是忠于宇文氏的？”
“因杨坚忌惮，长孙平取代贺若弼的寿州刺史之位，薄居罗伯伯①失败之后听说他被调去了南方。”姬嬛闭眼，努力背诵着。
“韩擒虎还在南方，没听说他要被调到北方来。”
“史万岁率领军队打败了薄居罗伯伯，作战勇猛，身先士卒，官拜上大将军，后来却不知为什么没了名声，大概贬到哪里去了。”
“杨素带兵杀了荥州刺史宇文胄，后来他改任徐州总管。”
宇文芳颔首笑了一下，又有些感慨。薄居罗伯伯把妹妹送出相州时定让她记了许多地方军政变化。这份于再造社稷的殚精竭虑，她宇文芳代宇文氏心领了。
她定会让薄居罗伯伯在黄泉路上遇见那窃国贼人的。
贺若弼拜扬州总管，短时间里应该不会被调到北方。
而韩擒虎任庐州总管，两位大将都去了南方，杨坚应该是想对陈国动手。
总体看来，杨坚在南方陈国边境构筑起了一条以名将驻守的军事防线，猛将守边，随时可能会转守为攻。
可要这样就认为隋对突厥防线薄弱，无疑是一个非常武断的看法。
杨坚心腹窦荣定出京，以洛州总管镇守山东，以平尉迟迥起兵后对山东格局造成的影响。
再有平叛蛮的柱国冯昱屯兵乙弗泊，足以看出杨坚对突厥的防备态度。
内定民心，外戍将兵。
只是这些话姬嬛无法与宇文芳说。她出走突厥是杨坚未篡时的事，这些安排调动却是皇帝杨坚做出的。
尉迟迥死后，单凭宇文荫一人，无论如何都解释不了这些信息的来源。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稍微在旁点一下宇文芳，告知她杨坚意在图南，却从未放松对北方的防备。
“芳姐，这些都是杨坚没篡位时的部署了，现在他当了皇帝，一定会防备你的。中原讨伐突厥败多胜少，突厥又控弦四十万，百姓骑马善战。他不可能就这么放着你这个嫁到突厥的前朝公主不管的。”
“好的阿荫，我知道了。”
宇文芳语调冷静，眼中燃着炽热的火。杨坚把这些国中名将都调去南边，若是在没有其他改变，这会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需要知道突厥与隋朝边境上那些突厥人劫掠的成果，也需要更多的羊、更多的食物。
她需要突厥能安稳度过这个冬天，让这里的人不因寒冷而冻死，不因牛羊大批死亡而饿死，也不因牛羊尸体产生的疫病而病死。
“阿荫要怎么办？”宇文芳道，“突厥养得起一个周郡主、可贺敦的妹妹。”
“芳姐你是了解我的。虽然没芳姐厉害，我也不能只做个闲人。这里有人护我，我就去试着当个将军吧。”姬嬛的手掌摊开，对着眼睛；眼睛失神，使她如置事外。
她说：“芳姐要复国，就要在这里能说得上话。有个自己一边的将军会更好点。”
“况且，哥舒叶德滋本来就该是芳姐的人。”
勺子插上酥山，宇文芳缓声问：“阿史那明能用吗？”
姬嬛摇头：“他似乎不希望我与你有过深的联系，不过我才学浅，这些东西还要姐姐自己看才能更清楚些。”
宇文芳敛眉眼，吃了一口酥山，口中吐出的话犹带寒气：“那他身边的人还要你尽力交结。”
“你总不能只和这几个人打好关系，到时候我会让可汗把你带到其他地方，先把人认清楚。”
“你若能打出战功，压服他们，自然最好。蛮夷畏威不怀德，这些突厥人只认武功，其他什么也不管。我会为你争取统兵的权力。”
姬嬛瞳孔一颤：“芳姐，我真的可以吗？……统兵这样大的事……”
宇文芳挑起一根肉干，填进姬嬛空空的手里。她把丹凤眼弯成弦月的大小，语言温柔又有力：“事起于微末，你这些日子且从身边的人那里看看他们怎么统兵。你能从长安脱困便说明你有急智，投奔蜀国公而非寄身草野说明你有勇力，不甘赋闲说明你爱国不惜身。太祖之后，赵王之女，宇文芳之妹，理当有镇守之能，可扬威化远，克定天下。”
姬嬛握紧肉干：“芳姐……芳姐才是真正有能力的人……只是我们借了突厥的力量复国，打下天下以后要怎么样呢？”
宇文芳沉吟一会儿：“我会寻访皇室旧族旁支还剩下的、有能力的男子。”
“可是……听说沙钵略可汗像狼一样，凶狠贪婪，他会把我们的江山交出来吗？”
“最下策就是将我的孩子推上皇位，这样孩子至少还有一半是周室的血脉……”
宇文芳的话被姬嬛打断：“可是芳姐，他不姓宇文，他是阿史那家的人！”
“高祖皇后就是阿史那氏……”
“可宣帝又不是阿史那氏的孩子！芳姐，寻访宇文氏旁支找到一个都不知道聪不聪明的男人，还不如找你这种有能力的人当皇帝呢！”
“阿荫！你在说什么！”
姬嬛捂着嘴巴，睁大了眼。她似乎也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眼中满是惊骇，似要堕下泪来。
“芳姐……我方才只是忧心宗庙社稷气急了……”她乱七八糟地为自己辩着，也不顾那几个侍女的惊恐低头，紧盯着宇文芳的一举一动。
深吸一口气，宇文芳环视四周侍女，眼含警告，侍女们纷纷跪地，表示自己必定缄口。
她说：“阿荫，女人怎么能当皇帝呢？女子当以卑弱为先，辅以柔顺……”
可是这话宇文芳自己也不信。和亲公主是要辅弼国家的，要有自己的手腕和能力。他们既然赞颂和亲公主辅国定邦，就要承认有能力的女人是更好的女人。
于是她转了口风。
“周室养你我长大，恩情至深，你如何想着要违抗祖宗，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
“皇帝自古以来就是男人的位子，纵然魏国有登上皇位的公主元氏，但她只是一个被扶上皇位的、几个月大的傀儡！就算她不是自己要登上皇位，上天仍然降祸于她，使她早夭。今日你也要看我壮年而逝，不得安宁吗？”
姬嬛抿唇，慌乱喊道：“芳姐！你知道我不是……”
“这种话以后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我是你姐姐，还肯护你，你这话让别人听到，十颗头都不够砍的。枉你还是皇亲国戚，这么多年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事已至此，姐妹间的离愁、宗庙绝祀的愤怒也无法再说了。宇文芳几乎无法相信各自飘零后的重聚竟然结束的如此草率。
可……宇文家的天下，如果没有了宇文家的男人，要怎么办呢？
宇文氏恩养她，百姓供奉她，所以她有和亲的责任，有复国的责任。但这国，如何才能复？
姬嬛整理表情出了毡帐，转进军营，掀开帘子那一刻，便有人凑了上来。
阿史德伏揭窜到她身边，转来转去：“怎么样怎么样？发生什么事没有？”
阿史那明则瞥见了姬嬛一闪而过的表情，看着她和阿史德伏揭玩笑，若有所思。
“奎利呢？”姬嬛问。
“找老婆放羊去了！”阿史德伏揭答。
不知几日前的平凡一天，夕阳照着河流，波光粼粼。那水面无风自动，巴修一伸手，一条鱼便冲破涟漪，直直奔到他手中。
巴修把鱼一把塞进嘴里，嚼出清脆的骨裂声。
姬嬛从河岸的淤泥里拔出两团，摔在地上。泥土见风而长，团成两个精致的泥娃娃。
妲己卧在泥偶旁，手中团扇轻轻扇着风：“这两个娃娃……谁都不像，是阿嬛自己在外遇着的人？”
姬嬛手一挥，娃娃的五官被削去，棕色平整顺滑。
手腕一转，妲己抬起扇子，笑着轻轻用扇骨拍了拍自己的嘴。
“这是我造出来的。”姬嬛宣布，“我给他们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权利，给他们吃给他们穿，还教他们应该怎么生活。”
她指指带冠的泥偶：“这是继承人。”
她又指指带钗的泥偶：“这是死士。”
她推一把后者，带钗的头咕噜噜滚在地上，变得污糟残破。
她最后说：“这是和亲公主。”
夕阳染红了妲己紧簇的眉峰。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千金误（6）
